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城北的山脉入口,比想象中更肃穆。
青灰色的石阶从城墙脚下延伸出来,像巨兽吐出的舌头,蜿蜒探进墨绿色的密林深处。两侧立着两人高的木栅栏,尖锐的顶端削成矛头状,漆成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每隔十丈就有一座瞭望塔,塔上站着披甲执锐的卫兵,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入口处人来人往,却异常安静。进山的队伍多是三五成群的佣兵或修士,皮甲上沾着泥,武器在鞘中轻响,彼此间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出山的则大多带伤,有人瘸着腿,有人裹着渗血的绷带,更有人被同伴用担架抬着,面色灰败。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血腥、草药混合的气味,还有林间飘来的、湿冷的泥土气息。
何妙妙被夜鸿牵着手,站在入口边缘的人群里。她踮起脚张望,看见卫兵并不阻拦进出,只是在有人试图插队或发生争执时,才上前冷冷喝止。
“好像可以进去?”她小声问。
“试试。”夜鸿握紧她的手,正要往前迈步。
“站住!”
一声厉喝。一个身穿铁甲、脸上带疤的中年卫兵大步走来,像堵墙般挡在两人面前。他比夜鸿高出整整两个头,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腰间的佩刀刀柄磨得发亮。
“你们两个小孩,”卫兵俯视着他们,眉头皱成川字,“谁让你们来这儿的?家里大人呢?”
夜鸿仰起脸,声音尽量平稳:“叔叔,我们想进山。”
“进山?”卫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夜鸿的额头,“小子,知道里面是什么吗?是吃人的妖兽!一口能把你脑袋咬下来!还有毒虫、瘴气、沼泽!”他指向一个正被抬出来的伤者,“看见没?那就是昨天进去的,遇到铁背狼,腿差点废了!”
周围的行人被这动静吸引,渐渐围拢过来。
“谁家孩子跑这儿来了?”
“啧啧,爹娘心真大。”
“这年头,连小孩都敢往妖兽嘴边送……”
议论声嗡嗡作响。何妙妙往夜鸿身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角。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担忧的,还有几道幸灾乐祸的。
夜鸿脸色微红,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眨了眨眼,忽然拉起何妙妙的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唔……那我们不进去了。爹娘应该不在这里……妹妹,我们去那边找找!”
说完,他拽着何妙妙,像两条滑溜的小鱼,从人缝里钻了出去。
直到跑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两人才停下脚步。何妙妙扶着墙喘气,脸颊因奔跑而泛红。她回头看了一眼,山脉入口已在百丈外,瞭望塔的尖顶在树梢间若隐若现。
“夜鸿哥哥,”她小声问,“这下怎么办?我们进不去了。”
夜鸿却并不沮丧。他拍了拍衣角的灰,眼神平静,像是早有预料:“那些守卫只是不让小孩进去,怕出人命,他们担不起责。”他顿了顿,“所以很简单,我们装成大人就好了。”
“装成大人?”何妙妙睁大眼睛,低头看看自己,碎花棉袄,绣花鞋,身高还不到夜鸿肩膀,“怎么装?”
夜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两件昨天在集市买的黑色斗篷,还有……一副面具。面具是木质的,雕刻粗糙,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涂着暗哑的漆。
“看我的。”夜鸿朝她眨眨眼,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山脉入口处。
一个披着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出现在队伍末尾。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木面具,只露出下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身形看起来有些臃肿,走路时脚步略显沉重。
卫兵照例扫了一眼,没多问。进山的人形形色色,有遮面的也不稀奇。斗篷人顺利通过栅栏,踏上了进山的石阶。
直到走出卫兵视线范围,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斗篷才“哗啦”掀开。
何妙妙从里面钻出来,小脸憋得通红,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她将面具摘下,那面具在她摘下的瞬间软化、流动,重新凝成黑镯,套回手腕。
“热死啦!”她扇着风,瞪向旁边正揉着肩膀的夜鸿,“夜鸿哥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该减肥了?”
夜鸿倒抽一口凉气,连忙摆手:“我错了!我错了!妙妙一点也不重,是我太瘦了,硌着你了!”他揉着被掐红的耳朵,龇牙咧嘴,“你这丫头,手劲怎么这么大……”
“哼。”何妙妙别过脸,但还是小心地帮他把歪掉的衣领整好,“下次再敢说我胖,我就……我就三天不跟你说话!”
