腊月廿三,今天对于西海城是个重要的日子。
西海城从午后就开始喧腾起来。主街两侧早早挂起了各式花灯——鲤鱼灯摇头摆尾,莲花灯瓣瓣分明,走马灯里绘着各式的连环画。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烤红薯的甜糯,还有孩童们奔跑笑闹时呵出的白雾。
何妙妙趴在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热闹的景象,既是兴奋又是开心,眼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遐想。
“妙妙——我回来了!”
清朗的声音穿透院墙,何妙妙的心“扑通”一跳。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弹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碎花棉袄的衣角在门框上挂了一下,她踉跄半步,又稳住,继续往院门冲。
“夜鸿哥哥!我——”
声音戛然而止。
院门口站着的不止夜鸿。他身边还有个穿靛蓝锦缎棉袍的男孩,正是玉剑仁。冬日天光下,玉剑仁的脸被冻得有些红,鼻尖也红红的,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惯有的戏谑笑意,此刻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何妙妙的脸“腾”地热了。她下意识缩了缩脚,她没穿袜子的脚踝露在冷风里,冻得发红。她将后半句“我想你了”咽回去,改口时声音小小的,像犯了错:“玉剑仁哥哥……你来啦。”
玉剑仁眉毛一扬,那副“我懂”的贱笑又浮上嘴角:“妙妙你好啊!我跟你哥哥来找你出去玩。”他故意顿了顿,拖长调子,“要不要……一起去呀?”
“妙妙,”夜鸿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将掌心的温度渡给她,“今晚带你去逛灯会。有糖人,有花灯,还有杂耍戏法。”他低头看她光着的脚,眉头微蹙,“先进屋穿鞋袜。”
何妙妙乖乖点头,被夜鸿牵着往回走。玉剑仁跟在后面,贱兮兮啧啧有声:“夜鸿哥哥~夜鸿哥哥~ 你这‘哥哥’当得可真够称职的。”
夜鸿回头瞪他一眼,玉剑仁立刻举手做投降状:“得,我不说了。”
屋里暖和。灶上煨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夜鸿让何妙妙坐在小凳上,自己蹲下身,从床底找出她的棉袜和绣花鞋,鞋面上是刘奶奶绣的喜鹊登梅,针脚细密,红梅艳艳。
“伸手。”夜鸿说。
何妙妙伸出脚。夜鸿握住她的脚踝,那只脚小小的,冻得冰凉。他用手掌捂了捂,才仔细帮她套上袜子,穿好鞋,又将裤脚掖进袜筒里。动作熟稔,像做过千百遍。
玉剑仁靠在门框上看着,难得没出声调侃,眼神却有些复杂。
穿好鞋,夜鸿起身走到里屋桌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压在砚台下:“我给刘奶奶留了条子,说今晚带你看灯会,会晚些回来。”
他写字的侧影在油灯下很专注。何妙妙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因为玉剑仁突然出现而产生的小小失落,渐渐被暖意取代。
“好呀好呀!”她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妙妙要看最大的花灯!”
玉剑仁家住在城东的将军府。
何妙妙第一次坐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铜制暖炉,炉里银炭烧得正旺,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她挨着夜鸿坐,小手始终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马车驶过青石街道,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透过车窗缝隙,她看见街景从寻常巷陌渐渐变成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石狮威严,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上写着“玉”字,笔力遒劲。
“到了。”玉剑仁率先跳下车,转身朝何妙妙伸手,“来,小心些。”
何妙妙却下意识往夜鸿身后缩了缩。
夜鸿先下车,然后回身,几乎是半抱着将她扶下来。双脚落地时,她仰头看向将军府的门楣。那么高,那么阔,门前石阶足足九级,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灯笼的光从高处洒下,将玉府将军府的门帘鎏金大字照得煌煌耀眼。
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窄巷,小院,老槐树,方桌,油灯——那些才是她的天地。而眼前这座府邸,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沉默,威严,带着她无法理解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分量。
她攥着夜鸿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妙妙,”夜鸿察觉到她的僵硬,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不用紧张。哥哥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他的气息温热,拂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廓。何妙妙仰头看他,夜鸿的眼睛在灯笼光下很亮,像盛着两盏小小的、只为她点的灯。
“以后,”他继续说,语气像在许诺什么极重要的事,“哥哥也给你买个这样气派的大房子住,好不好?”
