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妙妙结束了一夜的修炼,推开房门时,恰好看见夜鸿正站在庭院那株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树梢间跳跃的晨光。
“夜鸿哥哥!”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
夜鸿闻声回头,晨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常服,腰间系着邓城主前几日赏的墨玉腰带,衬得本就清秀的眉眼多了几分少年郎的英气。见到何妙妙,他眼中漾起笑意,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妙妙,今天气色不错。”他仔细打量她,满意地点头,“看来这几天有好好休息?”
何妙妙脸颊微红。自从突破凝气境三层后,邓城主强行要求她每日必须休息四个时辰,还派小莲盯着,想偷偷加练都不行。她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夜鸿哥哥,你最近在忙什么?都好几天没见到你了。”
“处理些杂事。”夜鸿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笑道,“说起来,咱们来天剑城都一个月了,还没好好逛过。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真的?”何妙妙眼睛瞬间亮如星辰。
这一个月的重修苦修,她几乎没踏出过城主府。虽然心性坚定,但终究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对外面的繁华世界充满好奇。
“当然。”夜鸿转身朝院外走去,“不过得先跟邓叔叔说一声。”
一刻钟后,两人带着小晴、小莲两个丫鬟,走出了城主府巍峨的朱漆大门。
天剑城的清晨已经热闹起来。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张,早点摊的蒸汽混着食物的香气飘散,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穿街走巷,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何妙妙站在府门前高高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息——刚出炉的烧饼香、远处药铺传来的药草味、胭脂水粉铺飘来的甜香,还有街道石板上未散的晨露清气。
与地海城不同,天剑城的建筑更加恢弘。青石铺就的主道宽达十丈,可容八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多是两层甚至三层的楼阁,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更远处,能看见内城高耸的钟鼓楼,以及更外围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天剑城分内城、中城、外城三圈。”夜鸿边走边解释,“咱们现在在内城,多是官署和世家大族的宅邸。中城最繁华,商铺酒楼林立。外城则是平民区和市集。”
他说话时,何妙妙的目光已经被街边一个首饰摊吸引了。
那是个不大的摊子,铺着靛蓝色粗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发簪、耳坠、手链。材质不算名贵,多是银饰或木雕,但样式精巧别致,尤其是一支蝴蝶簪——银丝盘成的蝶翼薄如蝉翼,中间镶嵌着淡紫色的晶石,在晨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夜鸿哥哥!这个好好看啊。”何妙妙蹲在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簪子。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状笑呵呵地说:“小姐好眼光,这簪子叫‘紫蝶寻芳’,用的是西边矿山出的紫萤石,夜里还会发光呢。”
“买。”夜鸿的声音干脆利落。
何妙妙惊喜地回头,却见夜鸿已经掏钱付账,接过簪子,轻轻簪在她发间。他的动作很小心,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鬓角,带着温热的触感。
“很适合你。”夜鸿退后半步端详,眼中笑意更深。
何妙妙摸了摸发簪,心里甜丝丝的。她没有镜子,却能从夜鸿眼中的倒影看见自己微红的脸颊。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何妙妙像只第一次飞出巢穴的小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夜鸿哥哥!那个糖画,是蝴蝶形状的!”
“买。”
“夜鸿哥哥!这个面人捏得好像你!”
“买。”
“夜鸿哥哥!你看那有杂耍!”
“去看。”
两个丫鬟起初还能跟上,到后来手里提满了东西——糖葫芦、面人、风车、泥塑,甚至还有两只刚买的小狗小猫。小晴左手提着装小狗的竹笼,右手抱着小猫,嘴里还咬着半串糖葫芦;小莲更惨,两只手拎了七八个油纸包,都是何妙妙尝了一口就说要带回去慢慢吃的点心。
“小姐……”小晴喘着气,“东西太多了,真的拿不下了……”
何妙妙这才回头,看到两个丫鬟狼狈的模样,顿时不好意思。她心念一动,暗影剑化作的手镯微光一闪,丫鬟手中的大半东西瞬间消失,收进了剑内空间。
小晴小莲松了口气,看向何妙妙的眼神多了几分感激和敬畏。她们早就知道这位小姐不是普通人,但这般凭空收物的手段,还是让她们暗暗心惊。
夜鸿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很快被笑意取代:“差不多了吧?你看把她俩累的。”
何妙妙吐了吐舌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喧哗声。
“夜鸿哥哥!那围了好多人啊。”
夜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街角果然围了一圈人,隐约有争执声传来。
“走,过去看看。”
挤进人群,何妙妙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摊主,正和一个锦衣华服的胖子对峙。摊主满脸焦急,紧紧护着自己的摊子——那是个卖木雕的小摊,摆着各种动物、人物的雕刻,手艺颇为精巧。
胖子则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手里把玩着一个雕工最精细的飞马木雕,斜眼看着摊主:“我说老刘,你这人怎么不识抬举?吴爷我看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怎么,还想要钱?”
