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那封邀请函,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与卡片磨砂的质感形成奇异的对比。
邀请函上烫金的字迹在昏暗的宿舍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冰冷的、诱捕般的光泽。
江氏徽记那模糊的线条,仿佛一个不祥的预兆,盘踞在卡片角落。
窗外的城市灯火晕成模糊的光团,映不亮他此刻的心绪。
刘雅兰尖锐的话语、那张模糊的照片、还有此刻手中这封精准投送的邀请函……种种碎片汇聚成一股粘稠的暗流,正试图将他拖入某个精心布置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隐约指向陆云骁。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编辑那条犹豫已久的信息,而是直接找到了通讯录里那个特殊标注的联系人——“会长”。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是我。”陆云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依旧,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私人空间。
“会长,”林星遥的声音在自己听来有些干涩,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下唇,“我收到一封邀请函。”
他没有多余寒暄,直接说明情况:“落款是一个叫周锐的人,但右下角有江氏家族私人印章的变体徽记。邀请我明晚七点,去‘云顶阁’参加私人晚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寂静,却让林星遥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并未敷衍,而是在认真评估信息。
他几乎能想象出陆云骁靠在椅背或窗边,指尖轻敲的冷静模样。
“嗯。”陆云骁的声音听不出惊讶,仿佛一切意料之中,“‘云顶阁’……江振山常用的宴客地点之一。周锐是他一个助理的化名。看来,他们动作比我想的还快,也更直接。”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没有愤怒或焦虑,只有一种剖析事实的冷澈。
这让林星遥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了一丝。
“你打算怎么做?”陆云骁问。
这不是反问,而是真正的询问,将选择权清晰地递了过来。
林星遥看着手里的卡片,指腹感受着那细腻的纹路:“我想去。”
“理由?”
“有些事,躲不掉。刘雅兰……今天已经跟我摊牌了,用了一些手段。”林星遥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扬起,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锐利,“江振山既然这么想见我,背后一定有他的目的。我想知道,他们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而且,”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如果我不去,刘雅兰那边恐怕会更麻烦,他们可能还会有别的招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气音,又像是某种认可。
“保持警惕。他们给你看到的,未必是全部真相。刘雅兰那边,暂时不用理会,她翻不出太大浪花。”
陆云骁的语气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但随即恢复一往的冷静:“宴会地点是公开场合,他们不敢做得太过。我会让逸风在附近待命。手机保持畅通,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他没有说“不准去”或“我替你解决”。
他给予了林星遥选择的权利,同时提供了后援的保障。
这种基于信任和尊重的支持,比任何强势的保护都更让林星遥感到一种踏实的暖流,冲淡了心底的寒意。
“我明白了,会长。”林星遥握紧了手机。
“嗯。早点休息。”陆云骁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没有多余的叮嘱。
信任已然交付,剩下的,是林星遥自己的战场。
次日傍晚,天色渐暗。
林星遥换了一身干净整洁但质地普通的衬衫和长裤,准时抵达“云顶阁”。
这是一处位于城市中心的高端私人会所,低调的深色大门掩映在名贵绿植后,没有显眼的招牌。
穿黑色制服的门童验证了邀请函后,无声地将他引至一间雅致的包厢。
包厢门推开的瞬间,温暖的、混合着高级熏香和食物香气的空气涌出。
与室外初秋的凉意截然不同。
包厢内装修古雅,灯光柔和,一张红木圆桌只摆了三副餐具。
江振山已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仿佛只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在等待晚辈赴家宴。
刘雅兰紧挨着他下首坐着,今天打扮得格外用心,首饰闪烁,只是那笑容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和一丝过于热切的期待,与包厢高雅的氛围格格不入。
“星遥来了,快请坐。”江振山站起身,亲自虚引了一下他身侧的座位,态度亲切自然,“不必紧张,就是一顿便饭,伯伯早就想见见你了。竞赛的事,我可是一直在关注,了不起啊,年轻有为!”
