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咒楼
李砚尘没接那"迟到了"三个字。
他站在青灯光晕的边缘,一只脚在光里,一只脚在光外,像站在阴阳交界的缝上。主市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不真切——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东西在低声嘶吼,有骨杖敲在黑砖上的笃笃声,全都闷着、沉着,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过来的。
眼前这座白楼和周围格格不入。
周遭的楼宇全是沉黑的、斑驳的、被万古阴瘴浸得透骨的黑。唯独这一栋,白得刺眼,白得干净,白得像从别的世界硬生生栽进九幽里的一截。楼不高,两层,飞檐翘角,却没有一片瓦,整个楼体像是用一整块白玉雕出来的,又像是用无数张白纸糊出来的,在一片沉黑里泛着幽幽的死光。
门楣上那个"咒"字写得很轻。
不像刻的,不像凿的,像谁用一支极细极软的笔,蘸了极淡极淡的墨,轻轻描上去的。笔画细如发丝,却又清清楚楚,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像活的,像在呼吸,像你盯着它看久了,它会慢慢变粗、变深、变黑,最后从墙面上爬出来,缠上你的脖子。
风从巷口吹来,门口两盏青灯晃了一下。
女人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
明的那半边,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像冰面下的裂纹。暗的那半边,融进了楼体的白里,几乎看不见,只剩一抹极艳极浓的红,是她的嘴唇。那红在暗处格外扎眼,像一滴血落在了雪地里,像一团火烧在了灰烬上。
"你不进来?"她又问了一遍。
声音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激起。可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劲儿,一股说不出的、黏腻的、像蛇信子舔过耳尖的劲儿。她不是在邀请,她是在等——等他自己走进去,等他自己露出原形,等他自己把脖子伸进那根看不见的绳套里。
李砚尘没动。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后腰的短刀只有三寸。他的呼吸放得极缓极轻,每一次吸气都只吸半口,每一次呼气都只吐半口,像一头蛰伏在草丛里的兽,连心跳都压到了最慢。
"我找咒窟。"他说。
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舌头在发抖,他的喉咙在发紧,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口那半片咒玉猛地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玉里面翻了个身。
女人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浅笑,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的笑。那笑里没有温度,没有善意,甚至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看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早就麻木了的平静。
"我这儿就是。"她说。
然后她往门边让了让。
动作很轻,很慢,像一片云在飘。她的白裙拂过白色的门槛,几乎和门槛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裙,哪里是门。她侧身站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白得几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
她在请他。
又像在等他原形毕露。
李砚尘怀里那半片玉已经冷透了。
不是慢慢凉下去的,是一瞬间就凉透了,像有人往他心口塞了一块从万年冰原里凿出来的冰坨。那冷顺着肋骨往血脉里钻,往脏腑里渗,往四肢百骸里蔓延。他的半边身子都像泡在了阴门的黑水里,从皮肤到骨头,从骨头到骨髓,全是凉的,全是麻的,全是那种说不出的、沉得坠人的冷。
他知道,这是玉在回应。
这栋楼,这个女人,这个地方,和他怀里的半片咒玉,是同源的。它们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牵着,引着。他站得越近,那根线就绷得越紧,玉就越凉,他的心就越沉。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灯的味道,有纸灰的味道,有女人身上淡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香。那香很淡,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从很久很久以前留下来的。闻着让人放松,让人困倦,让人想闭上眼睛,想往前走,想走进那栋白楼里,坐在那张黑木桌前,听那个女人说说话,然后——然后就再也不用出来了。
李砚尘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剧痛把他从那股莫名的困倦里拉了回来。他猛地清醒过来,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楼在摄他。
从他站到门口的那一刻起,这栋楼就在摄他。用温暖,用香气,用女人的声音,用门楣上那个字,一点一点地摄他的心神,摄他的意志,摄他骨子里那点还没熄灭的活气。
他不能再站在这儿了。
站得越久,被摄得越深。
他抬脚,走了进去。
一步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的青灯光晕忽然暗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跨进去的那一刻,把灯吹灭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门。
