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踹动，街边各种美食、小玩物以及稀奇古怪的物件，孩童时期的她们又能抵挡住这各式诱惑，不知不觉众人三三两两已然走散却全然不知，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已经走过了很远。

玉剑仁寻到众人时，此时何妙妙几人已走到长街中段，人群忽然朝一个方向涌去。

“前面怎么了？”风清雅踮脚张望。

玉莹个子高些，眯眼看了片刻：“好像有个怪人在摆摊，围了好多人。”

“怪人？”风清雅好奇心起，“我们去看看！”

玉剑仁一看便知那人流密集之处不就是刚才自己与夜鸿凑热闹的地方，记得没错那里是有个奇怪老头。玉剑仁遂跟众人讲述了刚才所见之闻，顿时引起三女的更为好奇，想要一看究竟。

众人随着人流往前挪。果然，在一处相对宽敞的街角，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透过缝隙，能看见地上铺着一块脏得辨不出原色的破布，布上孤零零地摆着个奇怪物件。

摊主是个蓬头垢面的老爷爷。

他蜷缩在墙角阴影里，身上裹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袄，头发胡子纠结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部分皮肤布满深壑般的皱纹，像被岁月用最粗暴的刀斧刻过。他垂着头，对周遭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仿佛沉睡在另一个时空。

“这老乞丐摆的什么破烂玩意儿？”有人嗤笑。

“听说他在这儿蹲了三天了，不说话，不讨钱，就守着这垃圾。”

“怕是疯了吧？”

风清雅有些害怕，往风闲身边靠了靠。玉莹也微微蹙眉：“妙妙，我们走吧，别凑这热闹。”

妙妙盯着那老乞丐看了半晌，他凝视着阴影里的老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其实也有些怕，那老爷爷的样子太落魄了，身上还有股难言的气味，混在灯会的香甜空气里，格外突兀。

但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那“破烂”上移开。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丹田深处，那个暗五色元力漩涡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很细微，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沙，涟漪几乎难以察觉。

她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阴影里的老爷爷忽然抬起了头。

蓬乱发须间，一双眼睛倏然睁开。

那不是老人的眼睛，眼里没有浑浊，没有昏花。那双眼清澈得惊人，瞳孔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有岁月奔涌。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何妙妙身上。

何妙妙浑身一僵。

那目光太沉了，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奇异的是，她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在很深很深的梦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老爷爷动了。

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破袄窸窣作响，落下簌簌灰尘。围观众人下意识后退，让开一条窄道。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朝何妙妙走来。

脚步蹒跚，却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奇异的韵律上。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灯笼的光晕变得模糊。

老爷爷在何妙妙面前停下。

他比她高不了多少，佝偻的背脊让他必须微微仰头，才能与她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何妙妙能看见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呆愣的小脸。

“小姑娘……”老爷爷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杂音，直抵她耳膜，“老朽……等你很久了。”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那手脏污不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纹却深如沟壑，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他的掌心，躺着一件东西，那之前摊布上拜访的物件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手上。

仔细看这物件，约莫三寸长，似铁非铁，似玉非玉，通体乌黑，黯淡无光。形状像个剑柄，却无剑格，尾端雕着繁复的、何妙妙完全看不懂的纹路，那些纹路不像雕刻，倒像自然生长而成，蜿蜒盘旋，隐隐构成某种古老的图腾。

“此物……赠你。”老爷爷将剑柄轻轻放在何妙妙掌心。

触手冰凉。不是冬日的寒，而是深埋地底千年的、沉静的凉。剑柄入手的刹那，何妙妙丹田的元力漩涡骤然加速，暗五色光芒大盛，几乎要透体而出。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松手，那剑柄却像生了根，牢牢贴在她掌心。

“前辈——”玉剑仁上前一步，想将何妙妙护到身后。

老爷爷却看也没看他，只盯着何妙妙，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小姑娘……未来，帮老朽一个忙。”

