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间的雾气还未散尽,露水在蛛网上凝成细碎的珠串。
何妙妙从浅眠中醒来时,夜鸿正靠坐在帐篷口,眼睛盯着逐渐亮起的天光,右臂还固定在夹板里,但脸色比昨晚好了许多。见她睁眼,他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醒了?收拾一下,我们得换个地方。”
“换地方?”何妙妙揉着眼睛坐起来。
“这里离昨天遇袭的地方太近。”夜鸿看向帐篷外浓密的林子,“鹿牛可能还会找过来。而且……我们需要水源。”
确实,干粮已经吃完了,水囊也快见底。何妙妙点头,迅速收拾好行囊。两人熄灭篝火余烬,用土掩埋痕迹,然后重新上路。
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山林比想象中更深,更广。参天古木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稀疏的光斑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金色碎片。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会陷进去,拔出脚时带起潮湿的泥土气息。
何妙妙走在前面,不时停下,闭眼感应四周。她的《感灵术》越来越熟练,能清晰分辨出三十丈内不同的生命波动,松鼠在树梢跳跃,野兔在灌木下窸窣,还有更远处,几道沉缓而隐晦的波动,应该是正在沉睡或潜伏的妖兽。
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波动较强的地方,领着夜鸿在林中穿行。偶尔遇到几只低阶妖兽,如毛色斑斓的毒箭蛙蹲在朽木上鼓着腮帮,背甲如岩石般粗糙的石甲熊在远处刨食树根,她都提前感知到,拉着夜鸿绕开。
“我们现在不是它们的对手。”她小声对夜鸿说,语气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等我的手熟了,再回来找它们。”
夜鸿看着她绷紧的小脸,笑了:“我们妙妙越来越有‘修士’的样子了。”
何妙妙脸一红,别过头,嘴角却悄悄扬起。
午后时分,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
起初很微弱,像风穿过竹林。但随着他们靠近,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渐渐变成潺潺的、连绵不绝的流淌声,其间夹杂着水花拍击岩石的脆响。
拨开最后一丛垂挂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大的山涧。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覆满深绿的苔藓和攀援的藤本植物。一道溪流从岩壁高处跌落,在下方冲出一汪清潭,潭水碧绿见底,能看见光滑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潭水溢出,沿着天然的石槽向下游流淌,在阳光照射下波光粼粼。
最难得的是,山涧周围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长着细软的青草,几丛野花开得正盛,紫的、黄的、白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水!”何妙妙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跑到潭边,跪下来,双手掬起一捧清水。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总算找到有水的地方了!终于可以洗个澡了!”
进入山脉后她只能用湿布擦身,此刻看见这汪清潭,简直像饿了三天的乞丐看见满桌珍馐。
夜鸿却比她谨慎。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岩壁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上,那洞口不大,约莫半人高,周围长着茂密的蕨类植物。
“妙妙,”他唤道,“先别急着下水。用《感灵术》感应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妖兽。”
何妙妙定了定神,闭上眼睛。
意念如涟漪般扩散。三十丈内,有鸟雀在枝头梳理羽毛,有松鼠抱着松果窜过树梢,有几尾肥鱼在潭底悠闲摆尾,都是普通的动物。更远处,有几道微弱的妖兽波动,但都隔着相当的距离,似乎并不常来这边。
她睁开眼,摇头:“没有妖兽。至少现在没有。”
“那就好。”夜鸿松了口气,指向那个洞口,“我们去看看那个山洞,能不能住人。如果可以,就先在这儿安顿下来。”
山洞比想象中浅。洞口虽小,但里面还算宽敞,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洞壁是干燥的岩石,地面铺着一层细沙,散落着些鸟羽和动物毛发,看起来像是某些小兽临时的栖身之所,但并无长期居住的痕迹。
夜鸿用树枝将洞里的杂物扫出去,又让何妙妙用暗影剑砍了些干草铺在洞底。忙活完,山洞已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暂时就住这儿吧。”夜鸿拍了拍手上的灰,“离水源近,地势也隐蔽。”
接下来半天,两人在山涧周围小范围搜索。但奇怪的是,除了潭里的鱼和几只飞鸟,竟没看到其他野兽的踪迹。别说鹿兔,连只松鼠都少见。
何妙妙倒不在意。她蹲在潭边,眼睛盯着水里游来游去的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阳光透过树冠洒在她背上,暖洋洋的,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夜鸿却走得两腿发软。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又带着伤,在山林里跋涉大半天,体力已近极限。他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看着何妙妙在潭边跃跃欲试的模样,苦笑道:“看来今天打不到野味了。我刚才看见潭里有鱼,要不……今晚烤鱼吃?”
