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帽完全旋开,露出尖锐的笔尖,在午后阳光下闪过一点冷冽的银光。
陆沉舟将笔放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动作平稳,仿佛刚才那声微响只是无意间的磕碰。
班主任老陈推了推眼镜,指向教室后方:“陆沉舟同学,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周明宇,你帮忙给新同学领套课本。”
“好嘞!”岑远的前桌,一个留着短寸、笑容爽朗的男生立刻站起来,正是周明宇。
他手脚麻利地从讲台旁抱起一套崭新的课本,小跑着送到陆沉舟桌上,“给!咱班进度快,数学已经讲到导数大题压轴了,物理是电磁感应综合,你要是有啥跟不上的,随时问我,或者问老岑也行,他理科可猛了!”
陆沉舟接过课本,指尖拂过光滑的封皮,抬眸看向周明宇,极淡地扯了下嘴角:“谢谢。”
“客气啥!”周明宇是个自来熟,一边帮陆沉舟把书塞进桌肚,一边压低声音开始“班级情报速递”,“咱班主任老陈,看着凶,其实心软,只要你别在他课上睡觉、作业按时交,他就很好说话。班长老赵是个学霸,有事找她准没错。体育委员……”
陆沉舟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越过周明宇的肩膀,落在前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桌面上摊着一本物理习题册,停留在某道大题的演算步骤中间,笔迹清俊但略显急躁,草稿纸上还有几处用力的涂抹。
椅子微微拉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对了,你同桌就是岑远!”周明宇终于说到重点,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就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个理科猛人!人特好,闷是闷了点,但绝对够义气!哦,他还挺手巧的,上次我那个快散架的机械模型,就是他帮我修好的!”
人好,手巧。
陆沉舟指尖在崭新的物理课本上轻轻一点,想起了那间空荡的公寓里散落的精密电子元件图纸,以及卫铮报告里提到的、岑远购买的那些昂贵而专业的设备。
“他去哪了?”陆沉舟问,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估计去办公室交作业了吧,他这科代表当得可认真了。”周明宇看看表,“快上课了,应该马上就回。”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岑远抱着一摞批改好的作业本走进来,微微低着头,似乎还在思考题目。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侧脸线条干净,但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径直朝自己座位走去,直到将要走到过道中间,才仿佛察觉到身前有人,下意识地抬眼。
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正侧靠在窗边的墙上,似乎是在看窗外操场上的班级活动,此刻刚好收回目光。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
岑远的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半拍。
岑远看到陆沉舟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像能洞穿一切的探照灯,让他无端想起岑玥蜷缩在病床上时,那双同样落在她身上、却带着截然不同压力的目光。
一种熟悉的、被审视的冰冷感顺着脊椎爬上来,但眼前这人穿着规整的校服,身处明亮喧闹的教室,身份是“新同学陆沉舟”。
陆沉舟率先有了动作。
他几不可查地,对着岑远微微颔首,幅度小到几乎只是下巴轻点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了过道,目光重新落回窗外,仿佛那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对陌生同学的礼节性致意。
岑远的心脏却在那短暂的一瞥后,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眼神……平静之下,似乎沉淀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绝非第一次见到陌生同学该有的样子。
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混杂着强烈的不安,瞬间攥紧了他的神经。
他压下心头疑虑,抱着作业本快步回到自己座位,将本子放在桌角,指尖有些发凉。
“老岑,作业交啦?新同学,陆沉舟!”周明宇热情地隔着过道介绍,“就住咱们后排。”
岑远转过头,对上陆沉舟平静看过来的视线,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
“你好。”陆沉舟回应,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温度。
简短的交流后,上课铃响起。
这节课是数学,老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迅速安静。
岑远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上,但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如同实质的芒刺,让他后背僵硬。
他能感觉到,陆沉舟并没有一直盯着他,但那种被有意识地“观察”着的感觉,如影随形。
陆沉舟听课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动作从容,仿佛真是一位努力适应新环境的优秀转学生。
午休铃响,学生们如蒙大赦,喧闹着涌向食堂。
岑远想起自己落在广播站的物理笔记——下午第一节是物理实验课,没有笔记可不行。
他跟周明宇说了声,便独自穿过空旷下来的走廊,朝位于教学楼另一端的广播站走去。
广播站平时主要用于课间播放和通知,午休时基本无人。
岑远用钥匙打开隔音间的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设备待机的微弱电流声。
他在控制台下找到自己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松了口气。
转身正要离开,目光却被墙上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吸引。
镜中的少年面色苍白,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意和隐隐的焦虑。
他忽然想起昨天“岑玥”状态稍微好些时,对着那间奢华公寓的镜子,下意识练习虚拟偶像动作和发声的感觉。
一种奇妙的割裂感涌上心头——他是岑远,也是岑玥,两个身份如同镜像,又彼此撕扯。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太需要片刻的放松,或许是潜意识里渴望确认那另一个“自己”的存在,他轻轻吸了口气,对着镜子,用那副经过练习、清亮甜润的“岑玥”声线,极低地哼唱起半句熟悉的练习曲旋律:“星光……落在我肩……”
声音很轻,几乎被隔音材料吸收殆尽,但在这绝对安静的密闭空间里,却清晰得仿佛带着回音。
哼唱戛然而止。
岑远猛地回过神,惊出一身冷汗。
他在干什么?!