他没有回头。
楼里和外头完全是两个世界。
外面是鬼市,再热闹也有一股死气,一股沉得坠人的、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死冷。这里却暖。
暖得不正常。
像有人在九幽这片万古不化的冰天雪地里,硬点起了一炉人间的火。那火不旺,不烈,却稳,却持久,把整栋楼都烘得暖暖的,像春天,像人间,像一个人这辈子最想回去的那个地方。
空气里浮着极淡的香。
说不出是什么香。像纸灰里掺了花香,又像从很旧很旧的箱笼里翻出来的干花,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人的脂粉气。那香不浓,不烈,却缠人,像一根看不见的丝,从鼻子里钻进去,缠在肺上,缠在心上,缠在骨头缝里,让你闻着闻着,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忘了自己要到哪儿去。
一楼不大。
正中摆着一口黑木桌。
那桌子是黑的,纯黑,像用一整块黑曜石雕出来的,又像用无数根烧焦的木头拼起来的。桌面很平,很光,能照出人影。李砚尘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映出的他的脸,是模糊的、扭曲的,像水里的倒影,像被人用手揉过的纸。他眨了眨眼,再看,那张脸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得发裂,眼睛里布满了细细的血丝。
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的灯。
那灯很旧,很古,灯座是青铜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和他怀里咒玉上的纹路一模一样。灯盏里没有油,没有灯芯,空空的,像一只睁着的、没有眼珠的眼睛。
墙上挂着几幅字。
字都极小,极小极小,像蚂蚁爬的,像针尖刻的。和十宝帖上的字一个路数,古篆,笔意苍劲,带着镇压万古的沉。可他看不进去。不是认不出,是看久了会犯晕。那些字像活的,像在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纸面上缓缓游走,你盯着一个字看,那个字就会慢慢变大,变粗,变黑,最后从纸面上跳出来,钻进你的眼睛里,钻进你的脑子里。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后脑勺一阵发麻。
"坐。"女人说。
她已经走到了桌后,背对着他,伸手在那盏没点的灯上轻轻一碰。
那灯就亮了。
没有火,没有油,没有灯芯,就那么亮了。光不是黄的,也不是青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灰色,像把夜色剪了一角,放在灯里烧。那光很柔,很软,像水一样在屋子里漫开,漫过黑木桌,漫过白墙,漫过女人的白裙,漫过李砚尘的脸。
在那灰色的光里,女人的脸显得更白了,嘴唇显得更红了。
李砚尘没坐。
他站在黑木桌前,手垂在身侧,离后腰的短刀很近。他的脊背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蓄势,每一根神经都在警戒。他的眼睛扫过整间屋子——门在身后,窗在哪里?没有窗。整栋楼一楼没有一扇窗,只有门,只有墙,只有桌上这盏灰色的灯。
这是一个笼子。
一个温暖的、芳香的、精致的笼子。
"你认识我?"他问。
声音很稳,可他的心跳在加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敲一面鼓,像在告诉这栋楼里的什么东西——这儿有个活人,这儿有个活人,这儿有个活人。
"不认识。"女人说。
她走到桌后,坐了下来。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指尖,像一尊摆在神龛里的像。她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能看穿他的皮肉,看穿他的骨头,看穿他的灵魂,看穿他这辈子所有的秘密。
"但楼认得你。"她说。
"你身上有半片咒玉。"
"这地方已经很多年没人带齐半片来了。"
她说"很多年"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李砚尘听出来了,那"很多年"不是十年,不是百年,是更久更久的时间,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久到这栋楼都快忘了活人是什么味道了。
"半片够吗?"李砚尘问。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在这种地方,绕弯子没有用。你绕得越多,被摄得越深。不如直接问,直接听,直接判断。
"进楼,够。"女人说。
"进窟,不够。"
她说"进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变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一种说不出的、沉得坠人的东西,像她提到的不是一个地方,是一头活着的、会吃人的兽。
"要两片?"李砚尘追问。
"要命。"
女人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纯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像一潭死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那波动里有同情,有怜悯,有惋惜,还有一种看过太多人去死、早就麻木了的疲惫。
"你以为咒窟是什么?"她说。
"是九幽最深处的一条裂缝。"
"第五块残片掉进去,把裂缝都染成了黑色。"
"你带着半片玉进去,窟会吞你。"
"你那半片玉不够,我也没第二片。"
"所以你是来找我借的。"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戳破一个谎言。