他语气真诚,赞赏之情溢于言表,完全是一位对后辈充满欣赏的成功商人形象。
林星遥微微颔首,道了声“江总过奖”,然后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椅垫柔软,触感高级,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并未完全倚靠。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精致的冷盘,一套温润的骨瓷餐具,还有一瓶看不出年份但包装考究的红酒。
“刘女士,你也别站着了,坐。”江振山招呼了刘雅兰一句,语气随意,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掌控感。
刘雅兰连忙应声坐下,看向林星遥的眼神充满了急切,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瞥了江振山一眼,硬生生忍住。
侍者无声地上前斟酒,然后悄然退下,包厢门被轻轻合拢。
“来,星遥,先尝尝这里的特色菜。”江振山拿起公筷,给林星遥布了一点菜,动作流畅优雅,“年轻人,学业事业固然重要,身体是本钱。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拼命,现在啊,才知道保养的重要。”
他聊着健康,聊着自己年轻时的奋斗,语气平和,甚至有些唠叨家常的亲切感,丝毫不见商场的锐利。
刘雅兰在一旁时不时附和几句,试图将话题引向“星遥辛苦”、“家里困难”、“需要人照拂”的方向。
酒过一巡,菜肴稍动。
江振山抿了一口红酒,像是随意提起般,叹了口气:“说起来,星遥,你现在可是凌霄学院的风云人物了。不过啊,伯伯是过来人,看得比你远些。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尤其是对你这样的Beta而言,光有能力,路可不好走。”
他目光温和地看着林星遥,仿佛在传授人生经验:“Alpha有天生的权威和资源优势,Omega也往往有联姻或家族荫庇。Beta呢?能力再强,有时也像无根之木,看着风光,一阵风浪就可能被掀翻。尤其是身后……”他瞥了一眼刘雅兰,意有所指,“没有稳固的依靠,将来要面对的压力和倾轧,会超乎你的想象。”
刘雅兰立刻抓住机会,身体前倾,声音尖细地插话:“是啊,星遥!江总说得对!你看你现在,累死累活,不就为了那么点竞赛奖金?杯水车薪!陆会长那边,再照顾你,他也是陆家的人,自家事一堆,能给你多少实打实的好处?名头好听有什么用?江总才是真正为你着想,想给你指条明路!”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要站起来:“江总家里也有优秀的年轻一辈,家世、人品、样貌,哪样不是顶尖?要是能……能结成一门亲事,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依靠!以后你要资源有资源,要人脉有人脉,林家那点债务,算个什么?江总一句话就抹平了!这才是正经出路,为你自己,也为咱们家!”
她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将赤裸裸的算计和交易摆在了明面上,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了下来。
包厢里和煦的空气仿佛瞬间被这句话冻结,只剩下刘雅兰粗重的喘息声。
江振山没有立刻斥责刘雅兰的直白,反而像是赞同般,微微颔首,然后看向林星遥,目光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深沉的评估:“雅兰说得直,但理是这个理。当然,婚姻大事,自然要你情我愿。不过,星遥,你可以考虑一下江家能为你提供的平台和保障。除了个人方面,我们江氏,也非常看好你本人的能力和潜力。”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轻轻推到林星遥面前。
“这是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书。”江振山语气平和,“不是卖身契,只是表达我们的诚意。里面提到,等你毕业后,可以进入江氏关联的顶级生物科技企业,担任要职,平台和资源都给你配最好的。另外,”他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那温和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冰冷的、属于商人的算计,“我们也很欣赏陆会长的能力和眼光。将来,若是在一些集团事务,或者……对各方都有利的重要决策上,你能够从旁,提供一些‘协助’或‘建议’,促成更深入的‘合作’,那么,你个人以及林家的未来,将获得远超想象的保障。”
文件夹被推到了林星遥的指尖。
他没有打开。
但他几乎立刻明白了“协助”和“建议”指的是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邀约,更是一份要求他利用与陆云骁的亲近关系,为江氏谋取利益,甚至可能损害陆家的“投名状”。
一份裹着糖衣的毒药,一份将他彻底物化、捆绑的枷锁。
胃部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但这次,涌起的不是虚弱的不适,而是一股冰冷的、沸腾的怒意。
那怒意沿着脊柱攀升,冲散了所有残留的困惑和犹豫,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着江振山那张温和却深不可测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盯着他、满脸急切和贪婪的刘雅兰。
包厢里昂贵的熏香此刻闻起来令人窒息。
林星遥缓缓地、清晰地,将那份文件夹推回桌子中央。
动作不重,但那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包厢里却格外刺耳。
“江总,您的‘好意’,我听明白了。”林星遥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但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回避,直视着江振山,眼神里没有了起初的警惕,只剩下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坚硬:“首先,我靠的是我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将来也是。Beta的身份,不是我的枷锁,陆会长更不是我的跳板或工具。我与他的关系,建立在相互尊重和独立平等的基础上,不接受任何利益捆绑,更不会用来作为交易的筹码。”
他的目光转向刘雅兰,那眼神里的冰冷让刘雅兰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其次,刘姨,你是我的继母,但我的人生,我的婚姻,我的选择,都轮不到你来做主,更没有你拿来和别人做交易的资格。林家的债务,我会负责,但不是用这种卖身的方式。”
最后,他重新看向江振山,微微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这份意向书,我不会签。您的提议,我无法接受。多谢款待,但我吃饱了。”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反应,径直推开椅子,站起身。
椅腿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响。
他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向包厢门口,没有回头。
身后,刘雅兰似乎想尖叫什么,但被一声极轻的、来自江振山方向的示意压了下去。
林星遥拉开厚重的包厢门,外面走廊明亮的光线和隐约的丝竹声涌了进来。
他挺直背脊,走了出去,将身后那方布置精良、却令人作呕的“鸿门宴”彻底关上。
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
刘雅兰脸色惨白,又惊又惧,手指无措地揪着衣角,看着江振山,声音发颤:“江、江总……这……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您别生气,我回去再说说他,他一定……”
江振山没有看她。
他慢慢地、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其实并无污渍的嘴角,然后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的脸上,那维持了一整晚的温和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平静。
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慈祥长辈的影子。
“林家的债,”江振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好像快到期了。”
刘雅兰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
江振山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算计和某种即将付诸行动的冷酷。
“看来,是需要一点更实际的‘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