这里虽然隔音,但并非绝对安全!
他慌乱地四下张望,隔音间只有他一人,门外走廊空荡荡的。
他定了定神,一定是自己太紧张了。
他抱紧笔记,拉开门,快步走出去。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
就在岑远反手带上门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扇防火门的磨砂玻璃后面,一道挺拔的身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
那身影的轮廓……很像陆沉舟。
岑远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是幻觉吗?
还是……他真的听到了?
不可能,隔音间的效果很好,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不敢多想,近乎逃跑般离开了广播站区域。
下午的物理实验课,岑远做得心不在焉,几次差点接错导线。
好在陆沉舟被分到另一组,两人没有直接交集,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放学铃声响彻校园。
周明宇收拾好书包,用力拍了拍岑远的肩膀:“走走走!老岑,听说二食堂今天开了个新窗口,卖那个网红芝士鸡排饭,去晚了就没了!我请你!”
岑远本想拒绝,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到那个受控的“静园”公寓,远离学校,远离陆沉舟带来的无形压力。
但周明宇已经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肩膀,半推着他往外走:“别磨叽!你这两天都快成仙了,得多吃点好的补补!”
拗不过热情的室友,岑远只好跟着。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夕阳将操场染成暖金色。
经过教学楼侧前方的小广场时,岑远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他们高三七班所在的楼层上方——教学楼顶层有个小天台,平时不对学生开放,据说只有老师偶尔上去检修设备。
他的目光骤然凝住。
天台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独自站立。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峭的侧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陆沉舟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风吹动他的衣摆和发梢。
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侧投下一片淡淡的青白。
岑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周明宇还在兴冲冲地说着新窗口的排队攻略,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陆沉舟在看什么?
表情那么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与他在教室里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淡漠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或许是察觉到下方的目光,陆沉舟忽然抬起了头,视线直直地投射下来,精准地捕捉到了岑远仰望的目光。
两人隔着六层楼的高度和弥漫的暮色遥遥对视。
陆沉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发现的惊慌,也没有刻意掩饰的迹象。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下方的岑远,然后,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手机屏幕转向了内侧,贴向自己的身体,收回了视线,重新望向远处被楼宇切割的天际线。
然而,就在他转开手机的前一瞬,岑远因为视力极好,又一直凝神注视,隐约瞥见了那屏幕上的色彩——
不是常见的聊天界面或网页。
是一张色彩鲜艳、对比强烈的图片一角。
似乎是一个戴着华丽头饰的侧影,背景是模糊的漫展人潮和展板,光线有些过曝,但那头饰上独特的星光状装饰,还有那截露出的、异常苍白的颈项……
岑远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仿佛冻结了。
那是……“岑玥”在上次漫展接受采访时,被现场粉丝抓拍的一张流传甚广的截图。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岑玥”的装扮是特意设计过的“星尘使者”,头饰上镶嵌着易碎的仿水晶。
周明宇在前面喊:“岑远?发啥呆呢?快走啊,鸡排饭!”
岑远猛地收回视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哦……来了。”
他机械地迈开脚步,跟上周明宇。
但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碎片疯狂闪烁——陆沉舟教室里若有若无的注视,广播站门外一闪而过的人影,还有刚才,那高高在上的天台上,他手机屏幕里属于“岑玥”的影像……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他一直都在看。
从病房,到公寓,再到校园……他从未停止过对“岑玥”,或者说,对“岑远”的窥探。
那他今天来到这个班级,坐在他身后,究竟想做什么?
周明宇已经冲到了食堂窗口前排队,回头朝岑远招手。
岑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走了过去。
他能感觉到,即使背对着教学楼,那道来自高处的、冰冷的视线,仿佛依然如影随形,穿透喧嚣的人群,牢牢钉在他的脊梁上。
端着餐盘坐下,周明宇开始大快朵颐,说着周末想去新开的电玩城。
岑远心不在焉地应着,味同嚼蜡。
他忍不住再次回头,朝教学楼天台的方向望去。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夕阳彻底沉入楼宇之后,暮色渐浓,天台边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问号。
岑远慢慢转回头,看着餐盘里金黄的鸡排,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筷子。
明天。
明天课间。
他一定要去天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