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微光在他嘴角停留了片刻,旋即被指尖轻轻一划,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中,陆明澈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石雕,只有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泄露着方才剧烈情绪后的余烬。
次日下午,学生会办公室的光线柔和而稳定。
林星遥站在陆云骁那张宽大、整洁得近乎冷淡的办公桌前,指尖拂过一叠需要归档的活动提案。
空气里是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角那个白色的小药盒上——已经空了,薄薄的盒壁向内凹陷,盖子随意地搭着。
他记得,那是陆云骁惯用的某种强力抑制胃酸、能迅速缓解疼痛但也对黏膜刺激不小的处方药。
犹豫在心底只盘旋了短短几秒。
他悄无声息地将那个空药盒收进自己的口袋,然后,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崭新的、印着温和草本图案的纸盒。
是一款他特意去药房咨询过、副作用较小、主打长期养护的冲剂。
他将新药盒放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甚至仔细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看起来和原先的摆放习惯别无二致。
最后,他撕下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犹豫了一下,笔尖落下,写下清秀端正的一行字:“请按时饮用。” 默默看了看,又觉得过于直接,在后面添上小小的“助理室”三个字,指代并非他个人。
将这张便签轻轻压在药盒下面,只露出一点边缘,这才转身继续整理文件。
做完这一切,他听见自己心跳比平时快了些,指尖残留着新药盒光滑纸盒的触感。
陆云骁是在半小时后回来的。
他推门时带进一阵微凉的空气,脚步声沉稳。
林星遥正低头核对物资清单,余光瞥见那双深色皮鞋从门口经过,走向办公桌。
他屏住呼吸,听到椅子被轻微拉动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陆云骁在看之前搁置的文件。
接着,是短暂的停顿。
林星遥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桌角,停留的时间比寻常久了一瞬。
然后,是指腹轻轻摩擦纸盒表面的细微声响。
“林星遥。”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林星遥立刻放下手中的清单,转身,微微垂眸:“会长。”
陆云骁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指尖正点着那个崭新的药盒。
他没看林星遥,目光落在药盒的图案上,仿佛在研究什么。
“这是什么?”
“是养胃的冲剂。”林星遥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提前打好的腹稿流利地说出,“您之前那种药,对胃黏膜刺激比较大,长期服用可能……我想着,日常养护或许可以换用温和一些的。这是药房推荐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按照助理职责,关注并维持会长高效的工作状态,包括健康方面。”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陆云骁的手指停止了敲动,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像实质的冰棱,落在林星遥低垂的脸上。
那审视带着穿透力,仿佛要剥开他所有冷静的伪装,看透里面是不是藏着别的什么心思。
林星遥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但强迫自己站定,没有躲闪。
过了至少有十秒钟,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陆云骁没有说话,既没有赞同,也没有斥责他多事。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拿起压在药盒下的那张淡黄色便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后,将它连同下面的药盒,一起拿起来,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抽屉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垃圾桶的方向。
林星遥悄悄松了半口气,那口气还吊在半空。
陆云骁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似乎打算继续工作,头也没抬地吩咐:“下周的跨校论坛筹备清单,下班前给我。”
“是。”林星遥低声应道,转回身,指尖却有些微凉。
未置可否,却也没扔掉。
这算什么?
默许?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动声色的观察?
他不得而知,只知道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节奏,但心头那层无形的压力,并未减轻。
这份平静一直持续到傍晚。
林星遥刚将整理好的清单文件电子版发送到陆云骁的邮箱,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不是寻常的信息提示,而是持续的来电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二字。
他走到办公室外的走廊尽头,按下接听键。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高涵压低了的、充满焦虑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杂乱的声响,像是在室外:“星遥……你现在……方不方便回来一趟?”声音紧绷,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星遥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父亲的身体,或者……那笔如同悬顶之剑的家庭债务。
“电话里……说不清楚。”高涵的声音更加吞吐,充满了难以启齿的羞愧和惊慌,“你……你回来就知道了。快点,星遥,快点回来……” 说完,不等林星遥再问,就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单调而刺耳。
林星遥站在原地,傍晚的风穿过走廊窗户的缝隙,吹在他身上,带来一丝寒意。
父亲的声音里那种绝望的无助感,他太熟悉了,上一次听到,还是母亲病重、债务压顶的时候。
他没有犹豫,迅速回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林星遥推门进去,陆云骁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专注。
“会长,”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请假,“我家里有点急事,需要立刻回去一趟。今天的值班交接我已经做好了。”
陆云骁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锐利,带着惯有的审视,似乎在判断“急事”的真伪。
林星遥迎着他的视线,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焦灼还是泄露了一丝。
“几点回来?”陆云骁问,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处理完就回,我尽快。”林星遥不敢保证。
陆云骁没有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去吧。”
林星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学校的。
地铁上拥挤不堪,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烦躁。
他盯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数不祥的猜测在脑子里翻腾。
是催债的找上门了?