何妙妙却用力摇头,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颤:“不要。我只要夜鸿哥哥陪着我,不要大房子。”
她不懂什么气派不气派。她只知道,如果住进这样大的房子,夜鸿哥哥会不会就要走很长的路才能找到她?院子会不会大得喊一声都没有回声?夜里睡觉时,窗外会不会没有老槐树沙沙的轻响?
玉剑仁在旁边听见了,没像往常那样打趣,只是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府门内。
夜鸿无奈地笑了,揉揉她的头:“好,不要就不要。”
他牵着她,踏上石阶。每一步,何妙妙都踩得很小心,仿佛脚下不是青石,而是薄冰。门房是个独眼的老兵,见了玉剑仁躬身行礼,那只独眼却锐利地扫过何妙妙,在她粗布棉袄和绣花鞋上停留了一瞬。
何妙妙更紧张了,几乎要贴到夜鸿身上。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比何妙妙想象的还要大,这里不是刘奶奶自家那种摆得下石桌石凳的小院,而是能跑马、能练箭的阔地。廊下挂着更多的灯笼,将积雪的假山、冻住的池塘、光秃的梅树照得如同白昼。
正厅里灯火通明。
玉剑仁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炭盆烧得旺,暖意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可算来了!”一个穿鹅黄绣袄的少女站起身,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眉眼与玉剑仁有五分相似,但更温婉秀气。她笑着迎过来,目光落在何妙妙身上时,柔和得像春水,“这位就是妙妙妹妹吧?常听剑仁提起你。”
“这是家姐,玉莹。”玉剑仁介绍道,语气难得正经。
玉莹走到何妙妙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从袖中掏出个绣着玉兰的荷包:“初次见面,姐姐给你备了点小零嘴,莫要嫌弃。”
荷包里是琥珀核桃和蜜渍梅子。何妙妙迟疑地看向夜鸿,见他点头,才双手接过,小声说:“谢谢玉莹姐姐。”
“真乖。”玉莹笑着摸摸她的头,动作轻柔,让何妙妙想起了刘奶奶。
不时,厅里又来了三人。
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少年,约莫七八岁,与她相仿的年龄,眉眼清冷,见人他只抬眼淡淡一扫,便又低下头去——是白墨。
白墨身旁站着个穿绛紫劲装的男孩,年纪稍长,约莫八九,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他正低声对身边一个穿粉绒斗篷的小姑娘说着什么,那小姑娘不过七八岁年纪,小脸圆润,眼睛又大又亮,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这是风闲兄,城主府的公子。”玉剑仁指着那冷峻少年,又指了指粉斗篷小姑娘,“这是风清雅——我未来的媳妇儿。”
最后一句说得嬉皮笑脸。风清雅立刻鼓起腮帮子,跺脚道:“玉剑仁你又乱说!哥哥——”
风闲冷冷瞥了玉剑仁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玉剑仁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风清雅却已跑到何妙妙面前,好奇地打量她:“你就是夜鸿哥哥的妹妹?你叫妙妙?名字真好听。”她伸出小手,“我是清雅,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何妙妙看着眼前这只白嫩嫩、指甲修剪得圆圆的小手,又看看自己因为做活而略显粗糙的手,有些局促。但风清雅的眼睛太清澈了,里面全是真诚的欢喜,没有半分她想象中的、高门小姐的骄矜。
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风清雅的指尖:“嗯。”
两个小女孩的手握在一起,一个冰凉,一个温热。
风清雅顿时笑开了,拉着何妙妙往炭盆边走:“快来烤烤火!你的手好凉呀。”
随后七个人乘着玉府的马车往灯市去。
车厢宽敞,足够他们并排而坐。玉莹挨着何妙妙,从荷包里取出一盒香膏,挖一点抹在她冻红的手背上,轻轻揉开:“这是茉莉香膏,抹了不生冻疮。”
香膏清雅,带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香。何妙妙小声说谢谢,玉莹便笑:“不用谢。你和剑仁、夜鸿都是好朋友,那也就是我的妹妹。”
风清雅挤在何妙妙另一边,叽叽喳喳说着灯会上有什么好玩的——城南王记的糖画能画出整条龙,城北李家的走马灯会转《白蛇传》,还有杂耍班子能从嘴里喷出三丈高的火柱。
