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里,风声平息,万人坑深处的哀嚎暂时缓下来了。
𪚥闻指尖还捏着那支狼毫笔,目光沉沉落在红衣书生身上。野史册摊开在石桌,方才那个“异”字,墨色尚未干透。
红衣书生转身走向𪚥闻,慢悠悠地将狼毫笔从对方指间抽回,指尖拂过笔杆,笔杆之上,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气息。
“你砸了我的庙,就想让我陪你走完整个棋局?”他轻轻笑了一声,尾音散漫,“真有意思。这棋局里的棋子,什么时候能自己提笔改棋谱了?”
𪚥闻微微侧身,白衣衣摆扫过散落的野史草稿,指尖点在纸上那句“四生未知为从生”。
“书生,你到现在都还想着众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当年他们把你害成那样,你都还念着那群人?”
𪚥闻的语气裹着一丝嘲讽:“我看你怕是为了那个仙娘吧?不然为什么要抹去自己的记忆?你这算盘未免太过于……”
话音未落,便被红衣书生骤然打断。
“呵哈哈……仙娘?”红衣书生苦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自讽回道,“如果当年她也在,那我是不是还要再死一次?”
话音落下,庙内骤然死寂。
只剩烛火噼啪轻燃,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𪚥闻垂眸,素来淡漠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方才嘲弄的语调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所以当年你宁愿亲手抹去那段记忆,宁愿被万鬼吞噬,落得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他抬眼,目光牢牢锁着红衣书生,字句分明:
“你怕不是忘了,她当年将自己全然托付于你,全然因信任二字。可你倒好,负了她便抽身离去。若是换作我,我也想捅你三十六刀。”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内里却缠满道不明的复杂怅然。
“睡了她就跑?”红衣书生淡淡抬眼,语气清浅却藏着满身无奈,“当年朝廷施压打压我父亲,世道纷乱,流言蜚语漫天裹挟,乡绅地主步步相逼……我不那样做,她根本逃不掉。”
他抬眸反问:“既然你说我错了,那我问你,若是当初换做是你,倘若人生尚有分毫余地,你是否还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𪚥闻闻声微怔,转瞬便敛去所有情绪,恢复平淡无波。
“如果人生有更多的可能?”他轻声复述,眼底空濛如混沌初开,“我本就生于世间未知之外,万般选择皆由己定。可若真能选,我会学着曾经的你,做一个明月清风、坦荡无拘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重压在了红衣书生的心头。
他整个人骤然怔住。
整座山神庙寂然无声,烛火摇曳不定,烈烈红衣翻卷如风,热烈张扬的衣色,反倒衬得他眉眼荒芜苍凉,满目疮痍。
“像我?”
红衣书生低声重复,而后低低笑开,笑声沙哑干涩,裹挟着千百年积压的疲惫与自嘲。
“像我这种人,都他娘的短命。书生,何必呢?”
他抬手,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狼毫笔杆,一滴掺着暗红的墨汁,轻轻滴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像你这样不好吗?天道五行管束不得你,人间鬼神桎梏不住你,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何必执着做什么明月清风?”
“可我不一样。”
他抬眼直视𪚥闻,眼底情绪纷乱晦暗,无人读懂。
“生前不过一介穷困书生。父亲虽是土司,可在世人眼中,我从头到尾,只配得上四个字——废棋。不值一提,不提也罢。”
他轻声嗤笑,语调平淡得近乎刺骨:
“可笑吧。如今我成了世人畏惧的众生邪神,到头来,依旧只是别人旗杆上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𪚥闻,”他静静望着对方,眼底藏着若有若无的落寞,“你当初耗损半数元神救我,说到底,也不过是图个新鲜、看场乐子,对不对?”
“像我这样的人,死了便死了。活着是棋子,做鬼是傀儡,从来都一样。”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轻如流云,重如千钧:
“我没得选。”
𪚥闻白衣静立,眼底的寒凉彻底消融,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他自混沌本源而生,阅尽众生起落,看破天道虚妄,看透世间万般执念。
可唯独看不透——凡人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看透不了人心藏了一生的苦楚与身困局中。
良久,𪚥闻轻声开口:
“所以你宁可背负千古负心骂名,宁可自毁记忆封存过往,宁可被所有人误解、憎恨,也绝不肯让她卷入乱世碾局、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红衣书生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脖颈,神色淡然。
“我执笔掌命格,可改万物运势,可抹世间因果。”
“唯独改不了吃人的世道。”
“她信我一场,我便拼尽所有,护她周全。”
“这世间罪孽、污名、遗忘、苦楚,总得有人承担。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来。”
“往后的眼泪、煎熬、苦楚,尽数让我一人承受就够了。”
话音落,庙外阴风缓缓拂过窗棂,悄无声息。
𪚥闻凝望着他,目光深邃如海,藏着几分难得的温柔,内里却依旧裹挟着刺骨寒凉。
“你自以为筹谋周全,护得万全。”
“可你当真知晓后果吗?”
他往前一步,白衣近身,两人气息紧紧交缠,字字轻柔,却句句诛心。
“当年你亲手抹去的,从不止你一人的记忆。”
“你抹掉了世间所有,她被你拼尽全力护佑的证据。”
“千百年以来,世人皆知你负她、弃她、伤她。”
“却无人知晓,是你一己之身,替她扛下了覆灭神魂的滔天天罚。”
红衣书生浑身猛地一僵。
指尖骤然凝滞,呼吸瞬间顿住,心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酸涩席卷全身。
良久,他缓缓抬眼,语气疲惫又躲闪,刻意按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过去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人死不能复生,旧事不值一提,我本就不值得任何人惦念。”
𪚥闻还欲再言,话至唇边,却被他陡然打断。
“别再说了。”
红衣书生收起狼毫,敛去眼底所有晦暗,恢复了平日散漫随意的模样。
“走吧,该去找下一个人,收陈年旧债了。”
他刻意调转话题,仓皇避开这段一碰即痛的过往。
𪚥闻静静看了他片刻,看穿他所有逃避与逞强,终究不再追问半句。
默然颔首,白衣一动,转身踏入庙外翻涌的黑雾之中,悄然离去。
庙里烛火忽明忽暗,窗外黑雾翻涌,万鬼哀嚎,只剩红衣书生一人握着狼毫独自站在空空荡荡的山神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