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飞身子微微朝万清茂凑近,拿起公筷,为他夹了一块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万总,莫非是对我们的报价、服务方案还有什么顾虑?”
万清茂拿起自己的筷子,指尖拨弄着盘中那块肉块,缓缓摇头。
“倒不是价格的问题。钟卓之前已经跟我大致沟通过细则,报价方面我没有异议,协议看不看,其实都无关紧要。”
聂飞眉头微蹙:“那究竟是什么难处?”
万清茂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带着几分难言的窘迫。
“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我心里是很想签下这份合作,只是眼下酒厂出货量惨淡,就算签了协议,也没有多少货物可以交由你们承运。”
“莫非酒厂如今生意遇阻?”聂飞问道。
“世人都道白酒行业利润丰厚,可越是暴利,厮杀便越是残酷。”万清茂神色沉沉,“拿到订单,便能赚得盆满钵满;一旦销路断绝,便只能坐以待毙。今年我们老客户大批流失,不少合作多年的采购方纷纷取消订单。”
话音落下,向科长与安雪脸上也是一片愁云,方才酒席上的热闹一扫而空,包厢之内气氛瞬间低沉,安雪垂眸沉默不语。
向科长沉声补充:“对手抢走了我们大批老客户。”
一时间满座无言。聂飞目光扫过桌上色彩各异的酒瓶,打破僵局。
“传统老酒销路遇冷,所以贵厂才潜心研发这套新品系列,只是新品至今还未正式推向市场,对不对?”
“聂先生果然心思通透。”万清茂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独自一饮而尽,“方才诸位品鉴的便是我们的新品。论口感、酒体,都算得上用心打磨。可市场部、销售部连同宣传策划,全都一筹莫展,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推广思路。我们老板为此心力交瘁,已经住进了医院。”
“据我所知,白酒想要卖出溢价,核心在于品牌底蕴与文化故事。但品牌绝非一朝一夕便能铸就,万总还请切莫太过焦躁。”聂飞缓缓说道。
“饭都快要吃不上了,我如何能够不急?”万清茂一声苦笑,“正如聂先生所言,还有方才徐清姑娘席间那一番高论,一款好酒,需要注入独属于它的灵魂,只有这样,才能打动消费者,订单才会源源不断。”
“桌上这八瓶,便是整套新品系列?”钟卓开口问道。
长久缄默的安雪这时接过话头:“没错,一套八款,八种瓶身色彩,八种迥然的风格。这是我们重金聘请酿酒工程师呕心打磨的中高端系列,酒厂本指望靠着这套酒打一场翻身仗,偏偏卡在宣传策划这一关,进退维谷。”
向科长面露愧色,长叹一声:“手握佳酿,却无路推向市场,如今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岌岌可危,说到底,是我这个宣传科长无能。”
万清茂摊开双手,看向聂飞与钟卓。
“所以不是我不愿签约,实在是眼下这般局面,我有心,却无力。”
听完这番吐露,聂飞与钟卓看得真切,对方绝非虚与委蛇,酒厂确实深陷困局。包厢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就在这片沉寂之中,素来言语不多的徐清缓缓开口,打破凝滞的空气。
“方才聂飞说,好酒需要故事与内核,是吗?我心中倒是有一点粗浅的想法,或许只是异想天开,但说不定,能够给诸位带来一丝启发。”
万清茂与向科长同时放下手中酒杯。
“徐清姑娘请讲。”安雪也坐直身子,凝神倾听。
徐清转头望向聂飞。
聂飞轻轻颔首,给她一份底气:“你只管畅所欲言,就算说得不对,万总他们也不会见怪。”
“我的思路是这样。”
徐清缓缓站起身,伸手将散落在桌面的八只酒瓶收拢到身前。
“大家都认为,打造品牌就要为酒编造一段故事。只是……凭空编撰故事,算不算触犯法度?”
向科长说道:“这点我们也曾想到。可难处有二。古往今来,酒文化相关的典故几乎已经被挖掘殆尽;再者,如今的消费者,也很难再被刻意编造的传说打动。”
“那不妨换一条思路。”
徐清的语气笃定从容。
“不必由我们预先写死故事,让喝酒的人,把属于自己的故事,寄托在酒里面。”
“喝酒的人自己注入故事?”