“妙妙你怕不怕火?”风清雅问。
何妙妙摇头。她其实悄悄试过,凝气境后,她对元素的掌控越发得心应手,一般水火已是无惧。
“那太好了!”风清雅拍手,“待会儿我们去看喷火,我哥哥总不让我靠太近,说危险。有你在,他肯定放心。”
风闲坐在对面,闻言抬眼:“清雅,不许胡闹。”
语气冷淡,但何妙妙看见,他说这话时,眼神始终落在妹妹身上,那种“凶”里藏着的,是生怕她磕了碰了的小心翼翼。
就像夜鸿哥哥看她时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这些“高门子弟”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玉剑仁和夜鸿坐在车厢最外侧,正低声说着什么。白墨依旧沉默,只偶尔在玉莹说话时,抬眼看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藏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马车在喧闹的街口停下。
掀开车帘的刹那,何妙妙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片光的海洋。
长街望不到尽头,两侧商铺楼阁全都悬灯结彩。鲤鱼灯成串挂在檐下,尾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游入星河;莲花灯浮在临时引来的渠水里,烛光透过粉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暖晕;走马灯在铺子前旋转不停,灯影里的人物走马观花,演着才子佳人、凡人撰写的妖魔鬼怪的故事。
人潮如织。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小手举着风车,咯咯的笑声清脆如铃;少女们结伴而行,鬓边戴着绒花,手里提着兔儿灯,窃窃私语时脸颊绯红;老人拄着拐杖,在孙辈搀扶下缓缓走着,浑浊的眼望着满街灯火,像望着逝去的年华。
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糖炒栗子的焦甜,烤红薯的糯香,炸春卷的油润,还有远处飘来的、酒肆里温黄酒的醇厚。各种声音交织成喧腾的暖流: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戏台子上的锣鼓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民间小调。
何妙妙被夜鸿牵着手,汇入人潮。
她一开始还有些怯,但很快就被五光十色的景象吸引了。风清雅拉着她往糖画摊子挤,玉莹温柔地护在两人身后。夜鸿和玉剑仁跟在旁边,风闲与白墨殿后,一个冷着脸挡开挤过来的人群,一个沉默地注意着四周。
“我要一条龙!”风清雅指着糖画老师傅手下渐渐成形的糖龙。
老师傅手法娴熟,熬化的糖浆在石板上流淌、凝固,转眼间,鳞爪须眉俱全的糖龙便昂首而立。风清雅接过,却先递到何妙妙嘴边:“妙妙,你先咬一口!”
何妙妙愣了愣,小心地咬下一片龙鳞。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混着炒芝麻的香。
“甜吗?”风清雅眼睛亮亮地问。
“甜。”
“那我再要一只凤凰!”风清雅又掏出铜钱。
玉剑仁在旁边咂嘴:“清雅媳妇~ 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大方?”
风清雅冲他扮个鬼脸:“因为妙妙比你可爱呀!”
众人笑起来。连白墨的嘴角都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他们一路逛过去。看杂耍艺人吞剑吐火,看皮影戏演《阿里山的小妖怪》,猜灯谜赢了一盏小兔灯,何妙妙提着,灯影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孩童最纯粹的欢喜。
夜鸿一直牵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偶尔人潮拥挤,他会侧身将她护在怀里,用背脊挡住推搡。何妙妙仰头看他,灯笼的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戏台,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悄悄收紧手指,将他的手握得更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