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拨快了指针。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何妙妙就会准时醒来,悄无声息地潜到山涧边,隐藏在灌木或岩缝里,等待前来饮水的野兽。
起初并不顺利。
有次她靠得太近,被一头嗅觉灵敏的野猪察觉,獠牙差点挑破她的衣角。有次她施展《影步》时脚步不稳,差点摔进潭水里。还有次她一剑刺偏,只伤了鹿腿,那鹿负痛狂奔,她追了半座山才终于补上一剑。
但夜鸿从不责备。
每次她失误回来,垂头丧气,他都会拍拍她的肩,仔细分析哪里出了问题,该怎么改进。有时是气息收敛得不够彻底,有时是《影步》的发力方式不对,有时是出剑的角度和时机需要调整。
“战斗是门学问。”他这样说,“不是力气大、速度快就一定能赢。要观察,要判断,要选择最省力、最有效的攻击方式。”
何妙妙认真听着,记在心里。
渐渐地,她失误越来越少。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移动时像真正的影子,出剑精准而致命。有时甚至能一口气猎杀两三头野兽,在它们反应过来前,剑锋已割断喉咙。
除了清晨的狩猎,其余时间她都在修炼。
《通灵心法》的运转越来越流畅,丹田内的暗五色元力漩涡愈发凝实,每一次旋转都带动周遭天地元素微微共鸣。而夜鸿开始督促她参悟《七劫杀剑》。
那本残篇只有第一式,名为“喜杀”。
心法描述得很玄奥:“喜杀者,以欢喜剑意加持,剑出如春风拂面,杀机藏于欢愉之中。极致时,可使敌在欢喜中毙命,无痛无苦,反生愉悦。”
何妙妙看得云里雾里。她握着暗影剑,依样画葫芦地演练剑招——起手式,踏步,旋身,刺击,收剑。招式倒是学会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空有招式,没有灵魂。”她这样对夜鸿说。
夜鸿思索片刻,道:“剑意这东西,恐怕得在真正的战斗中才能领悟。我们一直都是在单向虐杀野兽,那不算战斗。”他看着林子的方向,“该去找妖兽练练手了。”
正好,山涧的野兽也越来越少,大概是被她杀怕了,动物们开始避开这片区域。连续三个早晨,只有零星几只胆大的飞鸟敢来喝水。
“天天吃野兽,也腻了。”夜鸿叼着根草茎,坐在潭边的石头上,看着正在练剑的何妙妙,“该换换菜谱了。我记得附近有几只鹿牛,我们去试试。”
何妙妙收剑,眼睛一亮:“现在就去?”
“先休息,恢复元力。”夜鸿说,“还有,那本《鉴宝术》你也可以开始修炼了。要是有用,以后我们就不愁没钱花。”
何妙妙乖巧地点头,盘膝坐下调息。半个时辰后,两人出发。
第一头鹿牛,死得毫无悬念。
何妙妙用《影步》闪到它身侧,抬手就是一记“喜杀”——虽然还没悟出剑意,但凝气境的元力灌注剑身,威力已非同小可。乌黑的剑光一闪而过,鹿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吼叫,就被齐刷刷斩成两半,内脏和鲜血泼了一地。
夜鸿远远看着,愣住了。
他知道妙妙强,但没想到这么强。那可是低阶妖兽鹿牛啊!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昨天还差点要了他俩的命。可现在……
“夜鸿哥哥!我杀了它!”何妙妙兴奋地挥手。
夜鸿走过去,仔细检查鹿牛的尸体。切口整齐光滑,像被最锋利的刀刃切过的豆腐。他抬头看何妙妙,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满脸“快夸我”的表情。
“很厉害。”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我们再去另一处试试。这次不偷袭,你直接跟它正面打。”
第二头鹿牛,死得同样干脆。
何妙妙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它面前。鹿牛赤红着眼冲过来,她却不闪不避,等那对螺旋长角离胸口只剩三尺时,才骤然侧身,《影步》发动,瞬间绕到侧面,又是一记“喜杀”。
这次鹿牛没被斩成两半,但脖颈几乎被切断,只剩一层皮连着脑袋,轰然倒地。
夜鸿站在远处,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可能太小看凝气境的实力了。也对,锻体境是打基础,引气入体后,身体已被元素力淬炼过,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常人。而凝气境更进一步,能将元素力转化为元力,附于兵刃,增强杀伤。
妙妙虽然是凝气一层,可她有暗影剑这把神兵,有《七劫杀剑》这等战技,还有暗元素天生的锋锐特性……
杀鹿牛,好像真的不难。
第三头、第四头鹿牛,结局毫无二致。