“什么……”何妙妙想问，帮什么忙？怎么帮？

可老爷爷不给她问完的机会。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欣慰，有怅然，有托付，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悲伤。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身影便如烟尘般，在灯笼光晕中缓缓消散。不是消失，是“化去”——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漾开，淡去，最终了无痕迹。

连他方才站过的地面，那层薄薄的积雪上，都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仿佛他从未来过。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人呢？！”

“见鬼了！大白天的……不对，大晚上的……”

“那小姑娘手里拿的什么？”

无数目光齐刷刷投向何妙妙。她握着那枚乌黑剑柄，站在骤然空出来的街心，茫然无措。玉莹迅速将她拉回身边，用身子挡住那些探究的视线。

“走。”玉莹沉声说，脸上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

玉剑仁反应最快，立刻挤出笑容打圆场：“散了散了！变戏法没见过啊？都别围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护着众人往外走。玉莹牵起何妙妙另一只手，温柔却坚定地将她带离这是非之地。

围观看热闹的人没了热闹看纷纷离去，许多人见怪不怪。

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众人才停下脚步。

灯笼的光从巷口漏进来，将几个孩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拉得长长短短。

何妙妙摊开手心。

那枚乌黑剑柄静静躺着，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黯淡无光。但若凝神细看，会发现那些繁复纹路的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星子般的光点在缓缓流转。

“妙妙，收好它。别让旁人看见。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好那人没有恶意，不过却是个奇怪的老爷爷。”

对玉莹姐姐的叮嘱，何妙妙连连点头，将剑柄小心揣进棉袄内袋，贴着心口放好。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奇异的是，很快便染上了她的体温，不再那么刺骨。准备之后再拿给自己的夜鸿哥哥看看是个怎么回事，毕竟她也不懂。

……

不远处石桥上，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夜莺和夜鸿。姐弟俩并肩而立，望着河面漂流的灯盏，似乎在低声交谈。夜莺侧着脸，神情是少有的严肃；夜鸿微微低头，背影在灯火里显得有些单薄。

何妙妙想过去，却被玉莹轻轻拉住：“让他们说会儿话吧。”

她乖乖停下脚步，和风清雅一起，趴在栏杆上看灯。玉剑仁不知从哪里摸出几个烟花棒，分给女孩们，点燃了，细碎的金色火花在夜色里噼啪绽放。

何妙妙举着烟花棒，看火星簌簌落下，坠入黑暗。她忽然想起那个老爷爷消失前最后看她的眼神，那是悲伤的，却又带着某种释然。

“妙妙，”风清雅凑过来，小声问，“刚才那个老爷爷……真的会是神仙吗？”

何妙妙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那枚剑柄还贴在心口，沉甸甸的，像揣着一个未解的谜。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桥上的夜莺和夜鸿似乎结束了谈话。两人沉默地望着河面，背影在灯火阑珊处，有种难言的静谧。

“夜鸿哥哥——”何妙妙终究没忍住，喊了一声。

夜鸿回过头，看见她，脸上重新浮起惯常的温和笑意。他走下桥，夜莺跟在他身后。

“咦！夜莺姐姐你也来了呀。”何妙妙跑过去，牵住夜鸿的手，又朝夜莺乖巧地笑。

夜莺摸摸她的头，眼神柔软：“来看看你们。灯会好玩吗？”

“好玩！”何妙妙用力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剑柄，递给夜鸿，“你看……我刚得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夜鸿低头凝视那剑柄，瞳孔骤然收缩，他接过剑柄，指尖摩挲过那些繁复的纹路，眉头微蹙。

他缓缓蹲下身，与何妙妙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原来……那个前辈要等的有缘人，是你。”

“夜土豪，”玉剑仁凑过来，脸上再没了平日的嬉笑，“我说你是不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那老头突然就消失了，不会真是你说的什么‘前辈’吧？”

刚才与玉剑仁撞见那老头，夜鸿曾跟他提过一嘴，玉剑仁当时只当是玩笑故事，一笑置之。

可现在……

夜鸿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才抬眼看向众人，眼神复杂：“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吧。”

