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不惑没有跟着回来。
离开地宫那天,他把林觉尘叫到一边。三截断竹杖就搁在他脚边,用布条并排捆着。他手里握着最长那截,像握着半根短棍。
“我留在这,门不能没人看。你出去找妘汐,走西面,别回头。”
林觉尘没说话。他知道劝不动。
“陈述白今日到。” 商不惑顿了顿,断竹在手里转了一下,“我传了信。他脚程快,你到西山道上等。见了他,不要走小路,他会带你绕。昨晚也给妘汐传了信,让她在西山道上等你们。”
林觉尘点了头,他把包里最后半壶水塞给商不惑。商不惑接过去,把水壶斜挂在肩上。
“去。” 他说。
林觉尘就一个人上了西山道。
天还没黑透,林子里先暗了下来。鞋底沾着碎叶和湿泥,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他身上还带着那扇门的气息,不重,像一层结在皮肤表面的盐霜,看不见,却擦不掉。
山道一侧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林觉尘停住。树影里走出一个人。灰布衫,背着一只药篓,手里拄着根削得光滑的野藤。是陈述白,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早等在这条路上。
“商不惑让我来的。” 他开口,声音很低,“路上没遇着什么吧?”
“暂时没有。” 林觉尘说。
“那就快走。” 陈述白把药篓往肩上提了提,“妘汐在前面。”
妘汐果然在前头,她站在一片老杉林边,唇间铜钱一直没取下来。林觉尘走近时,她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算是打过招呼了。
陈述白朝她点了下头,对着妘汐说道:“妘巫长,我们到了。”
话音刚落,妘汐唇间铜钱极轻地颤了一下。
“对面有火光。” 她说。
远处山脊上,七点火光排成一线,正朝这边来。不是火把,也不像灯。那光很小,暗红色,贴着山势移动。遇陡坡不减速,遇密林不绕行。
“别出声。” 妘汐把铜钱取下来,握在掌心,“那不是给人照路的火。”
陈述白蹲下身,从袖口摸出一撮松针模样的药材,在掌心慢慢捻碎。
他将药粉撒落三人外圈的地面上,脚尖就地划出半道圆弧。随即直起身,自怀中取出一只可单手握持的粗陶瓶,拔去瓶塞,对着三人周遭轻点七下。
没有液体流出,也闻不到浓烈药气。只浮开一缕极淡的苦香,好似有人将晒干的柴胡置于炭火之上微微烘烤。
“走。” 他说,“别回头。”
三人继续往西,身后那片杉林里,七点火光在百步外忽然原地打旋。像七只被什么东西蒙了眼的飞虫,上下左右地撞。一支接着一支,暗下去。
最后一支在熄灭前跳了一下,像是给操控者报讯。它在告诉放火的人:钥匙的痕迹在这里断了。
火光灭尽,山脊重新被夜色压住。
风里多了人的气味。
陈述白先察觉到,他走得好好的,忽然伸手按住林觉尘左肩,把人往路旁一压。动作不大,但力气很重。林觉尘被他按得身子一歪,躲进一丛低矮的灌木后面。
妘汐没有回头,铜钱已经重新含进唇间。她极低地发出一个音。不是歌,只有一个音。那声音贴着地面传出去,撞上前方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松,又从树后弹回来,带回一点极轻的回响。
“两个人。” 她取下铜钱,声气压得极低,“从北面上来。不是我们的人。”
林觉尘把背包带子收紧。灌木丛遮不住什么,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指尖发凉,指腹有点麻。
北面山道上,两道人影从树影里走出来。他们走得不快,脚底踩在湿草上,几乎没有声音。不是普通人,是巫族革新派的人。
为首一个瘦高个,脖颈上缠着一圈细铜线,线端垂到胸口,像一条蜷着的小蛇。另一个矮些,右手裹着厚厚的麻布,布条底下透出一层暗红的光,像刚把什么烧着又按熄了。
妘汐没等他们走近,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山道中央。唇间铜钱轻轻一弹,一道极细极尖的音钻了出去。
那声音从瘦高个耳边擦过去,像一根看不见的针。瘦高个停了一步,他颈上那圈铜线同时绷紧,发出一阵很轻的嗡鸣。两股音在夜里相撞,山壁上落下来几片碎石。
“巫女,你不该掺和。” 瘦高个说。
“都是山里的人,没有该不该。” 妘汐说。
瘦高个不再说话。他抬手,颈上铜线一圈圈松下来,像活了一样,朝妘汐的方向游去。速度不快,但很稳。线头在月光下泛着很暗的铜色,贴地而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陈述白从灌木后走出来。他左手捏着一小撮松针,右手半抬,在身前极慢地画了半圈。没有火光,没有风声。
铜线游到半路,忽然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东西,线头一歪,贴着地面绕了开去。瘦高个脸色微变。
“道术。” 他低声说。
“山里的路,谁都能走。” 陈述白说,“别把线往人身上缠。”
