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仿佛拥有生命,随着他胸腔微弱的起伏而明灭不定。
岑远盯着看了几秒,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的寒意从胃部深处窜起,沿着脊椎急速爬升,他才猛地回神,仓促地结束了最后一个音节。
空气里残留的余韵戛然而止,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是错觉吗?还是……练习过度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喉咙,关掉设备,随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凉水顺着食道滑下,暂时压下了那股莫名的寒意。
窗外,夜色已浓,公寓里只有他自己呼吸的轻响和冰箱低沉的嗡鸣。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简单洗漱后,便把自己摔进了卧室的床铺里。
睡眠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交织着漫展的喧嚣、陆沉舟冰冷的注视,还有那片不断蔓延的、冰冷的银色图腾。
银痕在他的梦里疯狂生长,像有生命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钻进皮肤,啃噬血肉……
“唔……!”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将岑远从噩梦的泥沼中猛地拽出。
意识回笼的瞬间,一股远比梦境清晰百倍的、撕裂般的剧痛,狠狠攥住了他的腹部。
“啊——!”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却又因为那尖锐的痛楚瞬间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按住小腹。
冷汗在刹那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冰凉的皮肤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翻搅的内脏,带来令人眩晕的恶心感。
怎么回事?!
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撕扯、搅动,不是普通的肠胃痉挛,而是一种更加深层、更加冰冷的……如同星痕活过来,在他的血肉里扎根、扩张!
他挣扎着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却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剧烈颤抖,几次都碰翻了水杯或药瓶。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呃……” 他咬紧牙关,试图从床上爬起来,但双腿刚一沾地,那股剧痛就猛地加剧,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便从床沿滚落,“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凉的地板上。
手机!必须打电话!
他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地板上艰难地挪动、翻滚,指尖最终勾到了滑落到床脚的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指哆嗦着,几乎无法完成解锁和滑动的操作。
疼痛像永不停歇的潮汐,一波比一波更猛烈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出现雪花般的噪点。
本能,或者是濒临崩溃的潜意识,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凭着最后一丝清明,凭着肌肉记忆,点开通话记录——最近通话的第一个名字,赫然是【陆沉舟】。
没有犹豫,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去犹豫,他的指尖重重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腹部的绞痛几乎要将他吞没,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冷汗,狼狈地滴落在地板上。
“喂?”
听筒对面传来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骤然惊醒的沙哑,却瞬间穿透了岑远耳边的嗡鸣。
“……疼……” 岑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气息微弱而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抽泣和颤音,“……好疼……”
他甚至没能说出更多,剧烈的疼痛就让他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手机,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不是犹豫,更像是某种瞬间的凝滞。
紧接着,陆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前的沙哑被一种冰冷的、全然的清醒取代,语速快得惊人:“位置。你在家。撑住。”
没有疑问,只有确认。
电话被挂断了。
岑远丢开手机,将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只能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呜咽。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疼痛拉长成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如一生。
门外传来急促却不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快速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被推开,一股凌晨微凉的风涌入室内,紧接着又被迅速关上。
脚步声直奔卧室而来,几乎没有停顿。
卧室门被推开,昏暗的光线中,陆沉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还套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显然是匆忙抓起套上的,内里的衬衫领口微敞,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在适应了昏暗后,锐利得惊人,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地板上那团颤抖的身影。
他几个大步跨过来,蹲下身,没有任何废话,手掌先贴上了岑远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的冷汗。
他的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迅速检查了岑远的呼吸和脉搏,然后视线落在他死死捂住的腹部。
“哪里疼?”他的声音压低,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能让人略微安心的冷静。
岑远疼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手指痉挛般地抓住陆沉舟探过来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衣袖布料里。
