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三张密密麻麻的纸张,陈砚顿时泛起熟悉的晕考感,看来师姐是真存了为难他的心思。
陈砚低头看向卷面:
第一题,库房货物逐月损耗,计算库存耗尽的时限;
第二题,多种族货币交易换算,算出亏损最少的交易方式;
第三题,结合各类不确定因素,预估宝物未来价值浮动范围。
待看清三道题,陈砚松了口气,好在难度都没跳出高中知识范畴。
叶清寒端坐主位,缓声道:“不必着急,慢慢做便是。”
话音刚落,便见陈砚已然在第一题卷尾空白处写下完整答案。
叶清寒面色一僵,瞬间哑然失声。
不等她回过神,陈砚已经拿起第二张考题。
这一题更为复杂,他随手抽了张空白纸张,飞速落笔,在纸上鬼画符起来。
叶清寒看不懂陈砚纸上奇特的式子,只觉笔画杂乱潦草。她暂且按下疑惑,拿起第一张试题核对。
方才出题她只搭建了规则框架,自己并未完整演算,自然没有现成的答案。
待到她亲手演算完毕,得出的最终得数,竟和陈砚所答一般无二。
叶清寒心神震颤,抬头一看,陈砚已然开始做最后一题。
她不敢耽搁,当即低头飞速演算第二题,待推演出最终结果。
刚一抬眼,只见陈砚已然停笔,含笑望向她道:“师姐,我算的怎么样?”
叶清寒心知三题难度递增,单论打算速度,自己远不及陈砚,此子天赋着实卓绝。
她面上不动声色,故作镇定拿起第三张答卷端详片刻,却没在推算答案,随即点头道:“不错。”
可眼睛却锁在那张画满鬼画符的演算纸上,反复打量。
陈砚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伸手把纸张推到她面前,开口道:“师姐,想学?我教你啊。”
他深知叶清寒性子高傲,不等对方出言反驳,径直拿起纸笔,自顾自讲解起来。
“这套记号名为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数字?”叶清寒面露不解。
“额......叫叶清寒数字也行。”
“那怎可以!”
可陈砚不予理会,接着讲道:“从零到九,就这十个简易字形……”
要说一开始叶清寒是抗拒的,因为,不能你要教我,我就马上去学,我有我自己的想法。她打定主意只稍稍听上几句,便立刻喊停。
“这便是加减乘除......”
再听几句,马上就打断。
“现在讲小数、大数的简便记录方式......”
再听几句,马上......
“接下来讲方程式......”
要到了,马上......
二人不知不觉沉浸其中,全然忘却周遭一切。
门外主事放心不下,几番想要探查究竟,皆被叶清寒呵斥回去。
唯有苏梦娘数次潜入,已将主案贡果全部吃完,二人依旧浑然未觉。
直至入夜,二人将课程已然推进至基础函数与多元方程。
直到穷凶极饿的苏梦娘将短刀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才将浑然忘我的两人惊醒。
陈砚活动着发酸的手腕,安抚完饥肠辘辘的苏梦娘,抬眼望向窗外漆黑夜色,这才惊觉早已夜深。
叶清寒方才还沉浸在这套新式演算思路里无法自拔,此刻回过神来,面上露出一丝局促。
她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就先到这里。你我同出墨老门下,你既然是我师弟,镇国公府之事,我自不会坐视不理。”
陈砚开口道:“师姐,我今日登门,并非为府中琐事而来。府中之事我自有安排,也不愿拖累师姐,坏了楼中规矩。”
叶清寒闻言,诧异道:“那你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陈砚正色道:“师姐,师弟此番前来,只想求取一枚聚宝楼的林族行商通行令。”
叶清寒挑眉道:“哦?你想举家出境避祸?自不必如此,侯家之事,师姐自有办法帮你摆平。”
她眼下也只能想到这一层缘由。
陈砚解释道:“师姐可知灵芝尊者?”
