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骁的弟弟,学生会的副会长。
林星遥下意识顿住脚步,还没想好是上前问候还是装作没看见,花园里那个背影却似乎有所感应,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陆明澈那张与陆云骁有五分相似、却更显青涩俊朗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层厚厚的、毫不掩饰的冰冷。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片深潭般的晦暗。
他看着林星遥,以及他手里那束显眼的百合和礼品袋,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满是讥诮的弧度。
“怎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碎冰砸在地上,“我哥派你来当说客?”
这话里的敌意和揣测过于直接,刺得林星遥喉头一哽。
他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塑料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不是,”他尽量让声音平稳,“陆副会长,我只是……以个人名义,来探望一下伯父。会长他……并不知道。”
“哦?”陆明澈挑了挑眉,那神情摆明了不信。
他迈开长腿,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径直朝着住院部大楼入口走去,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那就跟着吧,反正也是你自找的。”
林星遥站在原地,看着陆明澈的背影消失在自动玻璃门后,心里那点犹豫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自虐的好奇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病区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陆明澈显然熟门熟路,在一间VIP病房前停下,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林星遥迟了一步,停在门外,先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含糊的怒喝,然后是陆明澈清晰而尖锐的声音。
“哟,可算舍得躺下了?以前不是挺能耐吗,全世界飞,把家当旅馆,把医院当电话亭。现在这副样子,倒是挺……安分。”
林星遥的心猛地一揪。
他悄悄将门推开一道缝,病床的景象映入眼帘。
陆振华靠着枕头半躺着,左半边脸似乎有些僵硬,嘴角微微歪斜,右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轻微地颤抖着。
他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看向床边的儿子时,却燃烧着压抑的怒火和痛心,威严竟未减分毫。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字句艰难。
“明澈……”陆振华费力地、含混地吐出两个字。
“叫得真亲切,”陆明澈抱臂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怎么,中风偏瘫躺在这儿,忽然想起还有个二儿子了?还是怕遗产分不清,急着交代遗言?”
这话语太过残酷。林星遥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敲响了门。
“咚咚。”
房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两双眼睛同时投向门口。
陆振华的目光是审视的,陆明澈的则瞬间布满了冰碴和“果然如此”的鄙夷。
林星遥硬着头皮走进去,将百合和营养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对着病床上的陆振华微微鞠躬:“陆伯父,您好。我是林星遥,学生会的助理。会长……会长他让我来看看您。”他终究没敢完全照实说,还是把陆云骁抬了出来,想着或许能缓和一下气氛。
“哈!”陆明澈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讽刺,“我哥让你来的?林星遥,你撒谎之前,能不能先看看自己的演技?”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几乎要怼到林星遥眼前,“看清楚了,我和沈逸风,你那位沈秘书长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两年前。我问他我哥怎么样,他说‘会长很好,勿念’。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整整两年,沈逸风是陆云骁的嘴,连他都‘奉命’对我封锁消息,你觉得陆云骁会让你来这儿?”他收回手机,眼神锐利如刀,“陆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看也看了,滚吧。”
说完,他甚至没再看父亲一眼,转身就往外走,经过林星遥身边时,肩膀刻意重重撞了他一下。
病房门被他用力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病房里瞬间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轻微的嘀嗒声,以及陆振华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尴尬和无措几乎将林星遥淹没。
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病床上的陆振华似乎因为刚才的激动和儿子的顶撞,脸色更加难看,胸口起伏着,左手费力地想去按呼叫铃,却几次都滑开。
林星遥见状,顾不得许多,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帮他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让他能坐得更舒服些,然后顺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陆振华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
他喘匀了气,缓缓地、用力地偏过头,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一寸寸地审视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目光从林星遥略显局促的脸,到他身上普通的衣着,最后落在他刚才帮忙按铃的手上。
那审视冰冷而漫长,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和潜在威胁。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各项指标,嘱咐了几句不要让病人情绪过于激动,便离开了。
病房再次陷入沉默。
林星遥觉得自己该走了,但看着陆振华那副孤单病弱却依然强撑威严的样子,那句“告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陆云骁,想起沈逸风的话,想起陆明澈的恨意。
一股冲动涌了上来。
他掏出手机,快速给陆云骁发了条信息:【会长,我在陆伯父的病房。
以个人名义,探望了一下。】信息发送成功,他盯着屏幕,等待着风暴来临。
手机震动,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冰冷的两个字:
【多事。】
没有追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问他在哪里、做了什么。
但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比任何严厉的责备都更让林星遥感到压力。
然而,这也恰恰说明,陆云骁并非完全不在意,否则只会是彻底的无视。
他收起手机,鼓足勇气,抬起头,看向沉默注视着他的陆振华。
那句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几乎不经思考地问了出来,声音有些发紧:“陆伯父……我有一个很冒昧的问题。为什么……不让明澈,进入集团的核心?”
