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掷入死寂深潭。
没有回响。
只有一层更沉的寒意,层层叠叠压下来。
林星遥望着陆云骁凝重的眉眼,方才稍稍松弛的心,再度被无形的掌心攥紧。
董事听证会。
陆家。
陈年旧物。
每一个词都是咬合的齿轮,沉沉转动,朝着他刚刚站稳脚跟的世界,缓缓碾来。
“会是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发哑。
陆云骁收回望向夜色的目光,落回他脸上。
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有冷静推演的算计,有局势博弈的顾虑,还有一丝不愿将他彻底拖入泥潭的挣扎。
“暂时无法确定。”
陆云骁措辞审慎,往前半步,压低声线,音色冷硬如金属。
“可能是陈年旧案,也可能是私下灰色交易的存档记录。江振山的目标从来不是你我个人。”
“他要动摇陆家根基。制造足够的乱局,逼我自顾不暇,剥夺我手里所有的话语权与资格。”
话不点透,深意却昭然若揭。
学生会会长的席位,家族继承人的话语权,一切明面、暗处的前途,都在对方的清算范围内。
“听证会时间?”林星遥追问。
“三周后。”
陆云骁指尖轻叩窗台,节奏极轻。
这是他深度思虑时,独有的习惯性动作。
“时间极短。接下来除了必要课业与工作,不要单独外出。”
“刘雅兰这边,律师会全程推进切割流程。江振山不会直接对我发难,他只会层层施压、试探底线。”
他目光沉沉扫过林星遥单薄的肩线。
字字笃定。
“而你,是他最方便下手的突破口。”
林星遥默默点头。
三周期限,死死刻进心底。
此前的茫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密网收拢般的紧迫。
往后数日,校园表象一派平和。
竞赛夺奖的余热尚在,表彰大会如期举行。
聚光灯温热明亮,掌声层层叠叠。
林星遥手握奖杯证书,视线下意识扫过观众席前排。
陆云骁端坐其间,身姿挺拔,神色淡漠如常。
唯独在他望来的瞬间,眼底寒霜微融,极轻颔首。
流光落于眉眼,冷峻轮廓,难得透出一丝柔和。
午后阳光正好,手机震动。
奖金到账的提示弹出,数字可观。
不算巨额,却足够让他卸下短期生存重压。
房租、伙食、紧迫利息,终于有了着落。
紧绷许久的心弦,轻轻一颤,落下久违的松弛。
他斟酌许久,删改数次,点开对话框。
【会长,奖金到账了。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当面道谢。】
回复极快,干净利落。
【好。】
【六点,校门口,我订位。】
傍晚六点。
林星遥提前五分钟等候在校门前。
深灰外套衬着白衬衫,清瘦干净,神色端正。
这场约,于他而言不同寻常。
不是上下级的被动奔赴,是他凭自己努力挣来的底气,是想要平等致谢的郑重。
黑色低调轿车缓缓停稳,车窗降下。
陆云骁的侧脸隐在明暗光影里,线条利落冷挺。
“上车。”
车内安静,弥漫着他独有的冷冽气息,混着淡淡皮革味。
陆云骁专注路况,侧脸在流动灯火里明灭交替。
林星遥静坐副驾,短暂的轻松过后,连日沉淀的细碎不安,再度悄然浮起。
餐厅隐于老街深处,私房格局,清幽静谧。
无奢华堆砌,细节处处透着克制高级的品味。
独立包间,竹帘半卷,窗外小庭院流水潺潺,夜色清宁。
“口味清淡,适合你。”陆云骁淡淡开口,示意上菜。
精致菜肴次第上桌,香气内敛温润。
看着满桌吃食,看着对面从容沉静的男人,连日压在心底的阴霾,终于被真切的暖意冲淡大半。
林星遥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会长,谢谢你。这段日子,还有债务的事,没有你,我撑不住。”
瓷杯轻碰,脆响清浅。
“是你自己扛过来的。”陆云骁放下杯子,目光掠过他清瘦的脸颊,“奖金打算怎么安排?”
“优先结清紧急利息,剩下存作学费和生活费,留一部分应急。”
林星遥眼神清亮,条理清晰,“律师已经对接刘雅兰,尽快彻底切割干净。”
陆云骁微微颔首,似有话要说。
桌边手机骤然无声亮起。
陌生无备注号码。
只一眼,陆云骁眼底温度瞬间归零。
包间温和的氛围,刹那凝固如冰。
他侧眸看了林星遥一眼,坦然接起,只一字:“说。”
电话那头语速极快,男声低沉急促,字句模糊,却透着极强的紧张感。
陆云骁静静听着,脸色逐寸变冷。
周身气压尽数下沉。
握筷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良久,他声线平稳无波,底下却压着惊涛骇浪。
“知晓。启动第二预案。听证会所有材料,复核三遍,零纰漏。”
“我即刻返程。”
通话挂断。
他抬眸看向林星遥,眼底凝着未散的寒意、紧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抱歉,星遥,家里突发急事,我必须立刻回去处理。”
“你慢慢吃,饭后司机送你返校。记住叮嘱,近期警惕陌生人,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或是逸风。”
没有解释事由。
但“第二预案”“三遍复核”两句,足以将刚刚回暖的气氛,彻底压垮。
沉甸甸的铅块,死死坠在心头。
“我明白,会长快去处理正事。”林星遥压下不安,语气平稳。
陆云骁点头起身。
行至门口,脚步微顿。
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目光绵长,藏着未尽的担忧,似要将他此刻安稳的模样,牢牢定格。
最终一语未留,推门离去,身影转瞬没入走廊深处。
一室温馨,顷刻荒芜。
满桌佳肴,味同嚼蜡。
窗外流水潺潺,听来只剩清冷寂寥。
次日返校。
学生会看似照常运转,氛围却悄然异变。
陆云骁愈发忙碌,极少在岗,会议室通宵不断。
沈逸风脸上惯有的轻松笑意彻底褪去,终日抱文件疾走,神色严肃。
午后。
林星遥整理完报表,正要递送,被沈逸风在走廊拐角拦下。
“星遥,等一下。”
他笑容浅淡,未达眼底,将人带到僻静角落。
“沈秘书长?”
