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死寂般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清晨,林星遥踏进凌霄学院的大门时,立刻感觉到气氛的异样。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躁动的因子。
路过的学生,无论是相识的还是陌生的,投向他的目光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好奇,有探究,有怜悯,甚至还有隐约的、不加掩饰的恶意揣测。
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得他皮肤泛起轻微的战栗。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书包带子,加快步伐走向学生会办公室。
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里面本该忙碌有序的场景此刻也显得有些凝滞。
几个正在低声讨论的学生会干事看到他,声音戛然而止,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又匆忙低下头,假装忙碌,但那份刻意忽略的尴尬,林星遥感受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
他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快步走向自己的助理办公区。
经过沈逸风的座位时,这位陆云骁的挚友兼秘书长抬起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星遥,先看看校内论坛吧。”
校内论坛?
凌霄学院除了官方的学生社区,还有一个私下里影响力巨大、匿名且近乎不受管辖的“风云论坛”。
林星遥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解锁了自己的电脑。
论坛页面跳出的瞬间,置顶的、加粗标红的标题,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惊天爆料!
凌霄学生会会长陆云骁疑似存在信息素根本性缺陷,长期依赖药物强行维持顶级Alpha表象?!
》
标题下方,是更加耸动的内容摘要。
发帖人以一种“知情内部人士”的口吻,言之凿凿地列举了诸多“疑点”:
“一、入校三年,从未有任何Omega能近身超过安全距离,更无一例亲密接触传闻,这正常吗?顶级Alpha的信息素吸引力何在?”
“二、所有公开的易感期相关记录皆为空白,从未有过提前报备或离校‘静养’的记录,仿佛他没有易感期?”
“三、据匿名消息,会长办公室及常备用品中,曾多次检测到高浓度非处方抑制剂及神经稳定类药物残留成分,用途不明。”
“四、本人曾近距离接触过陆云骁,其信息素波动……极其微弱且不稳定,与档案记载的‘顶级Alpha’评级严重不符。”
“五、其家族近亲中,是否存在信息素紊乱或缺陷的遗传史?”
帖子里甚至附上了几张模糊不清、像是在不同场合偷拍的“证据”截图:一份打了马赛克、只露出部分药盒轮廓的照片;一段被剪辑得支离破碎、夹杂着嘈杂背景音的录音片段,里面隐约能听到“……需要更强的稳定剂……”“……瞒不住的……”等字眼;还有一张陆云骁在某个会议中侧影的抓拍,发帖人用红圈标出他手腕处,“疑似贴着皮肤贴片”。
每一条“疑点”都像精心计算的毒刺,精准地戳向一个Alpha,尤其是一个身处高位、掌控权力的Alpha最不容被质疑和玷污的核心——信息素的权威与纯粹性。
帖子里的评论已经炸开了锅,楼层高得吓人,刷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卧槽???真的假的?!”
“细思极恐!怪不得他从来不近O色,我还以为是洁身自好……”
“如果这是真的,那陆云骁岂不是……Beta?甚至更低?靠药物伪装成顶级Alpha,掌控凌霄学生会?这性质太恶劣了吧!”
“之前有风声说他家里水很深,看来是真的……”
“‘内部消息’?这料有点猛,谨慎吃瓜。”
“无风不起浪吧?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只有我心疼那些被他‘标记’过的Omega吗?(如果有的话)”
“啧啧,权力的游戏,原来连最基本的生理都可以造假……”
林星遥的视线一行行扫过那些评论,手指越攥越紧,指关节捏得发白。
血液“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人在对着他尖叫、嘲弄、诋毁他所认识的那个人。
“会长没有任何问题!这是恶意造谣!”
这句话几乎是未经大脑思考,全凭一股激愤冲口而出。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办公室里那些目光躲闪、假装忙碌的干事们,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带着明显的颤抖:“这种捕风捉影、断章取义的黑帖你们也信?陆会长是什么样的人,每天共事难道不清楚吗?!”