李砚尘盯着她。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得对,他确实是来"借"的——不是借玉,是借路,借命,借一个能活着走进咒窟、再活着走出来的机会。
可他不想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把自己的软肋亮给了她。
"我不借。"他说。
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块石头底下,是空的,是虚的,是发颤的。
"我进去,不是靠半片玉。"
"我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抬手按了一下丹田的位置。隔着衣衫,他能感觉到那三块残片的存在——洞察、破妄、灵根,三块残片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焊在他的丹田里,和他的血脉、他的神魂、他的命,搅在了一起。
"那三块残片压在你丹田里,动一动就要你的命。"
女人轻声道。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李砚尘最心虚的地方。
"我看得出来。"
"你这个人,命和残片都快搅在一起了。"
"我劝你一句,别把望川认的那一点东西当护身符。"
"咒窟不吃那一套。"
李砚尘沉默了。
他站在黑木桌前,灰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边,嘴唇紧抿,眉头微皱,眼神沉得像两口枯井。暗的那半边,融进了屋子的阴影里,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说的是实话。
他的灵力不能动,残片不能催,就连洞察和破妄,在这鬼市主市里都像被泥糊了,像被布蒙了,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连三成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他要是就这么冲进咒窟,别说拿残片,能不能走到入口都难讲。
可他没有别的路。
从他踏进九幽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别的路了。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与其往后死得不明不白,不如往前死个清清楚楚。至少,他试过了,他拼过了,他没有像灰布人那样,缩在黑水湾里三十年,连再靠近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你怎么帮我?"他问。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问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不是放松,是认命。他知道,从他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自己的一半命,交到了这个女人手里。
"我不帮你。"女人说。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我只给你开门。"
"楼后面有道暗门,下到底就是咒窟的入口。"
"但下去之前,你得先把半片玉喂给门。"
"喂给门?"李砚尘皱眉。
他没听懂。门怎么吃玉?玉又怎么喂给门?
"门吃玉。"女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半片玉塞进门缝里,门会开一条人缝。"
"你钻进去,走到底,就能看见第五块残片。"
"别问我怎么知道。"
"我在这楼里守了一百多年,送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她说"没有一个回来"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可李砚尘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种看过太多人去死、送过太多人去死、早就麻木了却又还没有完全麻木的疲惫。
一百多年。
她在这栋楼里,守了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里,有多少人来过?有多少人下去了?有多少人再也没有上来?
她不记得了。
或者说,她记得,但不想说了。
李砚尘看着她。
她说话时,嘴唇红得像要滴血,可她的眼睛却很静,静得像两口干涸了万年的枯井,井底没有水,没有光,只有一层厚厚的、积了一百多年的灰。那灰底下,压着太多下去的人,太多没有回来的人,太多她已经不想再回忆的脸。
"你明知道下去会死,还让一个下去一个?"他说。
这话问得很冲,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怒意。不是对她的怒意,是对这栋楼的怒意,是对这个地方的怒意,是对这该死的九幽、这该死的命运的怒意。
"我让下去的人,都是自己找来的。"女人说。
她没有生气,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不邀,不劝,不拦。"
"九幽里敢进咒楼的人,早就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了。"
"你也是。"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三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了李砚尘的心上。
他也是。
他早就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了。
从他踏进万灯城的那一刻起,从他接过香骨斋老人的陶片的那一刻起,从他走进鬼市、踏上忘语桥、踏入主市、站在这栋白楼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命别在裤腰带上了。
他不是不知道下去会死。
他是知道了,还是要下去。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
