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与紫檀木桌面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像是给方才那番话落下一个不容反驳的休止符。
刘雅兰的心脏猛地一跳,指尖的丝帕绞得更紧,几乎要揉出褶皱。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江振山那副成竹在胸的温和面容,又迅速垂下,喉头发干,声音挤出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这……江总,您的好意,我们当然感激。只是星遥那孩子,主意大,我怕……”
“主意大,才更要有人引导,走对路。”江振山打断她,语气依旧和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刘女士,你是明白人。林家现在的情况,星遥自己那点竞赛奖金,够填什么窟窿?跟着陆家那小子,能落着什么实在好处?不过是些虚名,说不定哪天就惹来一身腥。实实在在的婚事,可靠的姻亲,才是稳妥的靠山,也能让他收收心,别总想着往外跑。”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开浮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我那侄儿,你也听说过,家教好,人稳重,对星遥……可是很有好感的。只要星遥点头,你们林家眼下的难关,都不是问题。”
刘雅兰呼吸急促了几分,眼睛里闪过一丝被精准戳中痛处的动摇和贪婪。
债务,像一座山压在林家头上,也压在她心头。
她日夜悬心,怕哪天就被追债的逼到无处容身。
江振山描绘的,是一条看起来光鲜、直接、能瞬间解决所有麻烦的捷径。
“我……我明白了,江总。”她舔了舔嘴唇,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我会好好跟星遥说。这孩子,就是太年轻,容易被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迷住眼。为了林家,为了他自己好,他也该清醒清醒了。”
“这就对了。”江振山满意地颔首,笑容加深,“那就拜托刘女士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竞赛场馆的喧嚣彻底沉淀下来,已是下午时分。
巨大的礼堂空了,灯光熄灭,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打扫,扫帚划过光洁地面的沙沙声在空旷中回荡。
凌霄学院代表队的专属实验室里,却重新恢复了忙碌而有序的节奏。
获奖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但项目后续的整理、数据归档、以及可能的后续合作接洽,已经排上了日程。
林星遥正站在自己的实验台前,将比赛时用过的草稿纸、打印材料、以及一些零碎的样品和设备,分门别类地整理。
胜利的喜悦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扎实的疲惫,还有肩头更沉的责任感。
他需要把这些资料妥善保存,既是纪念,也可能成为未来研究的基础。
阳光透过实验室高层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仪器和瓶罐的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化学试剂以及旧纸张的味道,熟悉而令人安心。
他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不时亮起,提示音接连不断。
竞赛夺冠的消息,显然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开。
微信里,班级群、项目组群、甚至一些不太熟的同学,都发来了祝贺。
院系领导、辅导员也发来官方性质的勉励。
他一条条点开,回复着“谢谢”、“共同的努力”、“感谢关心”,手指因为重复动作而有些微的酸麻。
划过那些热情洋溢的祝贺信息,在一片“恭喜”、“太厉害了”、“为校争光”的海洋中,几条突兀的信息跳了出来。
来自陌生的号码,没有称呼,内容简洁得近乎生硬:
“林同学你好,冒昧打扰。对贵团队项目前景非常看好,不知是否方便约个时间,面谈一些潜在合作可能?期待回复。”
“林星遥?久仰。江氏集团旗下生物投资部,对你的研究方向有兴趣,盼详谈。”
另一条更直白:“星遥同学,恭喜夺冠!听闻你学业优异,不知对未来有何规划?鄙人经营实业,或可提供一些助力与建议。”
江氏集团。
林星遥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指尖触感冰凉。
屏幕上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昨天领奖时,VIP区那个空了的位置,还有那道消失在出口阴影里的挺拔背影,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这些“合作邀约”,出现得未免太巧,也太急切。
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或者,更像是某种试探和铺垫。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这些号码默默记下,然后划掉,继续整理东西。
指尖拂过那些写满计算过程和实验设计的稿纸,触感粗糙,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规律而克制。
林星遥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微微一怔。
陆云骁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学生会的正装,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服,却依旧衬得身形挺拔清隽。
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的、看起来颇有分量的保温盒。
阳光从他身侧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晕,但他的表情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目光落在林星遥身上时,似乎比平时多了点难以言明的专注。
“会长?”林星遥下意识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了些。
“嗯。”陆云骁应了一声,迈步走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林星遥的实验台边,将那个银灰色的保温盒放在台面一处空位上。
“恭喜夺冠。”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学院的惯例,给参赛队伍的。”
“谢谢。”林星遥看着那个做工精良的保温盒,有些意外。
他记得院里似乎有赛后聚餐或发放纪念品的传统,但直接由会长送到实验室,还是这种形式的“庆祝”,显得有些特别。
“不打开看看?”陆云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却又像带着无形的重量,让林星遥觉得脸颊被那视线熨过的地方,微微有些发烫。
林星遥依言,伸手打开了保温盒的盖子。
一股温热的、带着淡淡药材清香和肉鲜味的蒸汽立刻涌了出来,驱散了实验室里有些冷冽的空气。
盒子里分了好几个小格,最中间是一盅浓白醇厚的汤,旁边配了几样清淡易消化的小点心。
汤色清亮,隐约能看到里面炖得软烂的鸡肉和几片山药、枸杞。
不是庆功宴上常见的油腻酒菜。
林星遥愣住了,捏着保温盒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胃部似乎随着那股暖香,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抽痛感——他最近压力大,作息不规律,胃确实有些不舒服,但只是偶尔,他从未对外人提过。
“这是……”他抬起头,看向陆云骁。
对方却已经移开了目光,视线投向实验台上那些凌乱的纸张,语气依旧平淡:“养胃的。你最近熬夜多,饮食不规律。”
就在这时,实验室门口传来另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咦,会长也在?”
