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那位陆会长对你就是真心？”

那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林星遥的耳廓爬进去，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他僵在原地，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刘雅兰几乎怼到他鼻尖的手机屏幕上。

照片很模糊，夜景，似乎是某个高档酒店的露台或咖啡座。

灯光朦胧，只能勉强看清两个侧影。

一个背影挺拔清冷，深色西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即使只有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林星遥也瞬间认出了那是陆云骁。

而他对面坐着的人，穿着浅色休闲西装，姿态似乎更为放松，侧脸和背影同样模糊不清，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及桌上那似乎无人触碰的茶杯，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介于熟稔与疏离之间的氛围。

没有过分的亲昵，却也绝非简单的公事公办。

那种私下会面的随意感，刺痛了林星遥的眼睛。

“看看清楚，”刘雅兰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毒的、揭穿般的快意，热气喷在林星遥耳畔，混合着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令人作呕，“陆云骁是什么人？陆家未来的掌舵人，顶尖的Alpha。他身边会缺人？会缺你一个……Beta？”她刻意在“Beta”这个字眼上咬重了音，仿佛那是林星遥身上一道无法愈合的原罪烙印。

“他对你好点，给你送点汤，照顾你一下，你就晕头转向，觉得遇到真爱了？醒醒吧！人家指不定只是图个新鲜，或者……拿你当个挡箭牌，应付家里，应付外面那些盯着他的人！等他腻了，或者目的达到了，你算什么？什么都不是！”

林星遥的指尖冰凉，冷得像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镊子。

胃部的抽痛变本加厉地袭来，这次不再是隐隐的钝痛，而是尖锐的、翻搅的刺痛，连带着心脏都缩紧了。

照片里的画面在眼前晃动，陆云骁清俊的侧脸，那个陌生男人放松的背影……还有今天中午，那碗温热的、恰好能安抚他胃痛的汤。

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在脑海里撕扯，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和恶心感。

“你胡说！”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竭力维持着冰冷的镇定，试图击碎刘雅兰话语里的毒刺，“一张看不清脸的照片能说明什么？你偷拍？”

“偷拍怎么了？要不是有人好心提醒，我还被蒙在鼓里呢！”刘雅兰见他反驳，火气更盛，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林星遥脸上，“你看他对面那个人！那气质，那派头，能是普通人？说不定就是哪家的Omega，或者……哼，圈子里乱着呢！你以为陆云骁那种地位的人，感情生活能干净得了？他对你，最多就是一时兴起，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

有人好心提醒？

林星遥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心里一沉。

谁？

谁会拍下这种照片给刘雅兰？

江振山？

还是其他什么人？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但比起照片本身带来的冲击，刘雅兰话语里那种赤裸裸的、将感情明码标价，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算计，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愤怒和悲哀。

他看着刘雅兰那张因贪婪和急切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连争辩的力气都流失了。

“他对我是不是真心，不用你操心。”林星遥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过于平静，像结了一层冰，“更轮不到你用这种……偷拍的东西来评判。”

他绕开刘雅兰，径直走向门口。

“林星遥！你站住！”刘雅兰尖叫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不答应跟江家那边见面，你信不信我立刻把这些照片捅出去！让全校，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林星遥跟陆云骁到底是什么‘关系’！看他陆大会长还要不要你这个污点！”

威胁。赤裸裸的、毫无底线的威胁。

林星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刘雅兰抓着他胳膊的手在剧烈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抑或是两者皆有。

出租屋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饭菜凉掉后的油腻气味、刘雅兰的香水味，还有一种令人绝望的、亲情被彻底碾碎成渣的腐朽气息。

“你捅吧。”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客厅里，“看看是你先身败名裂，还是我先被唾沫星子淹死。刘姨，你忘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说完，他用力挣开刘雅兰的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刘雅兰气急败坏、语无伦次的咒骂声，以及东西被摔在地上的脆响，但他一步都没有停。

晚风带着校园里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鼻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般远离那个所谓的“家”，直到学生会大楼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才慢慢停下脚步。

胃还在痛，心也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冷又疼。

刘雅兰的话和那张模糊的照片，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试图在他对陆云骁刚刚建立起的、那点微弱而珍贵的信任上，勒出裂痕。

与此同时，学生会会长办公室内，气氛同样凝重。

陆云骁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轮廓愈发冷硬。

他面前的显示器上，铺开着好几个网页窗口，都是凌霄学院内部论坛，以及几个主流社交平台上关于这次竞赛的讨论板块。

沈逸风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眉头紧锁：“会长，你看这几篇，还有这几个回复高楼的IP溯源初步结果。攻击角度很统一，都集中在‘Beta凭什么压过Alpha和Omega夺冠’、‘非常手段上位’、‘竞赛公平性质疑’这几个点上，用词虽然隐晦，但引导性很强。而且，发布和活跃推动的账号，有不少是近期新注册或长期不活跃后突然激活的，部分IP地址指向校外几个不同的商业网络节点，有刻意伪装和跳转的痕迹。”

