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就站在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像一尊骤然凝固的雕像。
他甚至忘了去摸索玄关的灯开关,所有感知都被卧室门口那片更深沉的阴影所攫取。
那里,倒着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空气里浮动着灰尘、旧木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雨后植物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清新又微腥的气息。
很淡,却无法忽视。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到那截肩膀时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皮肤温度低得不正常,骨骼的轮廓硌得人生疼,那绝不是一个健康少女应有的状态。
最初的惊怒如同冰水泼溅后升腾的寒气,迅速被更复杂的审视所取代。
亲戚设局?
用一个昏迷的、状态明显不对劲的陌生女孩?
手段未免太过拙劣,也太过……不择手段。
秦朔叔父虽然行事不拘,但似乎还没下作到用这种方式试探他。
他缓慢地,极其轻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指尖在风衣口袋里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掏出手机。
他需要先确认基本情况。
脚下无声地移动,昂贵的手工皮鞋踩在老式木地板上,只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
他绕过玄关的小鞋柜,视线在黑暗中逐渐适应,勉强勾勒出客厅的轮廓——老旧的沙发,茶几,然后是洞开的卧室门,以及门内地板上那蜷缩的一团暗影。
他走得更近了,直到能模糊看清那是一个穿着不合身宽大卫衣的少女,长发铺散,侧脸苍白如纸,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她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陆沉舟蹲下身,这次没有贸然触碰。
他的目光像最精细的扫描仪,从她的发顶掠过凌乱的发丝,到紧闭的眼睫,最后定格在她因为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那上面没有口红的痕迹,干裂,缺水。
一个狼狈的、毫无防备的闯入者。
他伸出手,这次目标明确,去拨开她遮挡脖颈的衣领。
动作谈不上温柔,带着一种检查物品的冷淡。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就在她的锁骨下方,一片细腻苍白的皮肤上,一道银色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如同拥有生命般浮现。
它最初只是浅浅的、几不可见的纹路,像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受到刺激后的反射,但在陆沉舟的目光聚焦下,那痕迹正逐渐变得清晰、立体,散发出微弱却绝对不属于人体的、冰冷的光晕。
那是一种他在无数梦境与时间回溯的惊鸿一瞥中,似曾相识的质感。
“嗡——”
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破碎的画面,裹挟着尖锐的、足以刺穿理智的痛楚,毫无预兆地轰击而来。
【画面一:惨白的医院长廊,消毒水的气味浓得令人作呕。
刺眼的无影灯光从尽头手术室门缝下漏出。
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
【画面二:一张苍白的、汗湿的少女的脸,同样紧闭着眼,同样锁骨的位置,蔓延着更复杂、更暗淡的银色纹路,像濒死的电路图,又像正在碎裂的瓷器。
他的手在抖,死死攥着那女孩冰凉的手腕,感受着那脉搏微弱到即将消失的跳动。】
【画面三:嘶吼。
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却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混合着消毒水和血锈的气味,塞满了整个意识。】
碎片太快,太模糊,像隔着厚重的毛玻璃窥视,细节全然不清,唯有那种濒死的恐慌、无力的暴怒,以及……那道银色痕迹带来的、冰冷刺骨的熟悉感,如同烙印,狠狠烫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陆沉舟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强行将他从那些骤然闪回的记忆深渊里扯回现实。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少女的脸,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针尖。
不对。
不对劲。
这银痕……这感觉……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伸手探向少女的颈侧。
指尖下,皮肤冰凉,但皮肤之下,颈动脉的位置,传来一下、又一下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搏动。
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下颌线稍微松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警觉和一种被未知命运攫住的烦躁。
这公寓是陆家名下不假,但常年闲置,除了定期保洁,根本不会有人来。
这个女孩是怎么进来的?
合法租客?
谁租的?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为什么偏偏在他试图躲清净的时候出现?
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点,这道银痕?