沈逸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措辞谨慎委婉。
“最近家里还好?你父亲、刘雅兰那边,有没有新动静?”
林星遥心头微沉,如实作答:“律师在走流程,暂时平稳。”
“平稳就好。”
沈逸风指尖摩挲文件夹边缘,斟酌字句,语气郑重。
“你也清楚,会长近期承压极重。对手不止商业博弈那一套,他们最喜欢挑软处下手。”
“不从正面硬碰,专挑身边人、挑私密关系做文章。借着介绍、联姻、搭线的名义,制造舆论污点,拖垮陆家,拖垮会长。”
他看着林星遥骤然紧绷的神色,直白提醒。
“你多留心。但凡有人刻意接近、牵线、介绍人脉,一律警惕。有情况,第一时间找我,或者找会长。”
话尽于此。
沈逸风轻拍他肩膀,转身匆匆离开。
原地风凉。
手心渗出薄汗,寒意蔓延四肢。
所有碎片瞬间串联。
云顶阁刘雅兰疯狂的撮合,江振山步步为营的算计,此刻全部有了答案。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笔债务。
是把柄,是软肋,是能彻底钉死陆云骁的污点。
傍晚,林星遥拨通父亲电话。
起初寒暄如常。
可一旦问及刘雅兰的对接进度,父亲的语气立刻躲闪含糊。
“律师在找她……只是她换了号码,不太好找……”
“爸,还有别的事,对不对?”林星遥直接戳破。
听筒沉默良久,只剩粗重呼吸。
父亲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心虚、侥幸与怯懦。
“星遥……刘雅兰托人捎了话……她说都是为你好,想给你找个稳当依靠……”
“江总那边有个侄子,年轻有为,家世顶尖,不比陆家差……她让你这周末去清心茶舍坐坐,见一面……算是长辈给你铺路。”
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虚伪的善意,淬着剧毒。
林星遥胸腔瞬间涌上冰冷怒意,夹杂无尽疲惫。
债务未清,听证会在即。
对方竟仍不死心,想用所谓“人脉铺路”,将他强行捆上对方的船,变成刺向陆云骁的刀。
“爸!”他冷声打断,语气坚决,“刘雅兰早已和我们无关。她的话你不要再听,不要再传。”
“我的路我自己走,不需要她安排,更不需要江振山的人情。债务法律解决,其余一切,你不要插手。”
他极力压制情绪,没有嘶吼,字句却冷得掷地有声。
父亲讷讷应声,再不敢多言。
通话挂断。
天色彻底暗沉。
林星遥立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只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压力层层堆叠,让人窒息。
这时,书桌手机一亮。
独特提示音响起。
不属于通知,不属于消息群发。
是那个早已失联、他再也不想见到的名字——刘雅兰。
信息简短,语气亲昵得虚伪,字字暗藏胁迫。
【星遥,周末上午十点,清心茶舍,竹韵雅间。有长辈想见你,为你指一条好出路。务必到场,别让刘姨失望。】
不是征询。
是通知,是拿捏,是势在必得的布局。
指尖攥紧手机,骨节泛青白。
他太清楚。
那间茶舍,那个雅间。
从来不是谈心的饭局,是精心布好、避无可避的猎场。
周六,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宿舍镜面明净。
林星遥整理衬衫领口,神色平静。
眼底却压着沉淀的阴霾,和一往无前的决绝。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敲门声轻响。
陆云骁推门而入。
一身深色便装,褪去制服规整,愈发沉肃挺拔。
掌心捏着一只小巧黑色方盒,大小如无线耳机充电仓。
“时间到了。”
他走近,目光平静扫过林星遥全身。
下一瞬,动作自然至极。
伸手,将黑盒轻轻塞进林星遥外套内侧口袋。
指尖隔着薄料衣料,轻轻一按,确认稳妥。
微凉金属触感,牢牢贴在胸口位置。
林星遥身形微僵,低头看向口袋。
陆云骁并未收回手,顺势俯身。
气息温热,擦过他耳廓,压出极低、极沉的声线。
字字凿落,清晰有力,带着绝对掌控的笃定。
“里面是持续录音、实时定位。”
“去了之后,什么都应。”
“但什么都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