还是父亲旧疾复发?
弟弟高天祥又惹了什么麻烦?
二十分钟后,他气喘吁吁地冲上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梯,在自家那扇斑驳的铁门前站定。
还没掏钥匙,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尖利的哭骂声,伴随着男孩压抑的啜泣和父亲低哑无力的劝解。
他掏出钥匙,手有些抖,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一打开,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愁苦气息扑面而来。
小小的客厅里一片狼藉。
父亲高涵佝偻着背坐在掉了漆的旧沙发边,双手抱着头,花白的头发显得更加刺眼,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散发着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继母刘雅兰则站在客厅中央,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正指着蜷缩在餐桌椅子旁、把头埋进膝盖里的高天祥,哭天抢地地骂:“你这个讨债鬼!败家子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高天祥肩膀一耸一耸地,不敢抬头,只是呜呜地哭。
听到开门声,屋内三人都看了过来。
刘雅兰的哭骂声戛然而止,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朝林星遥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星遥!星遥你回来了!你快想想办法!救救这个家!救救你弟弟!”
林星遥被她抓得生疼,皱了皱眉,目光扫过父亲绝望的脸和弟弟惊恐的模样,心沉到了谷底:“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慢慢说?我怎么慢慢说!”刘雅兰又开始哭嚎,声音尖得刺耳,“这个不争气的,他在外面借钱了!借了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快十万了!十万啊!那些放贷的都是黑社会,凶神恶煞的,说再不还钱就要上门来砸东西,还要……还要打断他的腿!星遥啊,家里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爸身体不好,我打零工能挣几个钱?旧债还没清,又添新窟窿,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林星遥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看向高天祥,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发颤:“你借那么多钱干什么?!”
高天祥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嘴唇哆嗦着:“我……我就是想买那个……新出的游戏主机和限定套装……同学都有……他们说,那个平台借钱方便,很快就能还上……我没想到……没想到利息这么高,翻得这么快……”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只剩下恐惧的抽噎。
“就为了一套游戏设备?!”林星遥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吼出来。
十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座冰山砸下来,压得他瞬间喘不过气。
他知道非法网贷的恐怖,那根本是无底洞。
刘雅兰见状,哭得更加撕心裂肺,抓着林星遥手臂的力道更大了,涕泪横流:“星遥,我知道以前……以前是我不好,对你们兄弟关心不够。可现在是一家人啊!天祥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你爸愁得几天没合眼了,身体眼看就要垮!星遥,你现在出息了,跟着陆会长那样的人物,见识广,认识的人肯定非富即贵!你快想想办法,求求人,周转一下!不然……不然那些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啊!求求你了,星遥,你看在你爸的份上……”
她哭诉着,就要往地上跪。
林星遥慌忙用力拉住她,手臂被她掐得生疼。
他看向父亲,高涵只是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叹息,没有说话,但那副无助到极点的样子,比任何话语都更让林星遥感到窒息。
弟弟高天祥仍在瑟瑟发抖,父亲老迈颓唐,继母尖声哭求。
逼仄的出租屋里弥漫着绝望、恐惧和令人作呕的债务气息。
林星遥感到自己像是被无数双手拖拽着,沉入冰冷漆黑的深水。
十万块……他去哪里弄这十万块?
学生助理的薪水微薄,自己还背负着父亲那笔旧债……陆云骁?
他怎么开得了口?
协议写得明明白白,他只是助理,那些界限冰冷而清晰。
去找别人借?
他认识的“有钱人”,除了陆云骁那边的人,还能有谁?
而刘雅兰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耳朵里:“跟着陆会长,肯定认识有钱人……”
巨大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痛。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念头碰撞、湮灭,找不到任何出路。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寂静和哭声中,林星遥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有些僵硬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他苍白失神的脸。
来电显示:陆云骁。
紧接着,下方跳出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发送者同样是陆云骁:
“在哪?有急事需当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