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地海城时,暗影楼旁的空地已立起框架。
青石地基铺就,梁柱初成,数十工匠穿梭忙碌。肖晴一身利落劲装站在场中指挥,发丝被汗水黏在颊边,眼神却亮得惊人。
“楼主!妙妙小姐!”她快步迎来,“按图纸,再有三日主体可成。”
何妙妙神识扫过工地。她虽对建筑一窍不通,但也能看出其中一些端倪,这楼宇布局暗合九宫,檐角走向隐带阵法之势,显然夜鸿在设计时已考虑了防御与隐匿。
“辛苦了。”夜鸿颔首,“让他们几人到老地方见我。”
半柱香后,暗影楼旧宅密室。
肖晴、肖风、肖慧、于敏、毛蛋五人恭敬站立。何妙妙站在夜鸿身侧,目光扫过众人。
三年多不见,肖风已从瘦弱少年长成挺拔青年,眉宇间英气逼人,魂劫境八层的修为虽被刻意收敛,但仍透出隐隐威压。肖慧依旧清冷,于敏和毛蛋则显得有些局促。
“你们将暗影楼经营得不错。”夜鸿开口,声音在密室回荡,“没辜负我的期望。”
“今日召你们来,是要回答一个疑问。”夜鸿站起身,走到五人面前,“暗影楼为何而建?为何将你们这些暗属性灵根者聚集?”
密室寂静,只有烛火噼啪。
“因为这个世界,对暗灵根者也许并非友善。”夜鸿声音沉下,“暗属性不在大众所知的几种修炼属性之中,知其背后秘密的人更少之又少,你们若孤身一人,难免会遭到非议与灾祸,被视为异类。”
“但若抱团取暖,凝沙成塔——”他环视众人,“你们便能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暗影楼要做的,就是让你们有尊严地活下去,甚至……走到阳光下。”
何妙妙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现在,”夜鸿回到座位,“给你们选择。”
何妙妙适时取出五本功法,一字排开。书页泛着幽光,最次也是地级下品。
“重修高阶心法,修为归零,从头开始。”夜鸿声音平静,“或不重修,保留现有修为,但未来进境缓慢。一刻钟,你们自己选。”
烛火摇曳,映出五张神色变幻的脸。
肖风几乎毫不犹豫:“我重修。”
“我也重修。”肖晴、毛蛋跟上。
肖慧咬了咬唇,低声道:“楼主,我……不想放弃三年苦修。”
于敏左右为难,最终看向夜鸿:“楼主帮我选吧。”
何妙妙注视着这一幕。《霓幻天心决》赋予她的敏锐感知,让她能察觉到五人气息的波动——肖风的决绝,肖晴和毛蛋的信任,肖慧的不甘,于敏的迷茫。
这选择看似简单,实则是道心之试。
一刻钟后,夜鸿开口:“选择已定,便不要后悔。于护法,你重修——这条路未必最适合你,但一定是眼下最好的。”
五人上前选功。肖风取了《幽冥御影诀》,肖晴选了《暗香凝魂典》,于敏拿的是《幻月心经》,毛蛋犹豫再三挑了《影煞归元录》。
“记住,”夜鸿郑重道,“各自功法,不得互传,不得外泄。这是你们保命的根本。”
接着是战技分配。何妙妙协助夜鸿,根据五人属性特点一一搭配:肖风得《影杀九式》与《鬼影步》,肖晴是《暗器百解》与《匿踪术》,每人四本,攻防兼备。
“三月后,进山脉历练。”夜鸿最后道,“届时我要看到你们的成果。晴长老,名单。”
肖晴递上花名册。夜鸿翻看时,何妙妙也在旁扫了一眼——四百余人,凝气境占了大半,年龄最小的才六岁。
这个组织,正在悄然壮大。
众人散去后,夜鸿单独留下肖风。
巷子深处,三人摘下面具。何妙妙仔细打量肖风——三年多魂劫八层,这速度确实惊人,更惊人的是他的根基竟无比稳固,毫无虚浮之象。
“你体质特殊。”夜鸿直接道,“修炼时可有什么异样?”
肖风摇头:“只觉得水到渠成,仿佛……仿佛那些境界本就该属于我。”
何妙妙心中一动。有些典籍中有记载,某些特殊体质修炼相应功法时,确实会有一日千里之效。肖风这般体质确实与一些稀有体质很相似。
“你选的功法还我。”夜鸿伸手。
肖风一怔,还是乖乖交出《幽冥御影诀》。夜鸿接过,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更加古朴的典籍递去。
书页无字,触手冰凉,只有翻开时才能看见浮动的暗金色符文。
“天级下品,《寂灭皇经》。”夜鸿声音很轻,“此经修至大成,可掌灭世之威。肖风,莫要辜负它。”
肖风双手颤抖,接过时险些跪下。
何妙妙也微微吸气。天级功法,那是足以引起圣境乃至帝境都争夺的至宝!从干爹那就讨到了这一本,夜鸿竟就这样给了出去?
“不必如此。”夜鸿扶住他,“暗影楼的未来,需要你撑起一半。现在,让妙妙试试你的身手。”
城外树林,暮色四合。
肖风执剑而立,魂劫八层气息全开,何妙妙手持普通铁剑对立。
剑光起!