李砚尘没再说话。
他忽然想起灰布人。
灰布人缩在黑水湾里三十年,不敢再来。他记得灰布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三十年,灰布人用了三十年,还是没有勇气再靠近这栋楼一步。
他又想起香骨斋老人。
那个精明到骨子里的老东西,算计了一辈子,布局了一辈子,把他李砚尘当棋子使了一路,可到最后,也只肯坐在外头等。他不进主市,他不踏咒楼,他不冒这个险。他把所有的危险都留给了别人,把所有的好处都留给了自己。
只有他,来了,还要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胆子大。
他是已经没路了。
往前是咒窟,是九死一生。
往后是九幽,是十死无生。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赌赢了,他拿到第五块残片,离集齐玉牒又近了一步,离活着走出九幽又近了一步。赌输了,他就成了这栋楼里又一个没有回来的人,成了女人记忆里又一张模糊的脸,成了咒窟里又一具无人收殓的枯骨。
"门在哪?"他问。
声音很轻,很稳,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里,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女人不说话了。
她站起身,绕过黑木桌,走到墙边。她的白裙拂过地面,没有一点声音,像一片云在飘。她走到一面挂着字的墙前,停下脚步,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了那幅字上。
那字动了。
像被风吹散的灰,像被水化开的墨,像被什么东西从纸面上抹去了一样。那些极小极小的古篆字,一个一个地淡了,散了,消失了。然后整面墙无声无息地滑开了——像一扇门,像一道幕,像一张被拉开的嘴。
墙后面,是一道又窄又深的石梯。
石梯是黑的,纯黑,和这栋楼的白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延伸进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里。那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活的,是动的,是在呼吸的。它像一头蛰伏在深处的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石梯口有一股风,从下面吹上来。
那风是冷的,冷得刺骨,冷得像阴门的黑水。风里带着一股味道——腥的,臭的,腐的,像无数具尸体在黑暗里腐烂了一万年,像无数个灵魂在黑暗里哀嚎了一万年。
李砚尘只闻了一口,胃里就翻了一下。
他忍住了。
"把它按进门里。"女人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进他手里。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凉得像冰,软得像云。那触感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李砚尘低头一看——
是半片玉。
和他怀里那半片一模一样的黑玉。一样的沉黑,一样的细纹,一样的断口,一样的、从玉芯里渗出来的万古死寒。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也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他以为这半片玉是独一份的,是他从阴门里九死一生取出来的,是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有的东西。可现在,这个女人,随随便便就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片,像掏出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石头。
"这不是你的。"女人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是上一个下去的人留下的。"
"他走到半路,自己退了回来,没死。"
"回去后把他那半片玉留在了楼里,说往后再也不来。"
"我替你收着。"
"两片一起下去,总比一片强。"
她说"替你收着"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善意。那善意很轻,很薄,像一层纸,一捅就破。可在这九幽里,在这栋吃人的楼里,这一丝善意,已经比黄金还珍贵了。
李砚尘把两片玉都收在手里。
一个凉,一个更凉。
两片玉的断口对着断口,几乎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他试着把它们往一起凑了凑,两片玉的纹路同时亮了一下,极淡,极快,像两缕烛火在玉心里晃了晃,然后灭了。那个被分成两半的"咒"字,在这一瞬间,完整了。
一丝极幽深、极古老、极隐秘的力量,从两片玉的接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指尖,往他的手臂里钻,往他的身体里钻。
他连忙把两片玉分开。
那股力量消失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知道,这两片玉合在一起,就是开启咒窟的钥匙。可他也知道,这两片玉合在一起的力量,不是他现在的身体能承受的。他只能拿着,只能在开门的那一刻用一下,用完了,就得立刻分开。
他抬头看那道石梯。
黑得几乎要把光都拽下去。
他知道,自己只要下去,就是真真正正走到九幽的底了。走到这整片死地最深、最暗、最凶险的地方。走到那个连灰布人都不敢再靠近一步、连香骨斋老人都只肯坐在外头等的地方。
他的腿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怕。他当然怕。他是一个活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恐惧、有求生本能的活人。面对这样一条九死一生的路,他怎么可能不怕?
