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第二层,通道继续向下延伸。
前路愈发难行,脚下不再是完整结晶,满地都是碎裂的灵子结晶薄片,踩上去响起细密的碎裂声。
商不惑持断杖走在前头,每一次落点都荡开回声。越往下行,空气愈发寒凉,不似地底,反倒像踏入一片毫无生机的空旷空腔。
行至二层与三层的过渡通道,林觉尘听见异响。
墙壁深处有东西在冲撞,并非活物,也不是脚步声,是灵子残片在结晶壁内反复磕碰,一下,又一下,如同困在瓶中的飞蛾,永远寻不到出口。
他停下脚步。商不惑没有回头。
“不必理会。它们冲不出来,厉冥川在门内镇压着,你听见的,就是噬的残余。”
通道尽头矗立着一扇石门。
石门闭合完好,既不同于后山大半倾颓的崖壁石门,也异于方才二层开启的八号门。
这道门深埋地底,并非归墟正门,也不是九黎先民典籍记载的入口。门楣刻痕深邃,归元印自行解码,只解析出三个字:
封噬门。
没有编号,没有方位,也没有归墟之门的称谓。九黎先民修筑到此,便再也没有向下开凿。此门年代远早于八号门,古老到古歌之中仅留下只言片语 ——“有人把自己关了进去,再没有出来”。
门缝渗出一缕微光。不是日光,是灵子光液的淡青白芒,仿佛门后燃着一盏古灯,燃烧数千年,仅剩残息。
林觉尘站在门前。商不惑止步身后,断杖点地,不再靠前。妘汐斜靠通道石壁,铜钱握于掌心,指缝漏出一丝极细的微光。
林觉尘抬手,手掌贴上石门。掌心疤痕触碰到石面的刹那,归元印骤然亮起。蓝光顺着石纹向内渗透,石门纹丝不动,只自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回响。好似门的另一侧,也有一只手掌,同步贴在了石上。
无关温度,无关声响,是灵子共振。
门后的存在,灵子架构与他同源,同样承载归元印,同样带着劫痕。只是对方的印记裂痕更深更密,缝隙间填满漆黑物质,如同以沥青修补的瓷器,黑得吞噬一切光亮。
“谁?” 林觉尘低声开口。
没有回应,门后沉寂片刻,响起脚步声。
很轻,是赤脚踩踏灵子结晶的声响,正向着深处退去。行至半途,一句话语穿透厚重石门,如同自水底浮起:
“等你的劫走完,我开门。”
厉冥川说完那句话,门后重归静默。
他朝那扇门走了两步,慢慢抬起手。掌心还没贴上石面,先是一阵凉。很轻,像从门缝里渗出来的,顺着指尖往上爬。
他把手放下,掌心什么都没多,什么都没少。
衣服贴着左胸的地方也凉了一下。他以为是被冷汗浸的,没管。
商不惑跟上来,说:“别碰门。门上不干净。”
话音落,门缝微光倏忽暗了一瞬。林觉尘收回手掌,蓝光缓缓消退。掌心没有伤痕,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啃过一口,留下一点说不清的凉。
商不惑上前一步,断杖轻点石门。回声沉闷,不似敲击岩石,倒像叩击一口封存千年的棺椁。
“不是先民封的。” 他侧耳听了片刻,说,“这扇门,是从里面关上的。”
他收了竹杖,摊开手掌。
光晕之中浮起一缕发丝粗细的黑丝,顺着掌纹缓缓游走,仿若活物。
林觉尘静静望着那道黑丝,没有动作。
“这层屏障并非九黎先民所筑,是他亲手设下。他将自己囚于门内,只为困住噬,防止力量外泄。”
“他为何不出来?”
商不惑收回断杖,杖尾在石面划出半道弧,“一旦跨出此门,噬便会随他一同现世。他把自身与噬一同封在古墟深处,断了前路,也断了退路。”
“此人便是厉冥川。”
商不惑点头:“最早的觉劫者之一,他比你多承受万年噬的侵蚀。你的归元印是劫印,而他的,是噬印。”
林觉尘转头看向妘汐。
妘汐依旧靠着石壁,指间缓缓转动铜钱。
“我上一回见到他,是二十四年前,雷公山灵堂之前。他只停留半炷香,同龙巫长交谈数句,当夜便下山。那时我三十不到,在外廊柱后看见一道瘦削无声的背影。
“第二日,龙巫长将这枚铜钱交到我手上,说日后重逢,不必言语,铜钱认得他。”
她将铜钱举至眼前。铜面暗沉,映着门缝漏出的微光,好似半睁的眼眸。
“方才我没有叫你避让。” 妘汐说道,“便是想借你手掌贴门那一瞬,测一测这枚铜钱会不会生出异动。况且眼下,他并无伤你的心思。”
“他认得你。” 林觉尘道。
“他认得这枚铜钱。” 妘汐收拢五指,把铜钱攥在手心,“我们这类人,难得相见,铜钱却代代流转。它记下每一个触碰过它之人的灵子。方才他以灵子引动器物,是在告知我,门内依旧是他本人。”
“还有别的讯息?” 商不惑问道。
“没有。” 妘汐摇头,“他只是让我们知晓,他还守在这里。”
通道之内万籁俱寂,清晰听得见众人的心跳。
“走吧。” 妘汐声音很轻,“门外的风,比门内更寒。”
三人沿原路折返。走出十余步,妘汐骤然停住,摊开掌心,那枚铜钱不受外力,轻轻震颤了一下。
“他听见了。” 妘汐说。
“谁?”