“吴公子,这是小老儿全家半个月的口粮啊……”摊主几乎要哭出来,“您行行好,多少给点……”
“给点?”胖子嗤笑,“我吴富贵在天剑城买东西,什么时候给过钱?”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何妙妙听见身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小声说:“又是这吴富贵,仗着他爹是税务官,整天欺行霸市。”
另一个商人打扮的接话:“哎,这摊主倒霉,新来的不认识这位爷。”
何妙妙皱起眉。她虽不谙世事,但也听明白了,这胖子在欺负人。
她下意识看向夜鸿,却见夜鸿并没有上前,反而退后几步,站在人群边缘静静观察。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与刚才买簪子时的温和判若两人。
“夜鸿哥哥……”何妙妙小声唤道。
夜鸿对她摇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这时,几个穿着天剑城执法队服饰的人挤了进来。为首的队长环视一圈,喝道:“怎么回事?”
摊主像抓到救命稻草,扑上去就要诉说。可那胖子只是淡淡瞥了执法队长一眼,后者立刻变了脸色,堆起笑容:“原来是吴公子,您这是……”
接下来的发展,让何妙妙瞪大了眼睛。
执法队不仅没有帮摊主,反而颠倒黑白,撕毁了摊主的摊位证明,还要把人押走。摊主哭喊着抱住摊子不撒手,被两个执法队员粗暴地拖开。
人群渐渐散去。何妙妙被夜鸿拉着退到远处,却仍能看见执法队长对那胖子点头哈腰的模样,以及胖子扬长而去时得意的背影。
更让她心寒的是执法队员们的对话,那个新人队员的疑问,老队长的“教诲”,还有那悄悄收下的钱袋……
这一切,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因逛街而雀跃的心上。
“夜鸿哥哥……”她声音有些发颤,“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夜鸿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语气依旧平静:“世界就是这样,妙妙。有光就有影,有正义就有不公。”
他牵着她转身离开,两个丫鬟默默跟在身后。走了好一段,何妙妙还能感觉到那两个丫鬟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失望,有复杂的情绪。
夜鸿自然也察觉到了。他忽然放慢脚步,等两个丫鬟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你们两个小丫头别乱想。我会帮那个摊主,但不是现在。”
小晴小莲一愣。
“现在帮他,不过是让他明天继续被欺负。治标不治本,还会打草惊蛇。”夜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锋利,“要帮,就要连根拔起。”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连忙低头:“少爷,对不起,我们误会您了……”
夜鸿忽然笑了,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伸手在两人脸上各摸了一把:“不过我跟那些纨绔子弟倒也有共同点——都喜欢吃喝玩乐!”
“夜鸿哥哥!”何妙妙在前方回头,疑惑地看着他们。
“来了来了!”夜鸿小跑着追上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刚给那俩姑娘上了会儿课,教她们人生道理。”
何妙妙将信将疑,但很快被街边的新奇玩意儿吸引,暂时忘了刚才的不快。
午后,四人准备回府时,夜鸿在一个偏僻的摊位前停下了。
那摊子很简陋,就一块破布铺在地上,上面堆着一堆灰白色的石头。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玻璃般的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请问这个石头怎么卖?”夜鸿蹲下身,拿起一块掂了掂。
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正靠着墙打盹,闻言懒洋洋地睁开眼:“一风币十块。实话跟你说,这石头没什么用,打火都费劲。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我都懒得搬来。”
何妙妙也好奇地拿起一块。入手微凉,质地比看上去要轻。她悄悄运转鉴宝术,却没有任何反应,确实不是天材地宝。
“大叔倒是个实在人。”夜鸿笑了,“这些石头有多少?我全要了。”
摊主终于正眼看他:“全要?小子,我没听错吧?我那有整整一座山都是这种石头!”