何妙妙甚至没用“喜杀”,只是普通的劈砍刺削,配合《影步》的灵活,就把鹿牛耍得团团转,最后轻松斩杀。她越打越顺手,脸上的胆怯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尝力量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兴奋。
“夜鸿哥哥,鹿牛太弱了!”她提着滴血的暗影剑,小脸红扑扑的,“都不够我练手的。”
夜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啊,他的妙妙,已经不是那个被一声吼叫就吓傻的小姑娘了。
“那就换个更强的。”他说,“我记得这附近有头黄毛熊,皮糙肉厚,力量很大,应该够你打一阵子。”
黄毛熊的巢穴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下。
两人找到时,它正趴在洞口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肥硕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这熊比鹿牛大了整整两圈,肩高超过五尺,全身覆盖着厚密的土黄色长毛,爪子上寸长的趾甲闪着乌光。
“记住,”夜鸿低声叮嘱,“先用普通攻击,实在打不过再用‘喜杀’。”
何妙妙点头,深吸一口气,《影步》发动,瞬间出现在洞口。
她没直接冲进去,而是捡了块石头,用力扔进洞里。
“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咆哮!
黄毛熊暴怒地冲出来,看见洞口站着个小不点人类,想也不想,一爪子就拍过来。熊掌比何妙妙的脑袋还大,带起的风声呼啸刺耳。
何妙妙不敢硬接,《影步》发动,侧移三尺。熊掌拍在地上,“轰”地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她趁机一剑劈在熊背上。
“铛!”
金石交击般的脆响。剑锋砍在黄毛熊的长毛上,竟被一层淡黄色的光晕挡住,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那光晕像层无形的铠甲,在剑锋离开后迅速弥合。
黄毛熊吃痛,反手又是一爪。何妙妙再次闪开,绕到它身后,一剑刺向腰眼。
这次暗影剑刺穿了光晕,但只入肉半寸,就被坚韧的皮肉卡住。黄毛熊痛吼一声,回身猛扫,熊掌擦着何妙妙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战斗这才真正开始。
黄毛熊力大无穷,防御惊人,但动作笨拙。何妙妙身形灵动,剑锋刁钻,却破不开那层厚厚的防御。双方你来我往,熊掌每次拍下都地动山摇,剑光每次闪过都在熊身上留下或深或浅的伤口,却都不致命。
何妙妙越打越兴奋。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鹿牛太弱,野兽更不值一提。而眼前这头熊,逼得她必须全神贯注,必须将《影步》运用到极致,必须寻找每一次攻击的最佳角度和时机。
她在战斗中学习。
学会预判熊掌的落点,学会利用树木和岩石做掩护,学会在闪避的间隙出剑,学会将元力集中在剑尖一点,以点破面。
黄毛熊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背上三道,腰侧五处,后腿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黄毛。它愈发暴怒,攻击却愈发凌乱,破绽百出。
而何妙妙,体内元力已近枯竭。
她咬紧牙关,决定最后一搏。
《影步》发动,她闪到黄毛熊正面。熊掌迎面拍来,她不闪不避,双手握剑,丹田内最后的元力疯狂涌入暗影剑。
那一瞬,她忽然“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玄妙的感知,黄毛熊周身那层淡黄色光晕,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点”,颜色比其他地方淡了些许。
而“喜杀”的心法在脑海中自然流淌:喜者,生机也。杀机藏于生机,如春雷惊蛰,万物复苏时,亦是旧亡新替之始。
她福至心灵。
剑动了。
不是直刺,不是劈砍,而是一种轻盈的、带着某种欢欣意味的“点”。剑尖精准地刺中那个“点”,淡黄色光晕如琉璃般碎裂。暗影剑长驱直入,刺穿皮肉,贯穿心脏,从后背透出半尺剑尖。
黄毛熊的动作僵住了。
它低头看了看胸口冒出的剑尖,又抬头看向何妙妙,赤红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释然。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土。
何妙妙拔出剑,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夜鸿冲过来扶住她:“没事吧?”