“玉剑仁哥哥找到我们后，我们就往这边来，”何妙妙认真地叙述，“路过的时候看见那里挤了好多人，玉剑仁哥哥就告诉我们刚才发生的事。玉莹姐姐他们也好奇，就带我们过去看。”她顿了顿，“结果……那个老爷爷一见到我，就抓住我的手，把这个给了我，还让我以后帮他一个忙。”

夜鸿像是猜到了什么：“让你帮什么忙？那个老爷爷是不是说完就走了？”

“咦——”何妙妙睁大眼睛，“夜鸿哥哥怎么知道？我当时正想问需要帮什么忙，老爷爷就不见了。”

玉剑仁这时胳膊搭在夜鸿肩上：“夜土豪，你就别卖关子了。那老头消失得那么邪门，肯定不是普通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夜鸿身上。

夜鸿沉默了片刻。河面的风吹过，将他额前碎发拂乱。他看着手中乌黑的剑柄，又看向何妙妙清澈的眼睛，最终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声音在夜风里很轻，“也许是某种机缘，也许是……因果。”

他将剑柄还给何妙妙，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妙妙，这东西你好好收着。未来若真有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们……”他顿了顿，改口，“你自己，要仔细想清楚。”

何妙妙似懂非懂地点头，将剑柄重新揣回怀里。

“走吧，”夜鸿牵起她的手，声音如往常的温和，“我们去放花灯。”

方才的插曲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但灯会的喧闹很快又将他们淹没。

只是在何妙妙心里，那枚贴着心口的剑柄，沉沉地提醒着她，这个看似平凡的冬夜，有些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方才老爷爷消失的街角，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灯笼的光影摇曳，像一场繁华又虚幻的梦。

放花灯的河段在城西。

河面尚未完全封冻，碎冰浮在墨黑的水面上，被两岸灯火映出粼粼的光。已有不少人在放灯，莲花灯顺水漂流，烛光摇曳，像银河坠入了人间。

暮色漫过青石板路，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得夜色暖融融的。一行人挑了几盏绘着缠枝莲的花灯，循着潺潺水声来到小河边。烛火在花灯里轻轻摇曳，映得每个人眼底都盛着细碎的光。众人各自对着花灯默念心愿，而后小心翼翼地将花灯放入水中，看着它们随着平缓的水流悠悠飘走，烛火渐次变小，最终成了河面上一点朦胧的光晕，越飘越远，融进了远方的夜色里。

何妙妙双手合十，闭眼许愿。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小脸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

指尖残留着花灯的温热，她轻轻拉着夜鸿的手，仰起脸望着他的眼睛，睫毛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声音软乎乎的：“夜鸿哥哥，你许的什么愿望呀？”

夜鸿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抬眸望向头顶的星空。繁星如碎钻嵌在墨色天幕上，晚风拂过他的发梢，他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星光：“我啊~ 我希望能够快点找到让我修炼的方法，并能……让我回家。”

他转回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妙妙身上，轻声反问：“妙妙你许的什么愿望？”

听到夜鸿的愿望里没有自己，妙妙瞬间垮了小脸，腮帮子鼓鼓地嘟着嘴，轻轻挣开他的手，别过脸去，语气里带着点娇憨的嗔怪：“哼~ 夜鸿哥哥的愿望里竟然没有我，才不告诉你！”

夜鸿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漫起细碎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夜莺，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好奇：“姐姐你许的什么愿望？”

夜莺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眼底盛着笑意，伸手也揉了揉他的头，指尖带着温软的触感，语气轻快又带着点狡黠：“我也不告诉你！”

话音刚落，旁边突然传来玉剑仁爽朗的声音，打破了这温柔的氛围：“我希望我以后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话音未落，他便将手里的花灯用力一推，看着它晃晃悠悠地汇入水流，脸上满是直白又热烈的期待。

河面上，她放的那盏莲花灯正顺水漂流，烛光在碎冰间明明灭灭，向着下游，向着未知的远方，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