“不敢了不敢了。”夜鸿讨好地笑着,将斗篷叠好递给她,“收起来吧,以后还得用。”
何妙妙接过,黑镯微光一闪,斗篷消失。她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走,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夜鸿连忙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别乱跑!这可是山里,说不定哪里就藏着妖兽。”他将她拉到身前,仔细打量,小姑娘腮帮子还鼓着,但眼神已经软了。他伸手,用指腹擦掉她鼻尖的汗珠,笑道:“还别说,妙妙把暗影剑变成的面具戴在脸上,还挺好看。下次给我也变一个?”
“才不给。”何妙妙别过脸,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给也是给你变个丑八怪的样子。”
“好,好。”夜鸿顺着她说,“妙妙给变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两人并肩往林子深处走。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落到地上只剩斑驳的光点。空气潮湿凉爽,混杂着腐叶、苔藓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深山的气息。偶尔有鸟鸣从极高处传来,空灵,悠远。
走了一小段,夜鸿忽然问:“妙妙,你的《影步》和《融息化境》,练得怎么样了?”
何妙妙想了想:“《融息化境》已经能用了,《影步》……还差一点。”
“施展给我看看。”夜鸿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杉树上,“马上要遇到妖兽了,我得知道你现在的水平。”
何妙妙点点头,后退几步,闭上眼睛。
丹田内暗五色元力漩涡缓缓加速。她按照心法运转《融息化境》,呼吸变得极轻极缓,心跳声沉下去,周身的气息开始收敛、内敛,像水滴融入大海,像影子融入黑暗。
夜鸿睁大眼睛。
明明何妙妙还站在三步之外,可他的感知里,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不是视觉上的消失,是眼睛还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但那种存在感、生命感、气息的波动,全都消失了。连她呼吸的微响、衣料摩擦的窸窣,都像被无形的屏障隔绝。
就像……看着一幅画里静止的人影。
“再用《影步》试试。”夜鸿低声说。
何妙妙睁开眼,身影忽然模糊了一瞬。
不是瞬移,是极快的移动,简直快到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她从原地“滑”到五步外的一棵树后,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连落叶都没惊起一片。然后她又“滑”回来,依旧无声无息。
夜鸿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知道《影步》和《融息化境》是黄级中品战技,可妙妙施展出来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身法”和“隐匿”,而是近乎“潜行”与“短距闪现”的结合!
若是在夜晚,在密林阴影里,配合暗元素天生的隐蔽性……
“再来一次。”夜鸿说,“这次,把两种战技结合,再试试用暗元素辅助。”
何妙妙点头。她闭上眼,周身的气息彻底沉静下去。然后,她的身影开始“淡化”,不是消失,是变得像晨雾般稀薄、透明。她迈出一步,脚下落叶微微下陷,却没有声音。第二步,她的身影已经完全融入了林间的光影交错处,若不凝神细看,根本察觉不到那里有个人在移动。
夜鸿屏住呼吸。
他看着她像一缕烟,悄无声息地绕到一棵树后,又从另一侧“浮”出来。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她本就属于这片林子,是光影的一部分,是风拂过枝叶时投下的、晃动的影子。
“可以了。”夜鸿轻声唤道。
何妙妙从一片阴影里“走”出来,身影重新凝实。她小跑回夜鸿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夜鸿哥哥,怎么样?我感觉如果在晚上,效果会更好。”
“已经很好了。”夜鸿压下心头的震撼,认真分析,“《融息化境》主隐匿气息,《影步》主速度与灵活,两者结合,再加上暗元素天然的隐蔽性……”他顿了顿,“妙妙,你有成为顶尖刺客的潜质。”
何妙妙歪了歪头:“刺客?”
