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在那一刻被抽真空,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
陆沉舟的背影在视野里骤然变得锐利,像一块切割视线的黑曜石。
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一瞬,随即用那种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声线回应医生:“不知道。发现时她就在我名下一处闲置房产里昏迷,没有其他线索。她身份不明,我正让人查。”
身份不明。
岑玥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废弃公寓的冰冷地板,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镜中少女惊悸的脸,还有……那股强行将她拽离深渊、带着消毒水味的、并不温柔的力量。
是他。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迟来的心悸,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尖锐的委屈和愤怒。
她救了自己?
可那监控般的审视,那近乎搬运物品的粗暴动作,还有此刻……这公事公办、急于撇清的冷漠口吻。
喉咙干得发疼,像砂纸摩擦。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细微的触感从麻木中苏醒,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眼皮沉重,她废了很大力气,才让睫毛颤动着,掀开一道缝隙。
首先映入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嵌着无影灯,光线刺得她瞳孔骤缩,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然后是视野边缘,陆沉舟挺拔冷硬的侧影,他正微微侧头,似乎在听医生接下来的低声叮嘱,下颌线绷得像一道悬崖。
委屈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感激。
她是谁?
一个凭空出现的、可能带来麻烦的“物品”。
他救她,或许只是出于不想惹上命案的本能,或是……别的什么她无法理解的目的。
“她需要安静观察,能量波动不稳定,任何外部刺激都可能引发未知反应。”医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显然对陆沉舟那套说辞并不完全买账,但也没有深究,只强调医疗层面的注意事项,“探视时间不宜过长,尤其避免情绪激动。”
陆沉舟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医生的脚步声远去,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寂静重新笼罩,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嘀——”声,像倒计时。
岑玥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再次落回自己身上,比刚才更加肆无忌惮。
她猛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阴影,手指蜷缩进身下柔软的床单里,指节用力到泛白。
逃避?
不。
是拒绝被审视,拒绝被当作一个需要检查的、可疑的物件。
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靠近,昂贵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被刻意放得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依然清晰。
一股混合着冷冽夜风和高级衣料气息的味道侵入她的呼吸范围。
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刺眼的光。
“醒了就别装。”
他的声音就在头顶不远响起,低沉,平静,却带着一种戳破伪装的、令人难堪的精准。
岑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一股混合着羞恼和更深委屈的怒气冲上头顶。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有些模糊,却固执地、狠狠地瞪向声音的来源。
陆沉舟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病房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身后,在他轮廓边缘勾勒出一道冷白色的光晕,却让他此刻逆光的脸孔显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锐利得惊人,像潜伏在阴影里的鹰隼。
“你是谁?”岑玥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破音,带着重伤初醒的虚弱,却硬是挤出一股尖锐的质问,“为什么……会在那里?”她指的是公寓。
陆沉舟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似乎没料到她第一句话是这个,而不是更直接的“这是哪”或“我怎么了”。
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掠过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死死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唇。
“那句话,”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比直接的指责更让人发冷,“该我问你。那间公寓,你是怎么进去的?”
岑玥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生疼。
她怎么进去的?
她用岑远攒了两年的积蓄,像个小偷一样,从中介那里拿到的钥匙!
那是她,是岑远,为了“岑玥”这个身份,为了那个可笑的契约,割肉换来的第一个安全屋!
“我……租的。”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颤抖。
“租的?”陆沉舟重复,尾音微微上扬,是赤裸裸的怀疑,“用谁的身份?你的监护人呢?或者,”他微微俯身,靠得更近了些,那股冰冷的气息几乎要贴上她的皮肤,目光如刀,刮过她苍白的脸,“是谁……指示你来这里的?”
不是关心,是审问。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探针,试图刺破她摇摇欲坠的伪装。
委屈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或者说是绝望。
岑玥迎着他的视线,眼眶里的泪水反而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烧灼般的红。
“没有谁指示我!”她几乎是用尽力气低吼出来,声音却虚弱得像幼兽的呜咽,“我只是……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 情绪的剧烈波动牵动了身体深处的某种东西,锁骨下方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冷的锐痛,让她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喘息,手指紧紧抓住了床单。
陆沉舟看着她瞬间惨白下去的脸和急促起伏的胸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冰层下暗流的微澜。
医生的话回响在耳边——“不明能量波动”、“避免情绪激动”。
他直起身,拉开了距离,那股逼人的压迫感随之减弱。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岑玥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一会儿,陆沉舟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一点最初的尖锐,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僵硬:“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联系方式。”
岑玥咬紧下唇,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告诉他又如何?
让他去通知岑远的父母,说他们的好儿子为了当虚拟偶像,和莫名其妙的东西签了契约,还把自己搞成了这副不男不女的鬼样子躺在医院里?
她沉默的抗拒如此明显。
陆沉舟看着少女倔强的侧脸,线条纤细脆弱,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银色痕迹还在她锁骨下隐隐浮现,随着她微弱的呼吸极缓慢地明灭。
医生的话,记忆碎片中那张濒死的脸,眼前这张陌生却莫名牵动他某些模糊神经的脸……交织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端的烦躁。
不是对她,更像是对这无法掌控的局面,对那些总是突如其来的、意义不明的回溯碎片,对自己此刻莫名其妙的停留和追问。
“算了。”他忽然说,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虽然立刻被掩去。
他转身,似乎准备离开,步伐却比来时慢了一瞬。
就在这时,岑玥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晰。
“岑玥。”她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天花板上单调的光晕,“我叫……岑玥。”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一股奇异的虚脱感混合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安定,席卷了她。
仿佛将这个名字交给这个危险而冰冷的男人,是一种诀别,也是一种认命。
陆沉舟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
岑玥。
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不是他记忆碎片里那个女孩。
但“岑”这个姓氏,却让他联想到某个最近让他头疼的、似乎总是试图突破他身边防护的偏执少年——林修筠纠缠的那个对象?
巧合?还是……
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唇角那抹倔强又委屈的弧度。
审问的耐心似乎在这一刻耗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情绪。
是麻烦,没错。
但或许……也是某个未解谜题的碎片。
“岑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淡无波,“我会让人给你安排最好的护理。在我查清你出现在那里的真实原因之前,你暂时待在这里。”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岑玥的心沉了沉,果然,是变相的囚禁。
她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床单里,不再回应。
陆沉舟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时,他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将他高大的身影和那身冷肃的气息隔绝在外。
病房里只剩下岑玥一人,还有仪器永无止境的滴答声。
她躺在那片冰冷的白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委屈、后怕、对自身状况的恐惧,还有对那个冷漠男人的抵触,像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可锁骨下,那银色的痕迹,却在寂静中,随着她逐渐平复的心跳,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幽幽的凉意,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她——契约已成,代价未付,而她,早已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岑玥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门把手,被缓缓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