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两人洗漱完,夜鸿牵着她往堂屋走。灶房里已经飘出米粥的香气,是刘奶奶在生火。老人家起得总是最早,这些年从未变过。
“今天,”夜鸿在桌边坐下,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决断,“我们一定要找到合适的宅子。”
何妙妙坐在他旁边,晃着小腿:“夜鸿哥哥,我们真的非要搬吗?”
“嗯。”夜鸿点头,眼神认真,“爹娘年纪大了,姐姐将来也要议亲,总不能一直住在郊外那几间土房里。刘奶奶腿脚不好,现在的小院台阶多,下雨天总容易滑。”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以后要做事,将家里人安顿好才安心。”
何妙妙不懂“做事”具体指什么,但她听懂了“方便”。她用力点头:“那今天一定能找到!”
晨市刚开,长街已熙攘。
夜鸿牵着何妙妙,穿行在吆喝声与食物的香气里。他们今天没去牙行,牙行介绍的宅院虽好,但价格虚高,且多是富户转手,少了些“家”的气息。
他们专挑那些贴在街角、桥头的私人告示。有些是主人要离京回乡,急售宅邸;有些是家道中落,变卖家产。一张张黄纸看过去,要么位置太偏,要么要价太高,要么就是宅子太大,空荡荡的让人心慌。
日头渐高时,他们终于在城西一条清净的巷子口,看到一张半新的告示。
“柳氏旧宅急售,三进院落,带小园,家具齐全,价优。”下面留了个地址,就在巷子深处。
夜鸿眼睛一亮:“三进带园,不大不小,正合适。”
两人按地址找去。朱漆大门有些斑驳,门环是铜制的狮头,口衔圆环,已经磨得光滑。叩门片刻,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开了门,见是两个孩子,眉头顿时皱起。
“谁家的小孩?去别处玩。”他挥手要关门。
“且慢。”夜鸿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我们是来看宅子的。”
“你们?”中年男子——柳老爷上下打量他们,嗤笑,“小孩儿别捣乱。这宅子要十个风晶石,你们拿得出吗?”
十个风晶石,确实是一笔巨款。寻常三进宅院,市价多在十五到二十枚之间。这柳宅要价十枚,要么是急售,要么就是宅子有隐疾。
夜鸿却面色不变:“十个风晶石,我们可以看看宅子吗?”
柳老爷见他不似玩笑,迟疑片刻,还是侧身让了:“行,看吧。不过话说在前头,若是拿不出钱,趁早走人,别耽误我工夫。”
宅子比想象中好。
前院青砖铺地,两侧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正堂五间,梁柱是上好的红木,虽有些旧,但擦拭得干净。穿过月亮门是中庭,有口小小的八角井,井沿爬着青苔,井水清澈见底。后院是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窗棂雕着简单的福寿纹。最妙的是东侧还有个小园子,不大,但假山、石凳、一株老梅树俱全,墙角甚至有一架枯萎的紫藤,想来春日里必是繁花如瀑。
何妙妙一眼就喜欢上了。
尤其那株老梅,枝干虬结,虽未开花,但姿态清傲,让她想起夜鸿哥哥教过的一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她想象着冬天时,和夜鸿哥哥坐在石凳上,看梅花映着雪,该有多好看。
“怎么样?”柳老爷背着手,语气带着些自得,“这宅子是我曾祖父那辈建的,用的都是好料子。要不是我要举家南迁,十个风晶石?十五枚我都不卖!”
夜鸿没接话,只问:“宅子可有地契?产权可清楚?”
“自然清楚!”柳老爷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文书,“城主府盖过印的,绝无纠纷。”
夜鸿接过,仔细看了,确实是正规地契,柳氏祖产,三代传承。他合上文书,抬眼看柳老爷:“十个风晶石,我要了。”
柳老爷愣住:“你……你真拿得出?”
夜鸿微微一笑,朝何妙妙使了个眼色。
何妙妙会意,手腕上的黑镯微光一闪。下一刻,十枚淡青色的风晶石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在秋日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捧着一泓清泉。
柳老爷眼睛瞪圆了。
凭空取物!这两个孩子……身上没有储物袋,却能随手拿出十枚风晶石!这绝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手段!他心思急转,脸上的倨傲瞬间换成恭敬。
“小公子……不,小仙长!”他连忙拱手,“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这宅子……”他咬咬牙,“就按您说的,十个风晶石!”
他原本是想压压价,若对方真拿不出,也就罢了。可现在……这两个孩子来历绝不简单!十个风晶石虽比市价低,但能结个善缘,或许将来……
夜鸿自然看出他心思,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柳老爷爽快。那便立契吧。”
地契过户、钱货两讫,不过半个时辰。柳老爷揣着风晶石,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还将宅子所有钥匙、甚至历年修缮的记录都留了下来。
何妙妙站在空荡荡的宅院里,还有些恍惚。
“夜鸿哥哥……这宅子,真是我们的了?”
“嗯。”夜鸿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家……”何妙妙重复这个字,心里涌起暖洋洋的、饱满的欢喜。她跑到老梅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又跑去看那口井,趴在井沿往下望,井水映出她雀跃的笑脸。
“小心些。”夜鸿跟过来,拉住她后衣领,“掉下去我可捞不上来。”
“才不会呢!”何妙妙嘻嘻笑,却乖乖退后两步,拉住他的手,“夜鸿哥哥,我们快去告诉爹娘和姐姐!还有奶奶!”