矮个子往前踏了半步,裹着麻布的右手从背后露出来。暗红的光从布条缝隙里漏出,一跳一跳,像揣着半块炭。
陈述白未动,妘汐亦立在原地,分毫未挪。唯有站在二人身后的林觉尘,掌心已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
他掌中的归元印毫无光泽,整条手臂却不受控地微微震颤。这并非惊惧,而是山门深处潜藏的气息,被那一缕诡异暗火轻轻勾动,顺着筋骨肌理,一点点自骨髓之中翻涌浮升。
对面两名巫族男子定定望向林觉尘。一人双眼狭长浑浊,像是常年被烟火熏透;另一人怒目圆睁,凶光毕露。
须臾,二人双手骤然翻转,掌心向上托举。裹在麻布内的四团暗火猛地弹跃而出,裹挟阴冷劲风。前三团直扑林觉尘身前同伴,意在打乱防护,最后一团紧随其后,直取目标。
林觉尘的身体早已先于思绪而动,踏出半步行桩,扎稳下盘。千钧一发之际,他心中空无一念,只循着日复一日行拳演练的本能,身形微侧半寸。那簇暗火速度极快,宛若从沉沉暗处骤然掷出的黑石,转瞬即至。
火光擦着林觉尘的肩头掠过时,狠狠砸在他身后的枯树上。坚硬的树皮瞬间被灼出一道狭长漆黑的焦痕,却没有燃起半分明火。那团诡异的暗火就此湮灭,像是被山间冷风骤然捏灭,消散无形。
就这半寸之差,堪堪躲开这记焚魂的杀招。
山道风扫过肩头焦痕,他脊背微微绷紧。空明禅师那句 “要有打得一拳开的心气”,犹在耳畔盘旋。
身旁的陈述白反应更胜一筹。暗火袭来的刹那,他左手松针倏然撒出,右手同步下压引势,隔空便扰乱了暗火的轨迹,将那致命火光偏开分毫。“走!” 他压着声低喝一声,语气急促果决。
三个人往西冲出去,对面瘦高个巫师在身后喊了一声 “追!”,声音尖而短。铜线贴地追上来,像一条被激怒的蛇。
妘汐跑在最前,边跑边唱。她唱的不是《鬼方赋》,是另一支极短的山调。每个字落地都带起一点风,把地上的碎石、枯叶、松针全卷起来。铜线在乱叶里慢了半拍,最后缠上一根断枝,绷得笔直,没再追来。
他们跑出去很远,直到听不见身后任何声音,妘汐才慢慢停下来。她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气从嗓子里出来,带着很细的哨音。
陈述白靠着一块山岩坐下,把刚才烧黑的那截袖口翻过来看。只有一点焦痕,没伤到皮肉。
林觉尘站在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月亮又躲进云里。来路黑透了。
“今晚他们不会追了。” 陈述白说。他闭着眼,胸膛起伏得厉害,“但明天,会换一批更麻烦的人来。”
“所以别等天亮。” 妘汐直起身,把铜钱重新放回唇间,“我们翻垭口。”
他们走到一处避风的崖窝才停。妘汐蹲在地上,把铜钱重新含进嘴里,又取出来。她没说话,只是摇头。
陈述白靠着一棵老树坐下,把那只粗陶瓶收进怀里,开口问道:“他们为什么不去寻找归墟门?”
妘汐抬起头,看向林觉尘,“门就在那片林子里,我阿爸守了几十年,只因他们找不到能开门的人。”
“以前,他们抓过一些自己选中的孩子,一个一个带进门去,逼着他们把劫印贴上去,没有反应。十多个,没有一个能开。我阿爸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也没法告官。”
“现在门被一个外人打开了,他们当然不用找门,真正找的是开门的这把钥匙。”
“你不只是打开过门的人。” 妘汐把铜钱握得很紧,“也是门承认的人,这个差别,够他们追你到天涯海角。”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们炼出来的引路火,会带着你的痕迹走这么远。”
“我到今天才明白,前些日子山里那些怪声,不是野物。是这些东西被放出来试路。”
林觉尘五指缓缓收拢。掌心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道疤就在那里。
“他们来追我,想先重创于我,再抓我。”
林觉尘接着问道,“能甩掉吗?”
“今晚甩掉了。” 陈述白说。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片被撒过松针的地方,“明天难说。你能洗干净身上那层东西吗?”
林觉尘没回答。他心里清楚,洗不掉。
“去西面。” 妘汐忽然说。
林觉尘想起商不惑书店里那张导航图,缺了一角。那一年冬天,有人撕走了图上一块。撕走的地方,就在西南方向。
当时商不惑只说了一句:“有座山。”
“先出山。” 妘汐说道,“天亮前翻过西面垭口。”
“好。” 陈述白站起来,“他们把火放出来,今晚就还会再放第二批,我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山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冷意。三个人在夜色里接着赶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山道照得灰蒙蒙一片。
远处,不知道哪座山头上,又亮起了一点暗红的火光。
很小,像有人提着灯,在山脊上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