陆振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星遥,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丝被触碰痛处的冷厉。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的声音。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久到林星遥以为他不会回答,甚至可能要叫保安把他轰出去的时候,陆振华才极其缓慢地、用那依然有些含混却坚定异常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开口:
“陆家……的传统。长子……继承。”
这六个字,像六块沉重的冰,砸在林星遥的心上。
不是偏爱,不是简单的喜欢或讨厌,而是“传统”。
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代代相传的规则。
陆振华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又或许是长期压抑的东西需要一个出口,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耗着力气:“企业……稳。权力……要集中。分散……是祸根。云骁……是长子。责任……必须他担。明澈……”他喘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可以……自由。集团……不是游乐场。”
林星遥听着,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陆云骁和陆明澈之间的鸿沟,不仅仅是父亲的忽视或偏心所能概括。
那是一个古老的、僵化的家族规则下的必然牺牲。
一个被选定,背负起所有光环和沉重到窒息的责任,也从此失去了任性、依赖和可能有的兄弟温情;另一个被默认排除在核心之外,即便有才能和渴望,也被规则拒之门外,累积的只能是不甘和怨恨。
而陆云骁,在签下母亲手术同意书的时候,在胃穿孔独自面对手术风险的时候,在父亲一次次缺席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经明白了这个规则。
所以他才把自己逼成那副无懈可击、冷硬如铁的样子。
因为他是“长子”,是“继承人”,他没有脆弱的资格,没有依赖的可能,甚至没有怨恨的理由——规则如此。
探病的时间早已超出礼貌的范围。
林星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时间,站起身,再次鞠躬:“陆伯父,打扰您休息了。请保重身体。”
陆振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林星遥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再次包裹住他,混合着一丝百合的香气,形成一种怪异的、让人头晕的气息。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那股闷痛和无力感丝毫未减。
他走向电梯口,按下下行按钮,盯着楼层数字缓慢跳动。
“叮。”
电梯门打开。
林星遥正要迈步进去,一个人影却猛地从旁边的消防通道门后闪了出来,几乎是撞到了他面前。
是去而复返的陆明澈。
他的脸色比刚才在病房里更差,苍白,眼底泛着红,呼吸微促,像是刚跑过步,或者经历了剧烈的情绪起伏。
他死死盯着林星遥,眼神锐利得像要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
“你还没走?”陆明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嘶哑。
林星遥心脏狂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我……这就走。”
陆明澈没动,只是用那双和哥哥相似却充满截然不同情绪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动作快得带风,将一样东西塞进了林星遥外套的口袋里。
那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给我哥。”陆明澈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的决绝。
林星遥还没反应过来,陆明澈已经松开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背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电梯门正在缓缓关闭。
林星遥僵在原地,一只手下意识按在外套口袋上,能感觉到那张纸条硬挺的棱角。
他听见电梯门合拢的轻响,而走廊尽头,陆明澈离开的方向,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