他将平板转向陆云骁，指着上面几张分析图：“这不是简单的个人嫉妒或偶然抹黑，背后有组织，有资金，还有一定的技术反侦察意识。风格……比之前匿名信那种粗糙的构陷，要系统和隐蔽得多。”

陆云骁的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分析图表，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

节奏很稳，但沈逸风知道，这代表他这位好友兼上司正在高度集中地思考。

“江振山最近有动向吗？”陆云骁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氏集团那边表面风平浪静，但他儿子江屿的风云论坛，最近技术后台活动有些异常，明澈学弟之前隐约提过，但具体情况还在监测。”沈逸风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我按你的吩咐，让人留意了一下林星遥家里那边。你猜怎么着？他继母刘雅兰，昨天和今天，两次去了江氏集团附近的一家高档茶室，虽然没直接进集团大楼，但时间段和停留时长都挺可疑。茶室那边有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的股份，我刚收到消息。”

陆云骁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刘雅兰……和江振山？”他缓缓重复，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些论坛上突然出现的系统性攻击，以及之前那封匿名信，或许都找到了更合理的解释。

商业对手从最脆弱、也最贪婪的点切入，试图撼动他身边的支点，进而影响他在学院、乃至未来在家族内部的稳定。

“还不确定具体谈了什么，”沈逸风摇头，“但刘雅兰最近经济状况很差，债务缠身，而江振山……绝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人。他们凑在一起，总不会是聊家常。”

“盯紧。”陆云骁只说了两个字，语气却重若千钧，“我要知道她接触了谁，说了什么，还有，她最近对林星遥的态度和行动。”

“明白。”沈逸风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会长，你怀疑江振山是想从林同学这边……”

“他想从我身边能找到的任何缝隙下手。”陆云骁截断他的话，声音冷沉，“林星遥因为他自身的优秀和现在的身份，很容易成为目标。家庭的缺口，更是现成的把柄。”他想到今天中午看到林星遥时，对方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的样子，想到那碗汤，想到他强忍胃痛整理资料的背影，一股保护欲和随之而来的紧迫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陆云骁的私人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加密号码。

他示意沈逸风稍等，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谨慎，是他一位在家族旁支中地位超然、极少直接联系他的叔公：“云骁啊，老头子我最近听到点风声，不太踏实。有人可能觉得你风头太劲，想给你找点不痛快。不一定直接冲你来，但你身边……那些看重的人，尤其是容易留下话柄的，自己要当心。年轻人，感情用事可以，但别被人拿住了软肋。”

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云骁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却依旧平稳：“多谢叔公提醒，我明白。”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脸上的冷意更重了几分。

“加快调查刘雅兰和江振山接触的具体内容，以及江屿那边技术异常的详情。另外，”他看向沈逸风，“给星遥的助理工作增加一些‘必要’的、需要在会长办公室处理的事务，让他最近尽量多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校外那些不明来历的邀约和接触，你帮我筛选一下。”

沈逸风神色一凛：“好，我这就去办。”

夜色渐深，林星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宿舍。

室友还没回来，空荡荡的房间让他觉得那股冰冷和孤寂感更加清晰。

刘雅兰的话和照片，陆云骁可能有的复杂社交关系，还有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商业合作”邀约……种种信息乱成一团，在他脑海里冲撞。

他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却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不能自己乱，不能被刘雅兰牵着鼻子走。

陆云骁……他需要一个机会，至少，要确认一些事情。

就在他准备拿起手机，犹豫着是否要编辑一条信息给陆云骁时，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快递员惯常的大咧咧敲门声，而是两下，克制而清晰。

林星遥走过去，透过猫眼，只看到门外空无一人。

他迟疑了一下，打开门。

一个没有任何标志的、质地精良的黑色信封，静静躺在门口的地垫上。

他弯腰捡起，触手是厚实而略带磨砂质感的纸张。

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同样质地的卡片。

卡片上，是烫金的精致花体字，邀请他于明日晚间七点，莅临“云顶阁”参加一场小型私人晚宴，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和电话。

而在卡片的右下角，那个名字的下方，印着一个小小的、线条抽象而繁复的徽记。

徽记的图案并不清晰，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但那独特的结构样式，林星遥却在最近浏览某些财经新闻配图时，惊鸿一瞥过——那是江氏家族核心成员私下使用、略带古风的印章图案变体。

冰冷的卡片在指尖仿佛有了重量。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他握着那封邀请函，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