他的突然爆发让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动作都停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惊讶、不解,还有更多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沈逸风皱了皱眉,低声提醒:“星遥……”
“风云论坛上的东西,有几分可信度,你们心里没数吗?”林星遥胸膛起伏,脸色涨红,努力想为陆云骁辩解,却发现自己除了愤怒和苍白的否认,竟拿不出任何有力的反驳,“仅仅凭几张看不清的照片和一段掐头去尾的录音,就能这样污蔑一个人?会长为学院做了多少事,你们都看不到吗?!”
他的辩护在绝对的“爆料”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平时就有些不满陆云骁铁腕管理的干事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啊。”
“就是,无风不起浪嘛……”另一个声音附和,虽然很低,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你……”林星遥气得浑身发抖,却发现自己被这种无形的、弥漫的怀疑氛围噎得说不出话。
他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愤怒幼兽,除了碰碎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就在这时,会长办公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陆云骁走了出来。
他脸色是惯常的冷白,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覆着一层比往日更深的寒意,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几乎不敢呼吸。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办公室中央的空地,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中层成员,五分钟内,第一会议室。”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临时会议。”
说完,他转身,率先走向会议室,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种孤绝的冷硬。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陆云骁坐在主位,孟少川、沈逸风、陆明澈以及各部门的负责人依次落座。
林星遥作为助理,坐在靠门边的记录席,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一丝懊悔,但更多的是对那篇帖子的愤怒和对陆云骁处境的担忧。
陆云骁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风云论坛的帖子,都看到了。舆论已经形成,对我的声誉,以及学生会的工作,正在造成实质性的负面影响。”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孟少川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云骁,目前情况,我们有几个选择。第一,发表正式声明,以学生会官方名义严厉驳斥,但效果可能有限,容易陷入自证陷阱。第二,通过校方或法务途径,要求论坛删除帖子并追查发帖者,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可能早有准备,未必能根除影响。第三……”他顿了顿,“保持沉默,用接下来的工作和表现,让谣言不攻自破。但风险是,在沉默期间,舆论可能会发酵得更加难以控制。”
陆明澈闻言,眉头紧锁:“保持沉默?那不是默认了吗?这帖子说得这么难听,简直……”他看了一眼哥哥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把更激烈的话咽了回去。
沈逸风也面色凝重:“发帖人对云骁的一些习惯和可能的‘情况’似乎有了解,这不是普通的恶作剧。背后可能有人指使。”
讨论陷入了短暂的僵局。
声明、追查、沉默,似乎都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
陆云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后,他的目光移动了。
越过孟少川,越过沈逸风,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紧紧抿着唇、记录笔几乎要戳破纸张的林星遥身上。
“林星遥。”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林星遥猛地一颤,抬起头,撞进陆云骁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带着某种审视意味的眼眸里。
“你怎么看?”
满座皆惊。包括林星遥自己。
陆云骁竟然会在这种时候,询问一个入职不久、刚刚还因冲动辩护而略显失态的助理的意见?