沈逸风抱着一叠文件路过,看到里面的景象,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了然的微笑。
他走进来,目光在林星遥手里的保温盒上转了一圈,然后看向陆云骁,眼里带着点促狭的暖意。
“星遥,你可不知道,”沈逸风笑着,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两人听清,“昨天赛后,会长可是特意问了我,你最近是不是胃疼,该吃些什么调理。我说你常点一家粥铺的外卖,但那家味道偏重。没想到今天他就直接……”他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给了林星遥一个“你懂的”眼神。
林星遥捧着保温盒,指尖能感受到盒壁传来的温热触感,一直暖到心里。
那股暖意和胃里真实的温热感交织在一起,冲淡了先前看到陌生邀约时的那点冰冷和烦闷。
他耳根有些热,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陆云骁侧头,淡淡瞥了沈逸风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却让沈逸风识趣地收住了话头,只是笑容更深了些。
“东西送到,我还有事。”陆云骁转回目光,对林星遥点了点头,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经过沈逸风身边时,脚步未停。
“谢谢会长。”林星遥在身后说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陆云骁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便消失在门后。
沈逸风看着林星遥还有些怔愣的样子,摇摇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快趁热喝吧,会长一片心意。我先去整理会议记录了。”说完,也转身离开。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保温盒盖边缘细微的热气丝丝缕缕地升腾。
林星遥站在原地,看着那盅浓白的汤,看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鲜美的汤汁滑过食道,落入胃中,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熨帖开来,驱散了疲惫和那些莫名的寒意。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很慢。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不是信息,而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刚刚回暖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是刘雅兰。
他盯着那个名字,直到震动快要结束,才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
“星遥啊!在哪儿呢?忙不忙?”继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异常热情、甚至有些尖锐的欢快,让他后背微微一僵。
“在实验室,整理东西。”他声音平静。
“哎呀,竞赛夺冠可是大喜事!妈在家等你呢,有顶顶好的大事要跟你商量!快回来!”刘雅兰的语气不容拒绝,甚至带着点急不可耐,“妈做了你爱吃的菜,快点啊!”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林星遥放下手机,看着保温盒里还剩大半的汤,那温暖的香气似乎都变得有些遥远。
他沉默地将保温盒仔细盖好,放进自己的柜子里锁好,然后收拾好手边的东西,离开了实验室。
回到那个租来的、狭小而熟悉的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刘雅兰已经等在了外面。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堆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因为这过度的笑而挤得更深。
“星遥!你可算回来了!”她一见到林星遥,立刻亲热地迎上来,伸手就要拉他的胳膊。
林星遥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只是点了点头:“刘姨。”
“快进屋,快进屋说!”刘雅兰似乎毫不介意他的冷淡,笑容满面地掏出钥匙开门,动作甚至有些慌乱,一把将林星遥拉进了屋,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油腻香气,混合着刘雅兰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让林星遥觉得有些气闷。
桌上确实摆了几样菜,看起来是用了心,但此刻完全无法引起他的食欲。
“什么事?”林星遥没有坐下,站在狭小的客厅中间,目光平静地看着刘雅兰。
刘雅兰双手交握在身前,因为激动,手指捏得有些发白。
她上前一步,眼睛发亮地盯着林星遥,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星遥啊,妈跟你说,天大的好事!江家,江振山江总,你知道吧?他今天亲自找我了!”
林星遥眼神微凝,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的下文。
“江总非常非常看重你!”刘雅兰语速加快,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他说你前途无量!他们江家,你知道的,家大业大!江总说,想给你介绍一门亲事!是他一位世交家的公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家里条件那是顶顶的好!人品样貌都是一流!”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金光闪闪的未来:“只要成了这门亲事,咱们家那点债务算什么?江总一句话就能解决!你以后要什么没有?比你现在在学生会累死累活,比那什么竞赛奖金,强出一百倍!一千倍!这才是实实在在的靠山!”
林星遥的脸色,在她一句句兴奋的描述中,一点一点地褪去了血色。
胃里刚刚被暖汤熨帖过的地方,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次带着一种冰冷的、翻搅的不适感。
他看着刘雅兰那张因为贪婪和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听着她嘴里吐出的、赤裸裸的“交易”词汇,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深切的悲哀,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
“刘姨,”他打断刘雅兰滔滔不绝的描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债务我会自己想办法。至于江家,或者什么亲事,我没有任何兴趣。”
刘雅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高涨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错愕,随即,错愕迅速被恼怒和尖锐的厉色取代。
“林星遥!你别不识好歹!”她的声音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我这是为你好!为林家好!你以为你翅膀硬了?竞赛拿个奖就了不起了?没有实打实的靠山,你什么都不是!陆云骁能给你什么?虚名?他陆家自己一堆麻烦!江总给的机会,你这辈子都碰不到第二次!”
林星遥抿紧了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度。
他不再争辩,只是转身,想要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站住!”刘雅兰猛地跨前一步,拦在他面前。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变得阴冷,从随身的名贵手袋里,迅速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几乎是用戳的,将屏幕怼到林星遥眼前。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在远处偷拍的。
场景似乎是某个高级酒店的露天咖啡座,时间是晚上。
画面中央,是两个男人的侧影。
一个身形高大,穿着深色西装,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那轮廓和气质,林星遥再熟悉不过——是陆云骁。
而与他相对而坐,同样只露出侧脸和半个背影的,是一个穿着浅色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
照片模糊,看不清具体面容,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不远,桌面上摆着茶杯,看起来像是一次普通的私下会面。
刘雅兰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冰冷的得意,在林星遥耳边响起,字字清晰:
“你以为那位陆会长对你就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