“没……没事。”她喘着气,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夜鸿哥哥,我刚才……好像领悟到一点‘喜杀’的剑意了。”
夜鸿怔了怔,随即笑了:“好,好。你先休息,我去看看那头熊。”
他接过暗影剑,正准备上前补刀,却愕然发现,剑身不知何时已变回乌黑的剑柄,流光尽敛,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无半分锋芒。
“我擦……”他低声爆了句粗口,随即无奈地摇头,“算了,剑柄就剑柄吧,好歹能当石头砸。”
他捡了根树枝,远远戳了戳黄毛熊。确认它已死透,才小心靠近。熊皮果然厚实,若非妙妙那一剑精准刺穿心脏,恐怕还真杀不死。
他检查熊尸,忽然在劈开的头颅里,发现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黄色晶核。晶核呈不规则的菱形,表面光滑,内里有云雾状的纹路缓缓流转,触手温润,像上好的玉石。
“这是什么?”他挑出来,放在掌心端详。
“夜鸿哥哥,你在干嘛?”何妙妙恢复了些力气,走过来,好奇地看着那颗晶核。
“熊脑子里找到的。”夜鸿递给她,“没见过。不会是……脑结石吧?”
何妙妙接过,细细感应。晶核里有一股精纯的土元素波动,温和,厚重,与黄毛熊生前的防御光晕如出一辙。
“应该……不是结石。”她不确定地说,“感觉像是……它力量的结晶?”
“先收着吧,回城再找人问问。”夜鸿说,“走,去看看熊洞里有没有宝贝。”
熊洞宽敞干燥,比山涧那个小山洞舒适得多。洞壁是温热的岩石,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苔藓,角落里堆着些吃剩的兽骨,但并无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今晚就住这儿吧。”夜鸿拍了拍洞壁,“比山涧暖和,也安全。”
夜幕降临,篝火在洞口点燃。
两只硕大的熊掌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火苗“滋啦”窜起,焦香混着某种野性的肉香弥漫开来。何妙妙坐在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熊掌,不停地咽口水。
“夜鸿哥哥,可以吃了吗?好香啊!”
“再等等,烤久点更入味。”
终于,熊掌烤得外皮金黄酥脆。夜鸿撕下一大块递给她,自己啃着另一只。熊掌肉质粗韧,但嚼劲十足,油脂丰沛,入口浓香,混合着粗盐和野葱的辛香,是不同于鹿肉、鱼肉的、更加原始霸道的滋味。
何妙妙吃得满嘴是油,幸福得眼睛眯成缝。
饭后,她开始例行的修炼。夜鸿则收拾洞穴,将兽骨清理出去,重新铺上干草。
修炼到一半时,何妙妙周身的气息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夜鸿敏锐地察觉,立刻停下动作,紧张地盯着她。只见她小脸紧绷,眉头微蹙,丹田处隐隐有五色光华透出,周围的天地元素疯狂汇聚,在她身周形成一个淡淡的漩涡。
“这是……要突破了?”夜鸿屏住呼吸。
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当气息渐渐平复,漩涡消散,何妙妙缓缓睁开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看向夜鸿,嘴角一点点扬起,最后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夜鸿哥哥,我突破了!凝气境二层了!”
夜鸿的心脏“怦”地一跳。
他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的欢喜和骄傲。不过一个月时间,从凝气一层到二层,这种速度,放在任何宗门都足以惊世骇俗。
但他压下心头的震撼,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妙妙真棒。”
顿了顿,他又正色道:“但不要骄傲。修炼之路漫长,凝气境只是起点。后面还有魂劫、金丹、元婴……每一步都更艰难,更需要沉下心来。”
何妙妙用力点头,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我知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夜鸿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一滩水。
他知道,这个他亲手教识字、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正以他无法想象的速度成长。终有一天,她会走到他视线无法触及的高度,去面对他无法理解的风景。
但至少现在,她还在他身边。
至少现在,他还能为她点亮一盏灯,告诉她路在哪里,在她害怕时握住她的手。
这就够了。
他转身,望向洞外深沉的夜色。星光稀疏,林涛如海。
而篝火噼啪,映着两人依偎的影子,在洞壁上轻轻摇晃,温暖,安稳,像这个陌生山林里一个小小的、不会被风雨吹散的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