“就是……很擅长隐藏自己,然后突然出手的人。”夜鸿解释得很简单,“不过我们现在不需要你当刺客,只需要你能自保,能战斗。”
他看向密林深处,声音沉了下来:“接下来就是实战了。先找些野兽,或者最弱的妖兽试试手。可惜没买到妖兽图鉴……”他叹了口气,“只能靠我们自己摸索了。”
“《七劫杀剑》你也可以开始感悟了。”夜鸿继续说,“打野兽用不上,但遇到妖兽,总得有攻击的手段。”
何妙妙用力点头,小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那是凡铁打造的,剑鞘粗糙,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给她一种踏实感。
两人继续深入。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参天古木的根系如虬龙般凸出地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偶尔有小型动物从灌木丛中窜过,灰褐色的影子一闪,留下窸窣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何妙妙忽然停下脚步。
“夜鸿哥哥,”她压低声音,“我感应到……前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夜鸿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知道。”何妙妙闭上眼睛,细细感应那股生命波动,那波动不算强,但也不弱,像一团温吞的火,在三十丈外的某处缓缓燃烧,“但……不像是妖兽那种狂暴的感觉。”
夜鸿沉吟片刻:“过去看看。小心些。”
两人放轻脚步,借着树干的掩护,慢慢靠近。拨开一片垂挂的藤蔓后,眼前的景象让夜鸿瞳孔骤缩。
那是一头……鹿?
不,不完全像。体型有牛犊大小,皮毛是深棕色,带着白色斑点。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角,不是鹿那样分叉的枝状角,而是两根笔直的、螺旋状扭曲的长角,从额心向上生长,尖端锐利如矛,在稀疏的阳光下泛着骨质的光泽。
“鹿牛。”夜鸿的声音压得极低,“昨天集市上卖的那种角……就是它的。”
何妙妙也认出来了。她想起那个摊主挥舞的鹿牛角,灰白色,带着血丝,说要一百风币。而眼前这头活生生的鹿牛,正低头啃食着一丛嫩草,尾巴悠闲地摆动,看起来温顺无害。
“这……应该不是妖兽吧?”何妙妙小声问。
夜鸿盯着那对角,心脏跳得有些快。他从记忆里翻找关于鹿牛的记载,墨文轩的藏书里提及甚少,只说是野兽,勉强算是极低阶妖兽,性情温和,但受惊时会用角冲撞,力量不小。
“不算强,但也不弱。”夜鸿最终说,“要不……你悄悄过去试试?用《融息化境》靠近,别惊动它。如果它攻击,立刻用《影步》跑。”
何妙妙咽了口唾沫。她看着那头悠闲吃草的鹿牛,又看看夜鸿鼓励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融息化境》运转,周身气息收敛。她像一滴墨融进夜色,悄无声息地朝鹿牛走去。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她控制着力度,每一步都极轻,像猫踏过积雪。
夜鸿躲在一棵树后,手按在腰间的铁剑上,这是昨天在集市买的,凡铁打造,不算锋利,但总比赤手空拳强。他看着何妙妙的身影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心提到了嗓子眼。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鹿牛还在低头吃草,毫无察觉。
何妙妙握紧了短剑。她想试试《七劫杀剑》的第一式,虽然还没完全悟透,但依葫芦画瓢,应该能刺出去。她屏住呼吸,又往前挪了两步。
八步。
就在这时——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何妙妙踩到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清晰得像爆竹炸响。
鹿牛猛地抬头!
那双原本温顺的褐色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它鼻孔喷出白气,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泥土飞溅。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威胁的吼叫:“哞——!”
不是牛叫,更像某种猛兽的咆哮。
何妙妙僵住了。
她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四肢,让她动弹不得。她看见鹿牛低下头,将那对螺旋长角对准她,后腿肌肉绷紧——
“妙妙!跑!”夜鸿的吼声从后方传来。
但已经晚了。
鹿牛冲了过来。速度不快,但气势惊人,像一辆失控的马车,蹄声沉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那对长角在视线里急速放大,尖锐的顶端闪着寒光。
何妙妙想动,腿却像灌了铅。她想施展《影步》,可元力在经脉里乱窜,根本凝不起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角越来越近,近到能闻到鹿牛身上腥膻的气味。
一道身影猛地从侧面扑来!