陆沉舟眼神一沉,不再询问。
他迅速扫视房间,目光落在床上的毛毯上。
他伸手一捞,用毛毯将蜷缩的岑远整个裹住,然后小心而坚定地将人从冰凉的地板上打横抱起。
岑远的身体很轻,轻得让陆沉舟抱起他时手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将人放到客厅宽大的沙发上,动作放得很轻,避免引发更剧烈的疼痛。
然后,他迅速打开了客厅的顶灯。
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岑远眯起眼,也让陆沉舟彻底看清了他的状况。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是淡淡的青紫色,额发被冷汗彻底浸湿,一绺绺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更显得那双因痛苦而紧闭的眼睛周围一片青黑。
他裹在毛毯里,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伴随着压抑的吸气声。
陆沉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得像寒潭,翻涌着岑远此刻无法辨识的复杂情绪。
他半蹲在沙发边,没有立刻去拿手机叫人,而是先将自己温热的掌心,隔着那层裹紧的毛毯,轻轻覆在岑远剧痛的位置。
他的手掌很大,温度透过毛毯和单薄的睡衣传递进来。
陆沉舟开始用一种缓慢而稳定的力度,顺时针轻柔地按揉。
那动作起初有些生涩的僵硬,仿佛并不习惯这样的照料,但很快,他调整了力度和节奏,变得异常耐心和专注。
“我在。”他低声说,声音不再是电话里的冰冷紧绷,而是刻意放缓放柔了些,尽管听起来依旧不算多么温情,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呼吸,慢一点。跟着我。”
岑远在剧痛的浪潮间隙,模糊地感知到了腹部传来的温热和规律的按压。
那热度像微弱的暖流,试图穿透冰冷的痛楚,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
他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手指从毛毯里探出来,死死攥住了陆沉舟正在按揉的那只手的手腕。
那力量之大,让陆沉舟的手腕皮肤瞬间泛白。
“别……别走……” 岑远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孩童般的无助,眼泪混着汗水滑进鬓角。
陆沉舟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他低头,看着岑远死死抓着自己的手,看着那苍白指节下自己手腕的皮肤由白转红,再看向岑远紧闭双眼、眉头紧锁、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脸。
然后,他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极轻地拂开岑远额前汗湿的乱发,指尖掠过他冰凉汗湿的皮肤。
这个动作轻柔得几乎不像出自他手。
“不会走。”陆沉舟回答,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承诺。
他重新调整了按揉的姿势,让岑远能更稳地抓住自己,同时继续那舒缓而坚持的按压。
岑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在又一波剧痛袭来时,把脸深深埋进毛毯里,发出小兽般压抑的呜咽。
陆沉舟任由他抓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他因疼痛而无意识扯开的睡衣领口。
灯光下,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异常醒目——那道银色的星痕,正随着岑远每一次痛苦的呼吸,极其微弱地、有节奏地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仿佛有生命的脉络,在皮肤下悄然搏动。
陆沉舟的眼神倏地沉了下去,如同骤然结冰的湖面。
他维持着按揉安抚的动作,另一只手却从外套口袋里迅速掏出手机,快速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通。
“卫铮。”陆沉舟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不容打断,“静园公寓,我的住处。立刻联系孙医生,急腹症,症状突发,剧烈,伴随冷汗、面色苍白、手足冰凉。现在就出发,让他带上基础检查设备和可能需要的药物。快。”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放在一旁,全部注意力重新回到岑远身上。
他能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在逐渐放松一些,或许是疼痛的峰值正在过去,或许是他的安抚和按压起了作用,岑远的颤抖稍微平复,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深长一些。
但岑远依旧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肯放松分毫。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流逝,只有岑远偶尔溢出的、压抑的痛哼,和陆沉舟规律按揉的细微声响。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被短促地按响。
陆沉舟小心地掰开岑远的手——失去依靠的瞬间,岑远立刻发出一声不安的鼻音——他快速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便服、提着小型医疗箱的中年男人,神色严肃,正是卫铮紧急调来的家庭医生孙医生。
“陆少。”孙医生点头致意,迅速进门。
“这边。”陆沉舟引他到沙发边。
孙医生放下医疗箱,迅速开始检查。
他动作专业而快速,询问了疼痛的起始时间、性质、部位,检查了岑远的瞳孔、口唇、四肢,测量了血压和脉搏,又用手仔细按压了岑远的腹部不同区域,观察他的反应。
岑远在医生的检查下渐渐恢复了些许意识,但依然虚弱不堪,脸色白得透明。
孙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在触碰到岑远腹部某个区域,岑远瞬间疼得弓起身体时,他的表情变得格外凝重。
初步检查告一段落,孙医生直起身,看向一旁的陆沉舟,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得很低:“陆少,这种疼痛模式……非常罕见。疼痛程度剧烈,但腹部体征(压痛、反跳痛)却不算最典型,更像是深层组织或……神经层面的牵涉痛。而且脉搏细数,血压偏低,虚弱感明显,却不完全符合常见的急腹症或过敏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无意间扫过岑远因为检查和疼痛而再次敞开的睡衣领口。
灯光下,那片锁骨下方的银色痕迹,正随着岑远逐渐平复的呼吸,缓慢地闪烁着幽微的、不祥的光。
孙医生的视线在那光芒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只是无意瞥见,但接下来说话的语气,更加谨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种疼痛模式,我需要采集一些血液样本进行更详细的化验分析。陆少,您知道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物质?或者,之前是否有过类似的、非典型的生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