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内的广播响起了提示各参赛队伍准备入场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林星遥合上手中的提纲,指尖冰凉,但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锋,锐利而专注。
他最后一次快速过了一遍展示逻辑,将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链条在脑中编织成流畅的叙述网络。
后台区域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汗水、纸张油墨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其他团队的成员也在做着最后的低声交流或沉默祈祷。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这是学生会为他准备的,质地精良,却让他有种被精心包装的错觉。
“凌霄学院代表队,请到入场口准备。”工作人员举着指示牌喊道。
林星遥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礼堂空调系统送出的、略显干燥的微风,吸入肺腑,压下了胸腔里最后一丝细微的颤动。
他跟上队伍,走向那道通往舞台侧方的厚重帷幕。
帷幕之外,是另一个世界。
大礼堂内座无虚席,灯光璀璨得有些晃眼,将中央那片光洁的舞台映照得如同白昼。
巨幅电子屏上,代表着不同学院的徽记和项目名称依次滚动。
空气中涌动着热切、审视和期待交织的无形压力。
决赛正式开始。
第一个上场的,是来自王牌学院材料工程系的团队。
领头的男生身形高大,是位散发着沉稳信息素的Alpha,他的演讲自信流利,配合着屏幕上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仿佛来自未来的智能材料演示动画,引得台下阵阵惊叹。
他背后的资源支持肉眼可见——精美的实体样品、来自顶尖实验室的数据背书、甚至有与某知名企业合作的logo一闪而过。
掌声雷动。
接着是医学院的团队,聚焦基因编辑的伦理与前沿应用,主讲人是一位气质清冷的女性Alpha,逻辑严谨,引据详实,展示的技术路径清晰可见其学术世家的脉络。
同样收获了热烈反响。
一个接一个,走上台的Alpha选手们仿佛都带着天然的光环,他们的研究成果或技术华丽,或背景深厚,陈述时那种源于信息素等级和成长环境带来的自信,几乎成为舞台气场的一部分。
观众席的掌声一次次响起,评委们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神情专注。
轮到林星遥所在的团队了。
幕布工作人员示意。
林星遥走在最前,踏上通往主舞台的台阶。
灯光在那一瞬间仿佛全部聚焦过来,有些刺眼,将他单薄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光洁的舞台地板上。
台下黑压压一片,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对于“Beta”主讲人的、隐而未发的轻视。
他走到演讲台中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金属支架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停顿了两秒,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前排那些面孔——校董们神态各异,江振山依旧带着那副滴水不漏的微笑,眼神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漠然地观察着台上的一切。
然后,他看到了观众席中后部,陆云骁所在的位置。
对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动作,但那道沉静的目光,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他脚下最后一丝虚浮。
“各位评委,老师,同学,下午好。”林星遥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清晰稳定,没有年轻人初登大场面时常有的颤音,“我们团队的汇报主题是:《基于多维度生物标志物动态监测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早期干预模型构建》。”
他的开场没有渲染技术的炫酷,也没有提及任何合作的名头。
他从一个实际而紧迫的临床问题切入——早期诊断的困难与干预时机的渺茫。
语速平稳,逻辑链条严密得像齿轮咬合。
配合着屏幕上依次出现的、并不花哨但极其扎实的实验流程图、原始数据记录扫描件(清晰显示时间戳和操作人签名)、以及经过严格统计学处理的分析图表,他一步步阐述他们如何筛选标志物、建立模型、进行验证。
他的陈述,摒弃了任何浮华的辞藻和夸张的许诺,每一句话都落在“数据”、“流程”、“对照”、“重复性”这些冰冷的词汇上。
台下大部分观众起初被他过于“朴实”的风格吸引,随后逐渐被其中蕴含的、扎实得可怕的逻辑力量和海量工作细节所震撼。
那些密密麻麻的原始记录、严谨的统计方法、以及坦诚展示的失败尝试与修正过程,无形中构建起一种令人信服的权威感。
然而,前排评委席上,几位来自相关领域、以资源和技术门槛著称的资深教授,脸上却流露出一些不以为然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这个项目缺乏令人眼前一亮的“尖端技术”亮点,更像是一项严谨但“老派”的基础研究整合,对于冲击顶级奖项来说,似乎缺乏那种决定性的、与雄厚背景或高风险高回报技术挂钩的“锋芒”。
陈述部分结束,进入答辩环节。
几位评委先后提了一些技术性问题,林星遥都凭借对项目的深刻理解和扎实的准备,一一清晰作答,反应很快,没有犹豫。
直到最后一位提问者,是坐在中间位置、以严厉和苛刻著称的生物医学工程领域权威,张教授。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如鹰隼,盯着林星遥,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清晰地传遍全场:
“林同学,你的项目涉及复杂的团队协作和跨学科数据整合。我想请问,作为一个Beta,你认为你自身缺乏高阶信息素带来的天然协同能力与领导加成,如何在这样一个需要高度默契与高效决策的团队项目中,真正发挥核心作用并确保结果的可靠性?这是否是一种先天的短板?”
这个问题,瞬间将现场微妙的气氛推向了一个公开的、尖锐的节点。
它不再是关于项目本身的技术探讨,而是直接指向了ABO社会根深蒂固的、对第二性别的刻板认知,尤其针对Beta在学术竞争高端局中的“天然劣势”。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星遥身上,带着好奇、同情,或者一丝等着看笑话的漠然。
前排的江振山,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林星遥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整整两秒钟。
这两秒钟里,礼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跳动声,也能感受到后台方向,属于他团队成员的、紧张的屏息。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视张教授,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或怯懦的退缩,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认真。
“张教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您这个问题的前提,或许可以讨论。但就我个人浅见,学术成果的价值评判,是否应该首先聚焦于其内在逻辑的严谨性、数据的真实性、结论的可重复性以及其推动科学认知或解决实际问题的潜力本身?”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张教授脸上,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决定一项研究是否可靠、一个团队是否高效的,应该是严谨的方法、开放的思维、不懈的努力,以及成员间基于专业尊重的协作。而非……第二性别。”
全场骤然安静。
一种混合着愕然、深思、甚至微微震动的寂静,取代了之前的窃窃私语。
张教授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和的Beta学生会用如此直接、却又如此符合学术本质的方式,将问题抛了回来。
他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反驳角度——从纯粹的学术讨论层面,林星遥的话无懈可击。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率先鼓起了掌。
起初是零星的几下,随即,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起,迅速汇聚成一股热烈而持久的浪潮。
这掌声,不仅仅是给一个回答,更像是对某种刻板印象的一次集体回应,是对“实力说话”这一朴素道理的认可。
林星遥微微鞠躬,退回了团队区域。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细密的冷汗浸湿,但站得笔直的脊梁,从未弯曲。
颁奖环节在紧张的计分后到来。
当主持人用激动昂扬的语调,宣布本届综合学术竞赛的冠军得主是“凌霄学院,神经退行性疾病早期干预模型项目组”时,聚光灯再次打在林星遥身上。
他代表团队走上领奖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水晶奖杯和象征奖金的信封。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摄像机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混合了疲惫、释然和纯粹喜悦的光芒,让那张过分清秀的脸庞瞬间生动耀眼起来。
他抱着奖杯,转身面向观众席,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方向——前排VIP区,江振山的位置已经空了。
而就在他目光收回的刹那,余光瞥见观众席后排靠近出口的阴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迅速转身,将挺拔的背影融入门外走廊的光线中,消失不见。
那身影离去得果断而迅捷,仿佛只是来确认一个结果,或者说,见证一个意外的变数。
林星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抱着奖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玻璃质感清晰地烙印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