夜鸿双手握着铁剑,用尽全身力气,斜刺里劈向鹿牛的脖颈!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铁剑砍在鹿牛皮毛上,竟只砍出一道白痕,震得夜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但这一击让鹿牛冲撞的方向偏了少许,长角擦着何妙妙的衣角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代价是夜鸿被鹿牛的肩胛结结实实撞中胸口。
他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何妙妙身上,两人一起翻滚出去,在腐叶层上犁出一道深痕。何妙妙被撞得眼冒金星,但夜鸿护在她身前,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夜鸿哥哥!”她终于能动了,声音带着哭腔。
鹿牛一击未中,调转方向,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鼻孔喷着粗气,准备第二次冲撞。
“影步……用影步……”夜鸿的声音虚弱,嘴角渗出血丝。他胸前的粗布衣服撕裂,露出里面一件破了的皮甲,是昨天在集市买的低阶护甲,此刻已经凹陷变形。
何妙妙咬紧牙关。
恐惧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愤怒,是自责,是决绝。她抱住夜鸿,丹田内元力漩涡疯狂旋转,五色光芒大盛。
《影步》心法在脑中清晰浮现。
她脚下一蹬——
两人身影骤然模糊,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从原地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在十丈外的一棵树后。鹿牛撞了个空,长角深深扎进树干,木屑纷飞。
何妙妙不敢停留。
她抱着夜鸿,一次又一次施展《影步》。每一次闪现都在消耗大量的元力,每一次落地都踉跄不稳,但她不敢停。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木在视线里倒退成模糊的色块,她只知道要跑,要离那头鹿牛越远越好。
直到丹田传来枯竭的刺痛,元力耗尽,她才被迫停下。
这是一片陌生的林子。树木更稀疏,阳光直射下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不远处有条小溪,流水潺潺。她将夜鸿轻轻放在一片柔软的苔藓上,跪在他身边,手在颤抖。
“夜鸿哥哥……夜鸿哥哥!”她声音哽咽,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你没事吧?别吓我……呜呜呜……”
夜鸿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眼。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勉强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抹掉嘴角的血:“没……没事。”他试图坐起来,右臂却传来剧痛,“嘶——手好像脱臼了。”
何妙妙慌忙看去,夜鸿的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肩关节处肿起一大片。
“怎么……怎么办?”她手足无措。
“帮我接回去。”夜鸿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却尽量平稳,“你握住我的手,用力拉,然后一推一按——动作要快,不然更疼。”
“我……我不会……”何妙妙眼泪掉得更凶。
“照我说的做!”夜鸿咬牙,“快!”
何妙妙颤抖着手,握住夜鸿的右手腕。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骨头错位,那种触感让她头皮发麻。她闭紧眼,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
她用力一拉!
“啊——!!!”
夜鸿的惨叫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天空。何妙妙吓得松开手,却见夜鸿的右臂已经恢复了正常角度,只是关节处又红又肿。
“好……好了吗?”她带着哭腔问。
夜鸿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额发。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抬起手臂,感到钻心的疼,但至少能动了。
“接上了。”他声音虚弱,“但要固定,不然容易再脱臼。”他看向何妙妙,“药箱……在暗影剑里。还有,去找几块平整的木板,要这么长……”他用左手比划了一下。
何妙妙慌忙照做。黑镯微光闪烁,药箱、绷带、木板一一出现。她按照夜鸿的指示,小心地用木板夹住他的右臂,再用绷带一层层缠紧、固定。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夜鸿忍着疼,用左手撕开胸前破烂的衣服和皮甲。胸口一大片青紫,肋下有几道擦伤,渗着血丝,但好在骨头没断。
“这护甲……救了我一命。”他喘着气,“不然那一下,肋骨至少断三根。”
何妙妙低着头,眼泪又涌上来:“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被吓傻的……我……”
“不怪你。”夜鸿用左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第一次实战,谁都这样。”他顿了顿,声音严肃起来,“但妙妙,你得记住,在生死关头,恐惧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可以怕,但不能被怕定住。”
何妙妙用力点头,抹掉眼泪:“我记住了。”
夜鸿休息了片刻,让何妙妙用《感灵术》探查周围,确认没有妖兽或大型野兽后,他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我们先不碰妖兽了。”他靠着一棵树坐下,“打几只野兔山鸡什么的,练练手就行。等我的伤好些,你再去找鹿牛报仇。”
“嗯!”何妙妙握紧拳头,“下次我一定不会怕了。”
傍晚时分,何妙妙终于用《影步》逮到一只肥硕的灰兔。
她提着还在蹬腿的兔子回到临时营地时,夜鸿已经生好了火,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见她回来,他笑了笑,脸色还苍白,但精神好了些。
“不错嘛,没空手回来。”
何妙妙把兔子递给他,蹲在旁边看他处理。夜鸿的动作很熟练,剥皮,去内脏,用溪水洗净,再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他时不时转动树枝,让兔肉受热均匀,又撒上些从家里带的盐和香料。
油脂滴进火堆,“滋啦”作响,腾起诱人的焦香。
何妙妙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渐渐变成金黄色的兔肉。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才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兔肉终于烤好。夜鸿撕下一条后腿递给何妙妙,自己啃着另一条。肉质鲜嫩,外焦里嫩,混着粗盐的咸和香料的辛,在舌尖化开最质朴的满足感。
“好吃!”何妙妙眼睛弯成月牙,腮帮子鼓鼓的,“夜鸿哥哥烤的兔子肉真香!”