何妙妙“噌”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啊!我去捉!”她说着就要往潭里跳。
“等等!”夜鸿连忙叫住她,“你是想玩水吧?”
“嘻嘻——”何妙妙被戳穿心思,也不否认,只冲他做了个鬼脸,脱掉鞋袜,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潭水。
潭水冰凉,激得她“嘶”了一声,但很快适应了。她弯着腰,盯着水面下的鱼影,双手悬在水面上方,像只蓄势待发的猫。阳光照在她光裸的小腿上,皮肤白皙,脚踝纤细。
夜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忍不住提醒:“慢点,别摔——”
话没说完,何妙妙双手猛地一插!
“哗啦!”
水花四溅。她直起身,手里赫然抓着一条还在拼命摆尾的肥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水珠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打湿了袖口。
“夜鸿哥哥!我抓到了!”她举着鱼,笑得见牙不见眼。
夜鸿怔了怔,随即也笑了:“厉害。”
那一晚,两人吃了离家以来最丰盛的一餐,三条烤鱼,外焦里嫩,撒上粗盐和野葱,香气扑鼻。何妙妙吃得满手是油,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幸福地眯成缝。
饭后,夜鸿没再让她睡觉。
“今晚你修炼。”他坐在洞口,背靠着岩壁,左手里握着那把铁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夜色中的山林,“我在旁边守着。修炼之人,应该不需要太多睡眠吧?”
何妙妙眨了眨眼:“夜鸿哥哥你怎么知道?”
“猜的。”夜鸿面不改色,“既然能引天地间元素气淬体,那恢复精力肯定比常人快。”
何妙妙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盘膝坐下,开始运转《通灵心法》。丹田内暗五色元力漩涡徐徐转动,周遭的天地元素丝丝缕缕汇聚而来,顺着毛孔渗入经脉,滋养着四肢百骸。
夜鸿看着她沉静的小脸,心里却并不平静。
这一路走来,妙妙的进步他都看在眼里,从最初的引气入体,到锻体圆满,再到突破凝气境,现在连《影步》《融息化境》都已掌握。这种速度,放在任何宗门都是天才中的天才。
可他自己呢?
他握紧左手,指甲陷进掌心。那种熟悉的、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又涌上来,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呼吸。
但他很快压下情绪。
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妙妙需要他,这个刚满八岁的小姑娘,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面对危险,第一次真正踏上修炼之路。她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告诉她该往哪走,需要在害怕时有人握住她的手,需要在迷茫时有人点亮一盏灯。
那个人只能是他。
夜鸿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黑暗中。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每一个声音都被他仔细分辨,判断是否构成威胁。
这一夜,何妙妙修炼到天明。
而夜鸿,几乎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时,洞外传来的声响惊醒了浅眠的夜鸿。
不是危险的声音,是鸟鸣,兽吼,还有蹄子踩过草叶的窸窣。这些声音起初稀疏,渐渐密集,最后汇成一片嘈杂而生机勃勃的交响。
夜鸿轻轻碰了碰还在修炼中的何妙妙。
小姑娘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夜鸿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何妙妙会意,立刻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挪到夜鸿身边。
两人凑到洞口,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
眼前的景象让何妙妙屏住了呼吸。
晨曦初露的山涧,像一幅突然活过来的画卷。
清潭边,七八头野鹿正低头饮水,鹿角在晨光中勾勒出优美的剪影。稍远处,几只灰兔蹦跳着啃食嫩草,耳朵机警地转动。更上游的浅滩上,一群不知名的水鸟正在梳理羽毛,时而发出清脆的啼鸣。岩壁上,几只松鼠抱着松果窜来窜去,还有一头毛色油亮的狐狸,悄无声息地蹲在灌木丛后,盯着饮水的野兔。