可他还是要去。
因为他没有别的路。
"你叫什么?"他问。
他自己都没想到会问这个。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方,面对一个马上就要送他去死的女人,他问的居然是她的名字。
女人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一眨眼。可李砚尘看见了,她那双纯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像一层积了一百年的灰被吹开了一道缝。
然后她说:"我叫阿婆。"
"阿婆?"李砚尘皱眉。
他看她年纪不大,不过二十来岁模样。肌肤白皙,面容姣好,虽然白得不正常,红得不正常,可怎么看,都和"阿婆"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楼里的每一任守门人都叫阿婆。"她说。
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个规矩,一个传统,一个从这栋楼建起来的那天起就定下的规矩。
"你记住楼,别记我。"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可李砚尘听出来了,那话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伤感。像一个人,在这栋楼里守了太久,久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久到只剩下一个代号,一个身份,一个"阿婆"。
她不是不想告诉他她的名字。
她是已经不记得了。
或者说,她记得,但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把自己从这栋楼里剥离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有名字、有过去、有故事的人。而在这栋楼里,在这个位置上,她不能是人。她只能是"阿婆",只能是守门人,只能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现在的符号。
李砚尘看了她最后一眼。
他把这张脸记在了心里。白的肌肤,红的嘴唇,纯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一身白裙,站在灰色的灯光里,像一尊摆在神龛里的像,又像一个被遗忘了一百年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道暗门。
他把短刀转了个方向,用布条在腕上绑紧。刀贴着小臂,藏在袖中,需要的时候,一翻手就能抽出来。这是他在九幽里学到的习惯——刀永远要放在最顺手的地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从哪里冒出什么东西来。
他把两片玉并在一起,断口对着断口,然后按进石梯旁一个凹槽里。
那凹槽是石梯侧壁上的一个小洞,不大,刚好能容下两片合在一起的玉。他的手指刚把玉按进去,楼里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嗡鸣。
像有无数只虫在墙里同时振翅。
像有无数根弦在空气里同时绷紧。
像有无数个声音在黑暗里同时低语。
那嗡鸣很轻,很细,却无处不在,从墙里,从地下,从头顶,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钻进他的骨头缝里。他的头皮一阵发麻,后背一阵发凉,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暗门彻底开了。
那道又窄又深的石梯,像一张被彻底拉开的嘴,露出了里面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风从下面吹上来,更冷了,更腥了,更臭了,像无数具尸体在黑暗里腐烂了一万年,像无数个灵魂在黑暗里哀嚎了一万年。
李砚尘站在石梯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冰凉,腥臭,像吞了一口阴门的黑水。他的胃里翻了一下,他又忍住了。
他一步跨进去。
脚踩在第一级石梯上,冰凉,坚硬,粗糙。石梯的表面有一层黏腻的、湿滑的东西,不知道是水,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脚踩上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叽",像踩在了一块烂肉上。
身后,女人轻轻说:
"别回头。"
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一股传了一百年、传了无数任守门人的、用无数条命换来的郑重。
李砚尘没有回头。
他踏着石梯,一级一级往下走。
楼上的暖意和香气一点一点散了。灰色的灯光被留在了身后,被那道正在缓缓合上的暗门,切成了一条越来越细的线。然后那线也断了,暗门彻底合上了,楼上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四周冷下来。
黑下来。
静下来。
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像从很远的地方敲过来,一下,一下,一下,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回荡。
他的呼吸声也变得很大,很粗,像风箱在拉。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那股腥臭味,更浓了,更重了,像直接把脸埋进了一堆腐烂的尸体里。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可他没有停。
他继续往下走,一级,一级,又一级。石梯好像没有尽头,好像一直延伸到九幽的最深处,延伸到这片死地的心脏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级,他只知道,越往下走,越冷,越黑,越静,那股腥臭味就越浓。
走到后来,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能听见自己的灵魂在黑暗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像在哭泣的声音。
他知道,第五块残片,就在这下面。
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在这九幽的最深处,在那个连灰布人都不敢再靠近一步、连香骨斋老人都只肯坐在外头等的地方。
而他必须把它带出来。
不为香骨斋,不为灰布人,也不为那个叫阿婆的女人。
为他自己。
为了活着走出这片死地。
为了集齐玉牒,勘破宿命。
为了不成为这栋楼里又一个没有回来的人,不成为咒窟里又一具无人收殓的枯骨。
他咬紧牙,继续往下走。
石梯终于到了尽头。
他的脚踩在了平地上。
眼前是一片更大的黑暗,浓稠得像墨,像胶,像凝固的血。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闻到那股腥臭味,浓得几乎要把他熏倒。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
指尖碰到了一面墙。
墙是湿的,黏的,凉的,像一面巨大的、活着的肉壁。他的手指刚碰上去,那面墙就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缓缓地翻了个身。
李砚尘猛地缩回手。
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他知道,他到了。
咒窟。
第五块残片,就在这里面。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