无数问题在脑中尖啸,但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不再犹豫,一把将地上轻得过分的少女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臂弯里,头无力地歪向他胸口,呼出的气息微弱,拂过他风衣的领口,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汗水与某种清冷植物的味道。
那宽大的卫衣因为动作上滑,露出更多苍白的小腿肌肤,以及……脚踝处似乎也有淡淡的、类似的银色纹路一晃而过。
陆沉舟的眼神又沉了沉。
他抱着人,大步流星地冲出卧室,穿过客厅,甚至没去关门。
风衣下摆带起的气流搅动了沉睡的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入的、微弱的城市霓虹映照下,形成短暂旋转的轨迹。
冲到玄关,他单臂稳稳托着人,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疾点,拨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卫铮。”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语速极快,“梧桐里198号,现在。准备车,私立明德医院,要最高保密级别。多带一张毯子,她失温严重。五分钟,不,三分钟内我要看到车在楼下。”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疑问,只有简洁的应答:“收到。”
陆沉舟挂断电话,用肩膀顶开沉重的防盗门。
走廊里声控灯昏黄的光线泼洒进来,照亮了他怀中少女惨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也照亮了他自己眼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惊疑与冰冷的决断。
他迈步冲下楼梯,步伐快而稳,尽量避免颠簸到怀里的人。
老旧楼道里回荡着他急促却规律的脚步声。
怀里的人很轻,抱起来并不费力,但那冰冷的体温和微弱的生命迹象,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手臂上,也压在他的心口。
冲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初秋深夜凉爽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梧桐树叶在路灯下沙沙作响,光影摇曳。
几乎就在他踏出单元门的同时,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如同暗夜中滑行的兽,悄无声息地从拐角阴影处驶出,精准地停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车门从内部被推开。
陆沉舟弯腰将人小心地放进后座,动作间,少女的长发从他臂弯滑落,有几缕缠绕在他的风衣纽扣上。
他顿了一下,才快速将头发拨开。
卫铮已经从驾驶座下来,沉默地将一条厚实的灰色毛毯递过来。
陆沉舟接过,迅速而仔细地将少女裹住,只露出苍白的脸。
“上车。”陆沉舟命令道,自己也钻进了后座,紧挨着昏迷的少女。
卫铮关上后门,回到驾驶座,车辆立刻平稳而迅速地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以及后座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一个是平稳冷冽的,一个是虚弱断续的。
陆沉舟没有再看身旁的少女,他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刚才触碰过那道银痕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异样的触感。
记忆碎片中那张苍白的脸,和身旁这张陌生的脸,隐隐重叠。
医院的消毒水味,似乎也和车内淡淡的皮革味、少女身上那丝清冷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错觉。
时间回溯带来的并非全知全能,往往只有零星的、意义不明的碎片,和后知后觉的刺痛。
但这一次,碎片指向的恐惧如此鲜明,迫使他无法坐视。
车辆在夜色中疾驰,二十分钟后,稳稳停在一家建筑风格现代而低调的医院门前。
“私立明德医院”的标识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这里收费高昂,以顶尖的医疗技术和严格的病人隐私保护著称。
早已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等在门口。
陆沉舟率先下车,指挥他们将昏迷的少女从后座小心转移出来。
毛毯滑落,那宽大卫衣下纤细的身形和过于苍白的肤色,在医院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陆沉舟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急诊入口处的阴影里,看着那群白衣身影簇拥着担架床快速消失在自动门内。
卫铮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侧方,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查。”陆沉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有些干涩,“梧桐里198号,近期所有租赁记录、访客记录。这个女孩,我要知道她是谁,怎么进去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最近三个月,秦叔那边,有没有类似……‘安排’陌生人进入闲置房产的动向。”
“是。”卫铮应声,没有多问,随即拿出另一部加密手机开始联络。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漫长而寂静。
走廊里只有医护人员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仪器的滴答声。
消毒水的气味果然浓烈起来,和记忆碎片中的气味悄然重合。
陆沉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带来刺痛感的碎片压下去,但那道微弱的银色痕迹,却像烙印一样,反复出现在黑暗的视野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半小时,或许更久,急诊室的门开了。
一位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目光锐利地扫过走廊,最后定格在陆沉舟身上。
陆沉舟立刻站直身体,迎了上去。
医生看着他,眉头紧锁,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陆沉舟刚刚试图平复的心绪再次猛地一沉。
“家属?”医生问,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凝重,随即不等他回答,便抛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她体内检测到不明能量波动,我们需要知道她之前接触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