天上,几只羽翼宽大的飞鸟正盘旋下降,翅膀拍动空气,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各种各样的动物,食草的,食肉的,飞行的,奔跑的,此刻竟和谐地聚在这小小的山涧里,各自忙碌,互不干扰。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水汽和动物体味混合的气息,蓬勃,原始,充满生命最本真的活力。
夜鸿看着,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电视里《动物世界》的画面——那些成千上万的角马渡过马拉河,那些火烈鸟在盐湖上铺成粉红的云。
虽然规模小得多,但那种“生机勃发”的感觉,一模一样。
“都是野兽。”他压低声音,在何妙妙耳边说,“没有妖兽。”
何妙妙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动物。她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这么多野生动物聚集。在城里,她见过的动物只有家养的鸡鸭,偶尔街市上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或鸟雀。
而现在,它们就在十丈外,鲜活,自由,毫无戒备。
“我们先退到那边的草丛。”夜鸿轻轻拉了她一下,“我担心一会儿有动物会来这个山洞。”
两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侧后方的一丛茂密灌木后。刚藏好,果然有两只有着斑斓羽毛的大鸟扑棱棱飞过来,落在洞口上方的岩缝里,开始整理巢穴。
山涧里的“早市”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动物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钟表。野鹿喝完水,慢悠悠踱进林子;灰兔吃饱草,蹦跳着消失;狐狸终于按捺不住,闪电般扑向一只饮水的水鸟,叼着猎物窜进灌木;飞鸟们歇够了脚,振翅飞向高空……
直到日头升到树梢,山涧才渐渐安静下来。
夜鸿松了口气,从灌木后探出身:“妙妙,一会儿等野兽少了,你就出去猎一只。”他指向潭边最后几头正在饮水的野鹿,“你看那头,个头适中,你应付起来应该没问题。”
何妙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头年轻的母鹿,毛色棕黄,背上有白色斑点,正警惕地转动耳朵,时不时抬头张望。
“记住,”夜鸿低声叮嘱,“用《融息化境》隐藏气息,悄悄靠近。到五步内时,用《影步》闪到它侧面,对准脖子一剑。”他顿了顿,“如果其他野兽没反应过来,你可以多杀几头。”
何妙妙用力点头,握紧了暗影剑。
她闭上眼睛,《融息化境》运转,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然后她像一缕烟,悄无声息地滑出灌木,贴着岩壁的阴影,缓缓向那头母鹿靠近。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母鹿还在低头饮水,浑然不觉。
八步,五步——
何妙妙身影骤然模糊!
下一瞬,她出现在母鹿身侧,暗影剑划出一道乌黑的弧线,精准地切入鹿颈。剑锋毫无阻碍地切断血管和气管,母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软软倒下,前蹄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周围的野兽瞬间炸开!
野鹿惊跳而起,四散奔逃;灰兔窜进灌木,消失不见;水鸟扑棱棱飞起,惊叫着冲向天空。不过两三息时间,刚才还生机勃勃的山涧,已空无一物,只剩那头倒在潭边的母鹿,鲜血染红了一小片溪水。
何妙妙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地上的鹿。她甚至没来得及追其他猎物,刚才那一剑耗尽了她的勇气和专注,等回过神时,野兽们已经跑光了。
“妙妙,别追了!”夜鸿从藏身处走出来,“先回来吧,吃饱了再说。”
何妙妙回过神,小跑回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夜鸿哥哥,我……我杀了它。”
“嗯,你做得很好。”夜鸿揉了揉她的头发,“干净利落。”
两人一起处理鹿肉。夜鸿虽然右手不便,但左手还算灵活,指挥着何妙妙剥皮、剔骨、分割。鹿肉很新鲜,纹理细腻,泛着健康的粉红色。一顿吃不完,剩下的让何妙妙收进暗影剑的储物空间。
“这山涧,”夜鸿一边啃着烤鹿腿,一边说,“每天早上应该都会有野兽来喝水。以后我们就不愁没猎物了。”他顿了顿,“等你的战技再熟练些,我们就去猎杀周围的妖兽。”
何妙妙用力点头,嘴里塞满了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