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台上的风停了。
红绸不再翻飞,满庭的布条垂落如静水,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声。燕青梧站在中央,一身大红婚服压着灰扑扑的旧底子,像雪地里突然开出一株赤凰花。她没动,也没说话,盖头遮面,只露出一段下颌线,绷得笔直。
她听见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不快,却极稳。拐杖点地的声音清晰可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旧伤上,走得吃力,却不肯换步。
萧无涯走到她面前,停住。
他没立刻动手,只是站着,目光透过盖头那层薄纱,落在她肩头。那里有微微起伏的弧度,是他熟悉了十年的节奏——她在呼吸,但比平时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防什么。
他左手抬了抬,轻轻按在左腿旧伤处。这个动作做了太多次,几乎成了本能。十年前他在泥地里爬着逃命时就这样护着它,后来装瘸三年,更是日日夜夜摩挲。如今这伤早好了七八分,可手指还是习惯性地贴上去,仿佛一松开,整个人就要倒。
他没看别人,也没说话。全场静得能听见远处宫墙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然后他弯腰,右手缓缓伸向身旁石槽。
赤凰枪就插在那里。
枪身乌黑,曾断过、烧过、染过不知多少人的血。他曾见她用它挑破敌将咽喉,也见过她醉后拿枪杆当柴火烧酒壶。这把枪从不是什么吉祥物,它是杀器,是命根子,是她活下来的凭证。
可现在,他要用它来挑盖头。
枪尖离红绸还有一寸时,他顿了顿。
不是犹豫,是怕。
他不怕死,不怕权谋崩塌,不怕万人指骂,但他怕这一挑,挑不开她心里那层壳。他们之间从来都是打打杀杀、骂骂咧咧,什么时候轮到红盖头、拜天地?她答应成亲,是因为白虎翻出了那张画着小人的婚书,还是因为她终于肯信他不会再走?
他不知道。
所以他动作极慢,枪穗轻拂,蹭过盖头一角,发出“沙”的一声响。
盖头掀开一线。
先露出来的,是她的唇。
紧抿着,没什么血色,像平日握枪时咬牙的模样。他记得有一次她中了毒,疼得整夜磨牙,就是这副表情。那时候他还躺在帐篷里养伤,看她坐在火堆边一口一口喝酒压痛,一句话不说。
再往上,是一截眼睫。
低垂着,不动。可他知道她在听,在看,在判断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最后一寸,他用枪尖勾住红绸边缘,轻轻一挑。
整幅盖头滑落,飘然坠地。
燕青梧抬眸。
她第一眼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扫他一眼,像在战场上确认敌我。目光从他眉心滑到鼻梁,再到嘴角,最后停在他眼睛里。她看见自己映在他瞳中的样子:红衣、白发、一脸别扭。
然后她懂了。
这人没疯,也没喝醉,他是认真的。十年装混账,三年扮瘸子,就为了今天能堂堂正正站在这儿,用她的枪,挑她的盖头。
她嘴角一动。
不是扯,不是扬,是真正地、一点点地,笑了出来。
笑意从眼角开始漾开,像是冰面裂出第一道缝,底下春水猛地涌上来。她没说话,也没抬手去碰脸,就那么站着,冲着他笑。
萧无涯怔住。
他手里还握着赤凰枪,枪尖朝下,拄在地上。他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结果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他想抬手碰她,又觉得太急。想退半步行礼,又怕显得生分。最后他只是站着,看着她,左手仍贴在腿侧,右手慢慢松开枪柄,却又不敢全放。
他看见她耳根有点红。
他也红了。
“你杵着干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枪都拿了,还不把话说完?”
他眨了眨眼,回神:“我说完了。”
“说啥了?”
“我说……我来挑盖头。”
“哦。”她点点头,语气像在听某个兵卒汇报巡逻情况,“那你挑了。”
“对。”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你看我干啥?你不该说点什么?”
“我要说啥?”她歪了歪头,笑容还没散,“恭喜你?贺新郎?还是祝你早日升天?”
他苦笑:“你就不能好好说句吉利话?”
“我不会。”她干脆道,“从小到大,没人教我说这些。我在雪地里长大,第一句话是对狼吼的‘滚’,第二句是打架时喊的‘打就打,废什么话’。你要我吟诗作对,我不行;你要我哭着扑进你怀里,我也不会。我能做的,就是站这儿,让你把盖头挑了——你还嫌不够?”
他说不出话。
风吹过礼台,卷起她一缕白发,扫在他手背上,有点痒。
他忽然伸手,不是抱,也不是拉,而是用指尖轻轻勾住那缕头发,绕了一圈,缠在指节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扯断。
“够了。”他低声说,“太多了。”
她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十年光阴,从北境雪原到南陵暗巷,从刀口舔血到今日红帷之下,全都压在这一个对视里。没有喧哗,没有鼓乐,甚至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缩成这么一方台子,两个人,一把枪,一根白发缠在指尖。
她忽然抬手,不是打,也不是推,而是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小,像在军营里叫某个偷懒的兵起来操练。
“行了。”她说,“别肉麻了。再站下去,阿七那帮人该以为我们怯场了。”
“谁怯场?”他反问,嘴角却扬起来,“我可是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那你倒是早点说啊。非得等白虎把婚书叼出来才敢动?”
“我不敢。”他坦然,“我怕你说‘滚’。”
她哼了一声:“你现在不也得听?”
“听。”他点头,“一辈子都听。”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这张看了十年的脸重新记一遍。然后她忽然伸手,抓住他腰间那串酒囊中最旧的一个,拔下来,塞进自己袖口。
“干嘛?”他问。
“没收。”她面不改色,“成亲第一天就带这么多酒,一看就不安好心。”
“那是敬天的。”
“敬天用一杯就够了。你带十二个,是想喝完接着跑路?”
“我不跑。”他笑,“我哪儿也不去。”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踮脚,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要是敢跑,我就追到天涯海角,拿赤凰枪把你钉在墙上,天天当摆设看。”
他脖子一热,耳尖瞬间红透:“……遵命,夫人。”
她退开,嘴角又翘了翘,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清亮得很,像是冻了十年的河面终于被阳光砸开一道口子,底下暖流奔涌而出。
他看得呆了。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古人说“一笑倾城”。不是因为她多美——她眉骨太利,眼神太狠,笑起来也不温柔——而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为他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不是醉后的胡闹,是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冲着他笑。
他想抱住她,又怕吓着她。想吻她,又怕太急。最后只是站着,任那缕白发从指间滑落,随风飘走。
“你愣着干嘛?”她收回手,掸了掸袖子,“还不扶我下去?人都等着呢。”
“哦。”他回神,赶紧伸手,“我扶。”
他左手撑拐,右手虚虚扶在她肘后,动作小心翼翼,像捧一件摔过无数次终于修好的瓷器。
她没甩开,也没靠过去,就那么由着他扶着,两人并肩站在礼台中央,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风又起了。
吹得满庭红绸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的衣服角蹭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布料磨着谁的边。
谁也没动。
谁也没走。
下一刻,远处传来一声欢呼,像是有人带头鼓掌,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杂沓而热烈。
但他们依旧站着,没回头,也没迎。
只是彼此看了一眼,又同时望向前方。
空地尽头,宫门微敞,阳光洒进来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