十万大山地处大靖东南,是林族七脉的聚居之地。
林族族人本体为灵植,化为人形,寿命悠长,可与山林万物相融共生。
他们擅长培育珍稀灵草,疗伤医术超凡出众,却生性排斥外族人,常年隐居深山,极少外出。
除却不死族,林族便是世间最为长寿的种族。
林族产出的各类灵草灵药,在世间各地都极为抢手,聚宝楼行走各族通商,是林族向外售卖物产的唯一稳定渠道。
除此之外,聚宝楼一直在暗中寻觅前朝遗留的六块镇国灵石,而林族族人寿命悠久,族中不少前朝老人至今尚在,知晓无数前朝旧事。
双方各取所需,往来素来和睦。
林族医者辈出,行走各界备受礼遇,各族之间争相拉拢。
唯独这位灵芝尊者与众不同,他虽出身灵博世家,却总爱钻研各种怪异偏门的奇门异术。
数百年间他曾数次外出游历各族,却因想法稀奇古怪、手法不循常理,始终不受礼待,辗转四方终究无人留用,最后只得重返十万大山。
叶清寒当然听过灵芝尊者的大名,闻言皱眉道:“师弟可是身子有恙?我手下尚有几位林族良医,尽可唤来为你诊治。”
陈砚摇头道:“并非求医,此番寻他只是有私事相商,特来求取行商通行令,打算前往一趟十万大山。”
听闻不是前去问诊,叶清寒心下稍安,仍出言叮嘱道:“此人满脑子的古怪念头,你切莫听人蛊惑,真让他胡乱施治,反倒徒增麻烦。”
陈砚恭敬道:“师弟记下了。”
方才一番教学过后,二人的关系切实亲近不少。
今日虽是初次相见,叶清寒心中并无太多生疏之感,念在同为师父门下,自当多多照拂,随即取出一枚随身携带的特级行商通行令牌,递了过去。
陈砚接过令牌,心中不由一喜。
聚宝楼行商往来各族,向来配发各族专属行商令牌,可这枚特级通行令牌却格外珍贵。
这是叶清寒尚未继任楼主时的专属通行令牌,持令便可自由出入各族地界,权限极高。
他暗道师姐出手着实大方,没有过多推拒,径直将令牌收好。
叶清寒这般爽快,陈砚手握诸多未来见闻,心中微动。
想起白日撞见的郡主凌绾,再联想到聚宝楼暗中扶持前朝叛军的隐患,本想提点几句。
可二人终究相识太短,话说得太深,反倒容易降低眼下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一时迟疑不决。
叶清寒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道:“你若另有需求,只管直言便好,休要扭捏行事。”
稍稍向前倾身,面色郑重道:“师姐,师弟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砚看向一旁百无聊赖的苏梦娘,随即取过桌上纸笔,提笔快速书写。
未来数十年大靖地界绝不会太平,前朝三脉复辟势力依靠聚宝楼暗中供给扶持,势力会逐年壮大,雍朔王更是不出五年便能彻底掌控东滨四州。
可这般举动终将引来大靖朝廷的雷霆打压,聚宝楼分布在大靖其余各州的产业,终将毁于一旦。
陈砚因自身穿越的原因,对各大阵营皆没有太强的归属感,无意偏袒或是敌视任何一方,只是清楚知道前朝复辟叛军终究难成气候,这场起事也终是虎头蛇尾。
聚宝楼以偌大基业去赌一场注定失败的谋划,实在得不偿失,故而特意写下这番提醒,劝叶清寒早做筹谋,规避日后大祸。
陈砚写完,长舒了一口气,迟疑片刻后,终究将纸张递向叶清寒。
叶清寒接过纸页,当即细读起来。
一页纸张字数不多,她却盯看许久。
半晌,叶清寒方才抬眼,左手食指上一枚戒指瞬间腾起一簇火苗,转瞬将整张信纸燃成飞灰。
她望向陈砚,冷声道:“聚宝楼内部事务,就不必外人费心插手了。若无别的要事,二位便请回吧。”
叶清寒看完内容心中颇为不快。
她不明白,陈砚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番话?
倘若他是以镇国公世子的身份,便是借着朝堂身份向自己施压;若是以师弟身份,又有违聚宝楼立楼祖训。
叶清寒继任楼主,身负初代楼主的前朝遗志,从没想过背弃立楼的初心。
无论哪种情形,她都只能做出这般回应,更何况,谁又能断定未来之事呢?
厅堂气氛瞬间凝滞,场面格外尴尬。
僵持之际,苏梦娘忽然出声道:“叶姐姐,你这戒指居然能喷火,看着好厉害!可以让我看看吗?”
叶清寒为之一僵,方才的清冷气场瞬间破功。
她心中暗恼,一时冲动说出重话。
恩师才刚刚入土,还未为安。师姐弟二人就此闹僵,终究不妥。
最重要的是,陈砚掌握的新式演算之法她尚未完全吃透,若是彻底闹翻,对方必然不会再倾囊相授了。
场面缓和些许,叶清寒索性褪下食指火戒,随手抛了过去:“送你了。”
苏梦娘伸手接住,满心欢喜,手指稍一发力,戒指当即喷出一道火光。
陈砚见状连忙开口阻拦道:“先收起来,等回去再玩,还不谢谢师姐。”
苏梦娘乖巧道:“谢谢叶姐姐。”
叶清寒手中本就掌握不少苏梦娘的资料,此刻见她在自己这位师弟面前竟这般听话乖巧,不由得多看了他们二人两眼。
陈砚也是暗自感叹,此举太过感情用事,想要加深感情,完全可以等对方撞了南墙后,再出手相助,眼下在她碰壁之前便出言规劝,反倒容易令二人之间生出隔阂,下次得注意了。
随即便起身对着叶清寒拱手道:“师弟方才,唐突之举,师姐切莫放在心上。天色已晚,我们便不多叨扰,师姐也早些歇息。”
说罢他拽起一旁苏梦娘朝门外走去。
叶清寒双唇微启,本想开口挽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二人尚未踏出厅门,陈砚忽然驻足回身道:“师姐,师弟还有一事相求,想借楼中一柄极品裂风刀。眼下身上银币不足,这笔账先记着,往后定然补上。”
一旁苏梦娘一听刀具,双眼发亮,挣扎着嚷嚷道:“我要一楼那柄鲛皮短刀!”
陈砚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
叶清寒诧异道:“裂风刀重达千斤,是你要用?此刀太过笨重,我帮你换一把更为合适的。”
陈砚抬手指向身旁苏梦娘道:“师姐,是备给她的。”
叶清寒抬眼端详二人,似有所悟,随即淡淡道:“那明日我让人把刀备与你送去。不知你打算何时动身前往十万大山?”
陈砚笑道:“不急,还能在此逗留几日。正好把那套推演算法完整讲给师姐。”
见心思被点破,叶清寒面颊微微泛起薄红,只淡淡点了下头。
“那师姐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