“门后的人。方才石门之内传来灵子的共鸣,并非攻击,是提醒 —— 叫歌者不要再继续向深处行进。”
林觉尘回头望向石门。它已经隐入黑暗,门缝只剩一线微光,仿佛深渊深处,有眼眸阖上,又缓缓睁开。
“走。” 商不惑持断杖行至前方,“不要回头。”
山外,天光尚且留存。
石还山蹲在老杉树下,左耳贴住地面。他听不见地底的交谈,也听不见石门的闷响。可就在林觉尘手掌贴上封噬门的一刻,地底深处滚来一声悠长闷响,仿佛整座大山的脊椎被逐节按压。
他抬首看向石问安:“墟门之下,两个人,一在门内,一在门外。”
石问安背靠树干,半张脸浸没在树影里:“一个便足以祸乱四方,竟有两个。”
“门外的,是林觉尘。” 石还山说道。
“何以判定?”
“脚步声。这山里,只有他自寨子向上而来,鞋底沾着沱江边的青苔泥。” 石还山把耳朵离开地面,坐直身子,“门里那一位,没有落地的脚步声。人被镇压在土层之下。”
石问安抬眼望向山口方向。
“往后这座山,再无人能够安睡。”
“本就没有几个人能安眠。” 石还山答道,“听得见大地声响的人,始终醒着。”
回营地的路上,林觉尘走在队伍末尾。右手插进外套口袋,手指反复攥紧,再松开。掌心那番被啃噬的异样感仍在,并无痛感,只余下一片空洞,好似一小块血肉,自内里被悄然剥离。
当夜,营地。火堆只剩几块残炭,火苗忽明忽暗。
林觉尘坐在石块上,反复端详自己的右手。商不惑坐在对面,断杖横于膝头,竹芯那点绿光明明灭灭。
“他在门内,同我说了一句话。” 林觉尘开口。
“什么话。”
“等我的劫尽数走完,他便开门。”
商不惑长久沉默。夜风卷过山口,炭火骤然红亮一瞬。
“他守了数千年,终于等到这一日。但这扇门,不是他想开启便能开启。九道封印层层禁锢着他,身在门内,他根本触碰不到锁。”
“那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可以在门外解锁之人。” 商不惑抬眼,目光落向他的右掌,“等归元印足够完整,能够穿透九道封印,从外部将门开启的人。”
林觉尘把手挪离火堆。掌心被火光烘得泛红,疤痕反倒变得模糊。
“他认定我就是那个人。”
“并非臆测。” 商不惑说,“他十分确信。所以只要你还身处山中,他便不会放弃。”
山风骤然变大。阿念抱着一捆干草,从岩窝外走入,向火堆添上一把,火苗腾起,几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摇晃。
干草之中还夹着数截枯藤,阿念将枯藤抽出来,搁在身侧石面上。
“这些原本是活藤,清晨尚且青绿。” 她说道,“方才回来,看见岩窝外整片藤木尽数枯死,只剩这几段还没有碎烂。”
藤皮发黑,断口渗出的汁液并非乳白色,而是灰蒙蒙的。商不惑拿起一截,拿到火光下细看。
“被噬掠夺过的事物便是这般模样。脉络尚在,灵子被彻底抽空。不是死亡,是归于空无。”
林觉尘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圈灰白印记已经消散,肉眼看不见黑丝。但他心里清楚,如同这些枯藤,有些东西没有消亡,只是被掏空。
“夜里寒凉。” 阿念把干草压实,蹲在火堆边烤手,“妘巫长说明日还要继续向下,叫诸位早些歇息。”
林觉尘没有应声,望着跳动的火堆,忽然发问:
“他的归元印,为何是黑色?”
商不惑没有立刻作答,手指抚过断杖,竹芯绿光一闪,复又黯淡。
“蓝光是自身生长而成,黑印是外物侵染。同样是归元印,你的根植血肉,他的被强行嵌进命数。吞下噬之后,印记便被染黑。黑印不会发光,只会吞噬光亮。吞噬日久,连绽放光芒的本能都已然遗忘。”
火堆迸出一粒火星,坠落在地,转瞬熄灭。
妘汐坐在营火外围,取出一枚狭长旧竹牌,边角被长年摩挲打磨圆润,牌面刻着半截古歌的曲调。她翻过竹牌,指尖顺着刻痕缓缓摩挲。
“师父离世之前,将铜钱塞到我手中,留下一句:倘若门后之人还愿意触碰此钱,便代表他并未记恨我们。” 她缓缓开口,“我等了十九年,今日,他碰了。”
“他恨的是谁?” 林觉尘问。
“恨那一道门。” 妘汐回道,“不恨我们,也不恨你。”
火光再度黯淡下去。
“他并非专门在等你。” 她继续说道,“他只是在等一个能终结他守门宿命的人。任何人都可以,只不过,到来的恰好是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言语,将竹牌收回怀中,半边身子隐入火光之外的阴影。
林觉尘没有继续追问,缓缓摊开右手,放在膝盖之上。火光之下旧疤痕浅淡难辨,可他心知,那一缕黑丝并未消失,早已沉到躯体深处。
夜色渐深。阿念靠着外侧岩壁沉沉睡去。商不惑盘膝静坐,呼吸微弱几不可闻。妘汐背对着篝火,面朝远处山影,不知是睡是醒。
林觉尘闭目片刻,又睁开。他从背包外侧取出分析仪,屏幕亮起,跳出来自妹妹的问询消息。他不愿让妹妹徒增忧虑,指尖悬在屏幕上,终究没有回复。
他转而调出顾明鸢的识别码,敲下四个字,又尽数删除。
几番斟酌,只留下一句发送出去:
“他还在门内。”
几秒过后,屏幕亮起,回复传来:
“那就别让他耗在门内太久。”
林觉尘凝视屏幕上的文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分析仪收回背包,背靠石壁闭上双眼。
夜风不停灌入山口,火堆燃成一圈暗红余烬。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