肖风只看一遍就已将《影杀九式》入门,剑出如鬼魅,道道残影交织。何妙妙却不慌不忙,《影步》与《霓幻天心决》融合后的《霓幻·千重影》施展开来,身形刹那化作十数道幻影。
三招。
仅仅三招,肖风的剑便被挑飞,咽喉前一寸停着何妙妙的剑尖。
“再来。”夜鸿道,“妙妙将修为压至魂劫八层。”
第二轮同样迅速。何妙妙虽压制了元力,但三年间邓城主的亲自指导、无数次的实战喂招,早已将战斗本能刻入骨髓。肖风的每一处破绽,在她眼中都如烛火般明显。
五招落败。
肖风瘫坐在地,满脸茫然。
“败在经验。”夜鸿走到他身边,“你的剑法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战技是死的,人是活的——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虚晃一枪,这些都要在生死间领悟。”
何妙妙收剑,轻声道:“肖风,你的剑太规矩了。”
她想起干爹的教导:“剑是手的延伸,心是剑的魂。你若心中只有招式,剑便只是铁片。”
肖风怔怔听着,眼中渐渐亮起明悟的光。
之后半月,夜鸿在城中购置的小宅成了临时据点。
何妙妙白日里修炼,《七劫杀剑》修炼已到瓶颈,需一场真正的厮杀才能突破。夜里她便看夜鸿伏案疾书——他在完善暗影楼的制度条例,密密麻麻的条目写满纸张。
有时她会沏一壶茶放在案边,夜鸿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继续书写。烛光将他侧脸映得柔和,何妙妙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处安静下来。
这就是夜鸿哥哥啊。永远谋定后动,永远把一切安排妥当。她这三年的顺遂修炼、资源无忧,倒是从未想过要想建立一个属于自己势力还有这么多事需要考虑,要是没有夜鸿在,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妙妙,”某夜,夜鸿忽然问,“你觉得暗影楼该是什么样子?”
何妙妙想了想:“该是个……让人安心的地方。像家一样。”
夜鸿笔尖顿住,抬眼看她,眸中有复杂神色流转。良久,他轻声道:“你说得对。”
肖晴送花名册来时,夜鸿给了她一枚五阶丹药作为奖励。肖晴捧着玉瓶手都在抖,何妙妙在旁看得莞尔——这位晴长老管着几百人的吃喝拉撒时雷厉风行,见到宝贝却像个孩子。
花名册上,凝气境四层以上者共十七人。夜鸿圈出这些名字:“三日后,带他们进山。”
“楼主,这么多人进山脉,守卫会拦。”肖晴提醒。
“我有办法。”
次日,城主府。
郑城主对两人的到来已不意外。这次夜鸿带来的是一盘更大的棋——冒险家协会。
何妙妙坐在下首,听夜鸿侃侃而谈。从任务发布到悬赏体系,从商会合作到城池发展,那些她从未想过的布局,在夜鸿口中如画卷般展开。
她看着夜鸿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与她一般年纪的少年,胸中藏着的不仅是才学过人的智慧,更有一份经天纬地的格局。
“夜公子深谋远虑!”郑城主抚掌赞叹,“此事我全力支持!用地、通行证,一概包在我身上!”
谈妥细节已是午后。何妙妙走出城主府时,阳光正好洒在肩头。
“累了?”夜鸿问。
何妙妙摇头,仰脸看他:“夜鸿哥哥,你教我的,不止是修炼。”
还有如何布局,如何看人,如何在纷繁世事中游刃有余。
夜鸿怔了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妙妙长大了。”
三日后,冒险家协会用地开始动工。
何妙妙没跟去,留在宅中巩固修为。直到傍晚时分,夜鸿才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
“妙妙,来帮忙。”夜鸿简单说了原委。
何妙妙看向那名叫花儿的女孩——十二岁,与自己同岁,却瘦小得像个八九岁的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敌意。
但她没说什么,取来衣物,便带母女二人去梳洗。
热水氤氲中,张翠的过往渐渐浮现,述说着她的不易人生:酗酒赌博的丈夫,被夺走的家,流落街头的母女……何妙妙听着,指尖掐进掌心。
这世道,对弱者从来残酷。
洗净换装后,张翠的腿伤显露出来——是新伤,骨头错位,筋脉瘀堵。何妙妙以元力探查后,取出一枚凡人可用的疗伤丹,化入温水让张翠服下。
元力引导药力运转,错位的骨骼“咔”一声复位。张翠疼得冷汗直流,却咬紧牙关没哼一声。
半时辰后,她颤巍巍站起,试探着迈出一步,两步……
“能走了!娘能走了!”花儿扑上来抱住母亲,哭出声来。
何妙妙退到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心中柔软处被触动。
“以后就住这儿吧。”夜鸿温声道,“帮忙打理宅子,我付工钱。”
张翠又要跪,被何妙妙扶住:“张大娘,不必如此。我们这儿……也需要些人气。”
是啊,这宅子太大,夜鸿整日忙碌,她常一人修炼。多两个人,或许会热闹些。
江月不知何时来了,倚在门边似笑非笑。何妙妙对她观感复杂——这女子看似轻浮,实则敏锐。方才帮忙给花儿换衣时,手法轻柔熟练,全然不似娇生惯养的女人。
“妙妙小妹妹,姐姐带你去吃地海城最好的酥糖?”江月诱哄道。
何妙妙本想拒绝,但看到夜鸿已取出图纸开始勾画,便点了点头。有些事,她帮不上忙,那便不添乱。
临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夜鸿伏案的背影挺拔而专注。张翠小心翼翼擦拭桌椅,花儿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家——这一幕,竟有几分温馨。
何妙妙唇角微弯,转身跟上江月。
夜色中的地海城灯火阑珊,而她心中有什么似乎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