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渔人码头饭店，“年年有鱼”包厢之内。聂飞、徐清与钟卓已经提前点好菜，静静等候美醇酒厂的万总一行人。
万清茂三人并没有让他们久等，六点三十二分便抵达包厢。当先走进来的是万清茂，随后他向聂飞一行人介绍：“这位是我们宣传科向科长，这位姑娘是安雪。”
向科长伸出手，逐一与众人握手。聂飞这边，由钟卓出面代为一一介绍。
安雪与徐清性情相近，都属于言语不多的性子，只淡淡说了一句：“你们叫我小雪就好。”之后便不再多言。
四位男士围坐一侧，脱下外套，酒席之间酒局的气氛慢慢升腾。两名女子的座位中间特意留出两席的空隙，方便服务员上菜、撤换碟盘。桌上菜肴以鱼为核心，肉类、内脏、家禽、山野时蔬、例汤一应俱全。六个人，八道硬菜，排场已是颇为体面。
向科长抬手示意服务员，可以上酒。四名服务员鱼贯走入包厢，每人手中捧着一对酒盒。
各个酒瓶外包装颜色各不相同，盒身纹样也各有区别，一共八瓶。
向科长吩咐服务员，取出两瓶摆上桌面，剩下六瓶先收纳在包厢的酒柜之中。领头的服务员拆开桌上两瓶酒，又从酒柜取出六套分酒器与酒杯。
“万总，实在抱歉。”聂飞开口说道，“我酒量很浅，只能略沾一点；徐清是滴酒不沾。”
“这点钟卓事先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万清茂摆了摆手，转头吩咐服务员，“这位徐清姑娘不必倒酒；聂飞先生随意便可。余下我们四位，包括我在内，杯中酒，一杯都不能少。”
向科长朗声笑道：“这场饭局是钟卓牵线，今天喝酒自然该由他打头阵，先来三杯！”
聂飞心中暗自担忧钟卓扛不住，低声问道：“撑得住吗？”
钟卓神色慷慨，意气昂扬：“酒厂领导发话，无论如何，我都得接下！”
聂飞心里明白，钟卓这是一心要帮自己拿下这份业务，已经打算豁出去拼一把。
几天之前，自己还曾经劝慰钟卓，舍命相陪；如今风水轮转，钟卓却愿意为了站点的生意，舍命应酬甲方，算是报答往日情谊。
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这份情义沉甸甸压在聂飞心底。
心念起落之间，钟卓已经把面前三杯白酒一饮而尽，喝完还啧啧赞叹：“好酒，真是好酒！”
徐清递过去一张纸巾，请他擦拭嘴角残留的酒迹。
钟卓伸手接过。
服务员上前，就要给钟卓的空杯再次斟满。眼见万清茂就要起身敬酒，聂飞伸手拦住服务员，目光投向酒瓶，岔开话题：“万总，我心中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万清茂的手还停留在酒杯上方：“聂先生请讲。”
“这批酒盒之上，只有贵厂厂名，其余品名、介绍一概全无，这是何故？”聂飞问道。
万清茂微微一笑：“此事简单。这是我厂刚刚研制的新品，尚且没有定名，外包装也还没有定稿，所以盒面才一片空白。”
“如此说来，我们倒是有幸，抢先品鉴贵厂尚未上市的新品，真是先尝为快。”聂飞说道。
“也请快递行业的几位精英多多品鉴，”万清茂举起酒杯，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客套笑意，“有什么感受、建议，尽可以直言。”
“万万不敢。”聂飞客套谦让，随后举杯，将杯中少量酒水一饮而尽。
席间除徐清之外，其余众人也都把酒喝干。
服务员拿起分酒器，再度把所有人酒杯斟满。
徐清这时缓缓站起身，手中端着一杯清茶：“我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敬各位酒厂领导，在此也向诸位致歉。”
“徐清姑娘，美酒乃是人间乐事，可惜你无缘消受。”向科长话语之中带着几分戏谑的试探，“不过无妨，随意便好。”
徐清听得出来，向科长言语之间带着一丝隐隐的施压。她神色并未急躁，悄悄抬眼望向聂飞。聂飞极其轻微地向她点了一下头。
徐清嘴角漾开一抹浅笑，从容开口，不卑不亢，从容反击。
“向科长所言我明白。酒，是风吹麦浪翻涌起来的金色麦涛，是农人掌心一颗颗饱满成熟的谷粒，是五粮相互调和，相融相生。
这便是酒的本源。
而酒的意蕴，更是深远悠长。它是长江上游拂面而来的清风，是秦岭群山沉淀下来的厚重，是陇上江南的锦绣山河；是青山绿水孕育而出的酿造；是丝路飞天流传千载的浪漫；是人间喜乐欢聚的见证；是一代代酿酒匠人坚守不变的初心；是时光与天地，共同馈赠世间的礼物。”
话音落下，她眼帘微微垂下，半阖双眸，仿佛已然沉醉于这番酒香诗意之中。
聂飞与钟卓双双望向向科长，眼神无声，仿佛在静静等候对方的回应。就连酒厂这边安雪与万清茂二人，也同样露出几分错愕。
向科长一时陷入尴尬，片刻之后只能放声大笑：“万万没想到，徐清姑娘竟是满腹文采，见识高远，谈吐不凡！”
安雪适时站起身，举起手中酒杯：“我提议，我们共同举杯，敬徐清姑娘一杯！”
万清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高声附和：“以文采佐酒，乃是人间快事，更何况这番妙论出自如此端庄娴静的姑娘！”
众人纷纷应声，一齐举杯饮酒。
唯有徐清，手中清茶稳稳，神色淡然，不卑不亢。
从徐清开口的那一刻，聂飞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起初满心忐忑担忧，而后慢慢释怀，心底藏不住一份由衷的欣喜。
他本就知道徐清的本事。
徐清仅仅读到高三，无缘大学，当年却是文科班的语文课代表，诗词、作文功底远超常人。
一番语惊四座之后，作为东道主，聂飞连忙招呼众人动筷品尝菜肴。
众人浅尝菜品，席间闲谈几句。
轮到聂飞起身敬酒，在座之人全都举杯一饮而尽。
第一瓶乳白色外壳的酒已经喝空，第二瓶青色外壳也已经见底。随后开出来的，分别是黄色、红色外壳。看来美醇酒厂带来的八瓶酒，八种外壳，八种酒体。就算聂飞本不懂酒，也能尝出彼此风味的细微差别。
钟卓悄悄朝聂飞点头，显然他也品出几种酒各不相同。就连滴酒未沾的徐清，也察觉出几分异样。
酒席一轮轮流转。向科长敬酒，之后是钟卓，再轮到安雪。算下来人人六杯下肚，钟卓还多喝了开场三杯。
四瓶酒已经饮罢，桌上菜肴也消耗过半。聂飞眼见酒势汹汹，连忙出面打圆场，余下四瓶，钟卓与酒厂三位领导，一人分得一瓶。
这般分法，公允得体，不至于有人被轮番劝酒轮番压榨。
聂飞悄悄瞥了一眼安雪，只见她神色如常，面不改色，心底暗自感慨，万总手下果然没有庸人。
又过了半个钟头，钟卓与酒厂三人，各自手中的一瓶，都已经喝下一半，每人面前只剩半瓶残酒。
聂飞给徐清递了一个眼色。徐清会意，取出快递报价单与合作协议，递向万清茂。
万清茂草草浏览一遍，随手就将文件搁在桌边，并未表态。
徐清揣摩不透万总这份态度，转头望向聂飞。聂飞轻轻摇头，示意她暂且不要递笔，不必急于催促签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