“想吃的话,明天你多抓几只。”夜鸿笑着,又撕下一块肉给她,“或者打个野猪什么的,我们就能饱餐一顿了。”他晃了晃包扎严实的右臂,“现在我可是伤员,只能靠你了。”
何妙妙用力点头:“包在我身上!”
吃完饭,天色彻底暗下来。林间的夜晚来得很快,方才还明亮的林间空地,转眼就被深沉的蓝黑色吞没。夜鸿从药箱里拿出一包粉末递给何妙妙:“把这些防虫药撒在营地周围,尤其是帐篷入口。”
何妙妙照做。粉末带着刺鼻的草药味,撒完后,果然连蚊虫的嗡嗡声都少了。
帐篷是用油布和树枝搭的,很简陋,但能挡风。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斗篷,躺上去还算柔软。夜鸿先钻进去,何妙妙随后,两人并肩躺下,盖着另一件斗篷。
林间的夜很凉。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某种野兽的喘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动物的嚎叫,悠长,凄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何妙妙缩了缩身子,往夜鸿身边靠了靠。
“夜鸿哥哥,”她轻声唤,“你睡了吗?”
“没。”夜鸿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怎么了?”
“我……睡不着。”
夜鸿侧过身,用左手轻轻拍她的背:“第一次在野外过夜,难免的。”他顿了顿,“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起来修炼吧。我记得……修炼的人好像可以不用睡觉,第二天也能精神饱满。”
何妙妙“咦”了一声,惊讶地撑起身子:“夜鸿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没告诉过你呀。”
夜鸿一噎。他总不能说“我前世看小说知道的”吧?他干咳两声:“猜的。既然修炼能强化身体,那恢复精力应该也更快。”
“是倒是……”何妙妙又躺回去,往他怀里钻了钻,“但我才不要。我晚上要和夜鸿哥哥一起睡。”
夜鸿失笑:“你这丫头,怎么这么黏人?”他叹了口气,语气认真起来,“妙妙,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提升修为。你从得到暗影剑开始,就已经背上了很大的因果。若不尽快变强,未来可能会遇到大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以后还得靠你保护呢。就你现在这点实力,我怕我很快就要——”
“不许说!”何妙妙捂住他的嘴,“我一定能保护好你!我发誓!”
夜鸿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好,我信你。但现在……你得先保护好自己。明天如果再被吓傻,我可真没第二条命了。”
何妙妙用力点头,小脸在黑暗里绷得严肃。
静了片刻,夜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妙妙,你试试用你的元素力……注入我的伤口看看?说不定能帮我疗伤。”
何妙妙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她翻身坐起,掌心贴在夜鸿胸口的青紫处,闭上眼。
丹田内元力流转,一缕温润的暗元素力顺着她的掌心,缓缓渗入夜鸿的皮肤。
夜鸿屏住呼吸。
起初没什么感觉。但渐渐地,伤口处传来细微的麻痒,像有小蚂蚁在爬。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虽然不多,但确实有变化。
“有用!”他惊喜道,“虽然效果很弱……但总比没有强。”
何妙妙更卖力了。她持续输送着元素力,直到自己额头渗出细汗,才疲惫地停下。
“夜鸿哥哥,好点了吗?”
“好多了。”夜鸿将她拉回身边,用斗篷盖好,“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何妙妙“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耳边是夜鸿平稳的呼吸,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混合着泥土和篝火余烬的气息。远处野兽的嚎叫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她悄悄运转《融息化境》,将两人的气息收敛到最低。
然后,在这片陌生而危险的山林里,在这顶简陋的帐篷下,她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鹿牛,没有鲜血。
只有夜鸿哥哥揉着她头发的手,和一句很轻很轻的——
“妙妙,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