向科长、万清茂二人对视一眼,满是疑惑。安雪目光牢牢锁在徐清的身上,仿佛在聆听金玉良言。
“此话该怎么解读?还请姑娘细细道来。”向科长向前微微倾身。
“听上去繁复,方法其实简单直接。”
徐清凝神端详眼前一排排色彩各异的酒瓶,脑海之中飞速思索推敲,平日里恬淡平静的脸颊,泛起淡淡的血色,是旁人极少见到的专注模样。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她拿起那一只红色瓶身的酒瓶,鼻尖凑近瓶口,轻轻一嗅。
“譬如这一瓶红色,酒体浓烈奔放,如火似血,可以代表江湖侠气。”
她朗声吟诵:
祝融喷火烧云浪,烧断银河水不淌。
夸父杖化邓林红,踏碎万峰成飞浪。
丈夫生在乾坤里,哪肯低头受物绑。
一剑横空星斗落,千金撒尽买酒狂。
“将这首诗镌刻于瓶身。读到诗句,无数人心底年少时的一腔热血便会被唤醒。饮酒之人,会把自己的浮沉过往、一腔豪情,尽数寄托于杯中。”
“一剑横空星斗落,千金撒尽买酒狂!”
诗句落音,万清茂豁然拍手叫好。
“仅此一句,这瓶酒便拥有了魂魄!妙,实在是妙!”
安雪迅速拿起纸笔,奋笔疾书,一一记录。
向科长细细回味良久,开口发问:“那这款酒,该定一个什么名字?”
“它主打的便是江湖万丈豪情,不如叫作——掀天饮。”徐清略一思索答道。
万清茂微微点头:“我看可行。”
向科长也深表赞同,安雪提笔记下酒名。
徐清放下红色酒瓶,伸手取过白色瓶身的那一瓶,轻声缓缓诵读:
沧海桑田瞬息变,潮起潮落无停歇。
镜中朱颜辞镜去,朝如繁花暮如叶。
人生逆旅多风雨,且把豪情付明月。
天生傲骨凌霜雪,万难千险终可越。
万清茂细细品味,开口点评:“白色对应皓月,亦如寒霜白雪。酒体温润悠长,这首诗与酒的气质相得益彰。”
向科长连连点头:“不如定名雪月饮?”
聂飞、钟卓一同点头,都觉得这个名字十分妥帖。
徐清浅浅一笑,又拿起橙色瓶身的酒瓶,轻嗅酒香:
少年友,同窗行,杯高举,莫暂停。
为君高歌少年曲,声入云霄破长风。
虚名浮利何足贵,只愿壮志竟得伸。
古来豪杰出少年,敢教日月换新容。
“‘少年友,同窗行,杯高举,莫暂停’,这一句深得我心。”万清茂感慨道。
向科长说道:“这款便叫少年饮如何?”
“古来便有《少年游》,酒厂推出少年饮,前后呼应,恰到好处。”聂飞评价道。
徐清也是点头认可。
紧接着,徐清拿起绿色瓶身,深吸一口酒香,已然胸有成竹:
田埂春波漫新秧,风牵蛙鼓过矮墙。
檐下日影移桑筐,朝插稻禾暮染霜。
农家一世无多望,守着瓦罐温酒香。
邀来邻翁坐石碾,粗碗连灌几十场。
“‘邀来邻翁坐石碾,粗碗连灌几十场’,哈哈,这酒量可是着实不小!”万清茂放声大笑。
向科长十分喜爱:“‘田埂春波漫新秧,风牵蛙鼓过矮墙’,画面扑面而来。”
钟卓灵光一闪,提议道:“这一款,取名村醉饮吧。”
安雪一刻不停,把诗句、酒名尽数记录在册。
徐清把绿色酒瓶轻轻放回桌面,伸手拿起蓝色瓶身:
鸥为邻,浪为伴,进君酒,莫长叹。
为君击舷歌一曲,两岸青山为我看。
世间聚散如流水,何必执念苦流连。
古来游侠轻离别,踏遍九州意未阑。
“‘鸥为邻,浪为伴,进君酒,莫长叹’。”万清茂沉吟片刻,“这一款,就叫长叹饮。”
众人皆觉十分贴切,蓝色,本就对应着孤旅与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