“好。”
两人往城南郊外赶。穿过闹市,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何妙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手腕上的黑镯,微微发烫。
不是灼人的烫,是温热的、像被什么东西“呼唤”着的感应。与此同时,丹田里的元力漩涡轻轻一震,与昨日感应到于敏时,一模一样的反应!
“夜鸿哥哥,”她压低声音,抓紧夜鸿的手,“我感应到了……附近有个和我一样灵根的人!”
夜鸿眼神一凛:“哪个位置?”
“前面那条巷子里。”何妙妙指向右手边一条更窄的巷弄。
巷口堆着些废弃的竹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两人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吵嚷声。
“毛蛋!下次记得多带点钱!才一个风币,你也好意思!”
“就是!哭什么哭!给我憋着!”
“再哭揍你!”
透过竹筐的缝隙,能看见三五个半大孩子围成一圈,正推搡着中间一个瘦小的男孩。那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灰布短打,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被推搡的间隙,他抬起头,正是两年前灵根测试时,那个同样无属性,却让夜鸿感觉到石碑有异的男孩,毛蛋。此刻他的脸上沾着灰,眼睛红肿,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
何妙妙的心揪紧了。她下意识往前一步,却被夜鸿轻轻拉住。
“夜鸿哥哥,”她仰头,声音发急,“他们欺负人!”
“我知道。”夜鸿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妙妙,你现在……能打得过这几个人吗?”
何妙妙愣住了。
打……打架?她从来没打过架。修炼是为了变强,是为了保护夜鸿哥哥和奶奶,是为了有一天能御剑飞行看最高的山……可打架……她没想过。
“我……”她咬着唇,“我不会打架。也从来没打过。”她看看巷子里那几个比她高半头的男孩,又看看夜鸿,“要不……我试试?”
夜鸿看着她,小姑娘眼睛里有紧张,有犹豫,但更多的是想帮忙的急切。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算了。”他声音软下来,“万一你被打伤了,我怎么跟刘奶奶交代。”更重要的是……他舍不得。
他拉着她退到巷口阴影里:“我们等等。”
何妙妙有些不解,却还是乖乖跟着他躲好。她偷偷运转《感灵术》,意念探向巷子里的毛蛋,果然,那股微弱的、熟悉的暗元素波动,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比于敏的还要微弱,像风里的一点残烬,几乎要熄灭。
巷子里的欺辱持续了一盏茶时间。那几个男孩抢走了毛蛋怀里最后一个铜板,又踢了他几脚,才骂骂咧咧地散去。
毛蛋蜷缩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一道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毛蛋警惕地抬头,看见一个穿青灰学子服的少年,牵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少年眉眼清秀,眼神却很沉稳,不像刚才那些欺负他的人。
“毛蛋,”夜鸿开口,声音不高,“你想不想……把欺负你的那些人打倒?”
毛蛋愣住了。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眼睛里瞬间燃起一簇火苗——愤怒的,屈辱的,不甘的。可那火苗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松开手,垂下头,声音哽咽:“我……我也想。但是我打不过他们。”
“我可以帮你。”夜鸿蹲下身,与他平视,“你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欺负你吗?”
或许是夜鸿的眼神太温和,或许是刚才的屈辱太深刻,毛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他们……都是和我一个私塾的。看我瘦小,家里穷,就老是欺负我……抢我爹娘给的零花钱。”他抹了把脸,手背上一片黑灰,“我不敢告诉爹娘……他们已经很辛苦了……”
夜鸿安静地听着。等毛蛋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我能让你修炼,成为仙人。到那时候,你想怎么揍他们,就怎么揍。”
毛蛋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真……真的?!”
“真的。”夜鸿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但是……我不能白教你。”
“我做什么都可以!”毛蛋急切地说,“只要你能教我!”
“我要你以后帮我做事。”夜鸿的声音很认真,“我也会给你工钱,不会让你白做。你会识字了吧?”
毛蛋用力点头:“会!私塾里的字,我都认得!”
“那就好。”夜鸿朝何妙妙示意。
何妙妙手腕微抬,黑镯闪过暗光。下一刻,一本薄薄的、用麻线装订的册子出现在她掌心——正是夜鸿手抄的《引气诀》。
这一年多来,夜鸿在研究自己无法修炼的原因时,不知将《引气诀》抄写了多少遍。最初那本从墨文轩得来的册子早已翻烂,他便自己重新誊抄,将上下两卷合为一本,又画了无数张经络图。后来有了暗影剑的储物空间,这些“练习作”便都收在里面,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夜鸿将册子递给毛蛋:“这是《引气诀》,修炼最基础的法门。你按照上面的方法,试着感应元素,引气入体。”他顿了顿,看着毛蛋骤然亮起的眼睛,“七天后的中午,你还来这里,我等你。如果你能成功引气入体,我就教你后面的修炼方法。如果不行……那就是你的命数了。”
毛蛋颤抖着手接过册子,像接过救命稻草。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是激动的:“我……我一定学会!我一定!”
夜鸿站起身,牵起何妙妙:“那七天后见。”
两人转身离开。毛蛋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册子。他用力擦干眼泪,将册子小心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攥紧拳头,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脚步不再踉跄,而是带着某种新生的、踉跄却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