夜鸿眼睛一亮:“那座山在哪儿?开发权卖吗?”
接下来的对话让何妙妙和两个丫鬟都愣住了。夜鸿不仅买下了摊上所有的石头,还和摊主约定明日去城主府签契约,买下整座石山的开采权。
“夜鸿哥哥,你买这些石头干嘛?”回府的路上,何妙妙忍不住问。
“暂时保密。”夜鸿神秘地眨眨眼,“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回到城主府,夜鸿直接去找了邓城主。何妙妙本想跟去,却被邓城主以“修炼要紧”为由赶回了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城主府里不时传来奇怪的动静。
有时是低沉的轰鸣,有时是尖锐的爆裂声,有时甚至整个地面都微微震动。何妙妙在修炼中一次次被惊醒,感应到动静传来的方向——那是府内一个偏僻的院落,夜鸿这几天就待在那里,不准任何人靠近。
她知道夜鸿哥哥又在捣鼓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就像以前在山脉里,他能用野果酿出甜酒,能用兽骨做出简易的弓箭,能想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对付妖兽。
这一次,又是什么?
第五天下午,一声格外剧烈的爆炸声传来,连何妙妙院子的窗棂都震得嗡嗡作响。她终于按捺不住,循声找了过去。
刚进那座偏僻院落,就看见夜鸿、邓城主和唐老三人站在院中。唐老的白胡子被熏黑了一截,袍角还有烧焦的痕迹,正瞪着夜鸿吹胡子瞪眼。邓城主则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手中一个金属圆球。
而夜鸿——他脸上沾着灰,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火折子,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爹爹!发生了什么事?”何妙妙快步走过去,“夜鸿哥哥,你们在干嘛?”
“妙妙!”夜鸿眼睛一亮,几步蹿过来,“我们在玩游戏,你要不要玩?”
他从旁边又拿起一个金属球,塞到何妙妙手里:“看,这是游戏道具。你用火点燃这根引线,等它快烧完的时候,朝唐老扔过去——”
“妙妙别听他的!”邓城主和唐老几乎同时喊出声。
何妙妙看看手里的金属球,又看看夜鸿眼中的狡黠,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抿嘴一笑,真的作势要掏火折子。
“别别别!”唐老吓得后退两步,“丫头,这东西真不能玩!”
邓城主无奈地摇头,对夜鸿道:“你这孩子……不过这东西确实厉害。”他举起手中的金属球,“刚才的爆炸威力,足以重伤凝气境修士,对锻体境更是致命。如果数量足够,甚至能威胁到金丹期以下的所有凡境修炼者。”
何妙妙心中一震,看向夜鸿:“夜鸿哥哥,这是你做的?”
“这叫‘轰天雷’。”夜鸿得意地扬眉,“是用那些石头里提炼的东西做的。那石头叫硝石,混合硫磺和木炭,就能产生剧烈的爆炸。”
他简单解释了几句,何妙妙虽听不懂那些陌生的名词,但明白了一件事——夜鸿哥哥又做出了了不起的东西。
邓城主显然也这么想。他郑重地收下夜鸿献上的制作图纸,承诺会秘密生产,作为天剑城的底牌之一。
那天之后,夜鸿更忙了。
他经常独自出门,一出去就是一整天。有时是和邓城主在书房密谈,有时是带着执法队的人巡视街区。何妙妙听说,干爹给夜鸿封了个“监察使”的官职,让他协助管理天剑城事务。
而她,被邓城主严令专心修炼。
“妙妙,你的天赋万中无一,但需要时间沉淀。”邓城主说这话时,眼中有着期许,也有担忧,“夜鸿那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别分心,变强才是你现在唯一该做的事。”
何妙妙懂。
所以她更加刻苦。晨起练剑,上午修《霓幻天心诀》,下午炼《千衍魂诀》,夜里还要研读邓城主找来的各种典籍。她进步飞快,重修后的第二个月底,已经摸到了凝气五层的门槛。
但夜鸿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三天,有时五天。每次来都匆匆忙忙,说不上几句话就要离开。何妙妙发现,夜鸿哥哥的眼中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她看不懂的光芒。
她知道夜鸿哥哥在做重要的事。就像研制轰天雷,就像整治街市的不公,就像……在为他们的未来铺路。
而她不能拖后腿,修炼之路还长,但她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直到能真正与夜鸿哥哥并肩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