这不合常理。
林星遥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带着惊讶、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轻视。
他喉咙发干,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沉淀。
他看着陆云骁,对方脸上没有任何鼓励或暗示,只是平静地等待。
那双眼睛太深了,林星遥看不懂里面的全部,但他想起帖子下面那些不堪的评论,想起陆云骁此刻被架在舆论火上烤的处境,想起他为自己家里解决难题时……虽然方式令人屈辱,但确实解决了问题的那份“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清者自清,但……不能让谣言继续伤害您。”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那些话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维护之意,“保持沉默,会被解读为心虚。激烈反驳,可能正中下怀,让事情闹得更大。我们需要一个……更有力,更直接,能瞬间扭转舆论焦点的方式。”
他的话说完,会议室里更加安静了。
孟少川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陆明澈的目光在他和哥哥之间来回移动。
沈逸风若有所思。
陆云骁的眼神似乎微不可察地变动了一下,那深处的冰层下,仿佛有某种东西轻轻裂开一道缝隙。
他没说赞同,也没说反对,只是点了点头:“会先到这里。具体方案,我再斟酌。孟少川,去联系校宣传部,看能否以官方渠道配合引导。沈逸风,留意论坛和线下舆情,随时汇报。”
“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带着各自沉重的心思。
林星遥也想跟着人群离开,却被那道平静的声音叫住。
“林助理,留一下。”
其他人脚步微顿,交换着眼神,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陆明澈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帮他们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中央空调的送风声似乎被放大了,空气里的冷意更加明显。
陆云骁依旧坐在主位,他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比刚才稍显放松,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减少。
他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林星遥,目光深邃,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刚才会上,你说需要更有力、更直接的方式。”陆云骁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看来,你已经有思路了?”
林星遥一怔,他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哪有什么成熟的思路?
他有些局促:“我……我只是觉得……”
“我有一个方案。”陆云骁打断他的支吾,语气平静,却像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可以立刻平息谣言,甚至将其转化为对我们有利的因素。”
林星遥屏住呼吸,看着他。
陆云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锐利,直接,不闪不避:“舆论的焦点,集中在我‘作为Alpha的能力’上。那么,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粉碎这个谣言的方式,就是证明我不仅拥有顶级Alpha的信息素,而且……”
他顿了顿,那停顿的几秒钟,仿佛有千钧重量。
“……而且,我已经拥有了认定的、并且成功标记的伴侣。”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林星遥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陆云骁,看着对方那张冷静到极致、仿佛在谈论一个与情感毫无关系的策略问题的脸,一时间无法处理这句话所承载的恐怖信息量。
伴侣?标记?
陆云骁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假扮情侣。公开我们的关系。以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我不仅拥有完美无缺的Alpha信息素,并且,我已经将它,标记在了一个人身上。你身上。”
假扮……情侣?
公开……关系?
林星遥的呼吸停滞了。
他感到自己后颈那早已愈合、却从未真正消失过的标记处,突然开始隐隐发烫,那热度迅速蔓延开,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混乱的思绪。
陆云骁的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平静的表面下是看不见的漩涡。
“用这个方式,”陆云骁看着他苍白失色的脸,语速没有丝毫变化,“谣言不攻自破。甚至,可以借机塑造学生会长与伴侣相互扶持的正面形象,转移视线。这是目前,损失最小,见效最快的方法。”
方法。
他称之为方法。
林星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拒绝,想质疑,想质问这算什么——将那带着屈辱和伤痛的标记关系,再披上一层虚假甜蜜的外衣,表演给所有人看?
这比单纯的契约助理,还要荒谬,还要……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达到顶点的刹那——
陆云骁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不是信息,是来电。
那嗡嗡的震动声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打断了林星遥即将冲口而出的所有混乱思绪。
陆云骁的目光从林星遥脸上移开,瞥向屏幕。
林星遥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屏幕上,两个字清晰地跳动着:
父亲。
陆云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整。
他没有避开林星遥,直接抬手,接起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速很快,似乎在争辩,或者传达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指令。
林星遥看到,陆云骁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脸上那层冰冷的、用于应对一切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一种混合着震惊、冰冷、以及某种压抑的怒意的神情,从他眼底迅速掠过。
他听着电话,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沉凝的脸色。
终于,电话那头似乎说完了。
陆云骁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地从鼻腔吸入,再缓缓吐出。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到林星遥脸上,但那眼神已经和之前讨论“方案”时完全不同,里面翻涌着复杂得多的情绪,冰冷,决绝,还有一丝林星遥从未见过的、沉重的疲惫。
“您说什么?”陆云骁对着电话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艰难挤出,“订婚?”
最后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重重地砸在会议室凝固的空气里,也砸在林星遥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