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地海城的薄雾时，十七名少年少女已站在暗影楼前的空地上。

何妙妙站在夜鸿身侧，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最大的仇辉十六岁，眉眼沉稳；最小的才七岁，抓着旁边姐姐的衣角，眼珠乱转。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暗色劲装，袖口绣着银色影纹——这是肖晴这几日赶制出来的。

她腕间的暗影镯微微发烫，《千衍魂诀》运转间，能清晰感知到这些孩子的情绪波动：兴奋、紧张、跃跃欲试，还有深藏的不安。

“看着我。”

夜鸿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寂静，场面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接下来，我会带你们进入风雷山脉。”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划过每个人的脸，“历练过程中，出现伤亡——会是很正常的现象。”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何妙妙指尖微蜷。三年前她第一次进山脉时，夜鸿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她觉得这话冷酷，如今站在夜鸿身侧再看这些孩子，才明白这是必要的清醒。

“现在，给你们选择的机会。”夜鸿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异常，“怕死不敢进的，站出来。我会给你们回家的路费，从此两不相欠。”

他环视众人：“但暗影楼不要贪生怕死之人。一旦退出，永不再录。”

死寂。

何妙妙看见那个七岁的孩子往姐姐身后缩了缩，另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咬紧了嘴唇。时间像是被拉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铁。

终于，一个瘦弱少年颤巍巍踏出一步。

“我……我娘还在家等我。”他声音发颤。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八人站了出来，低垂着头，不敢看夜鸿的眼睛。

何妙妙心中轻叹。她能理解——这些孩子多数来自贫寒之家，修炼是为改命，但命都没了，一切成空。选择退缩，是人之常情。

夜鸿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他让八人上前，收缴功法，每人发了十枚风晶石。

“最后提醒，”他声音沉了沉，“回去后，绝不可向人透露你们的灵根属性。否则引来杀身之祸，自行承担。”

八人唯唯诺诺应下，匆匆离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狼狈。

场上还剩九人。

夜鸿看着他们，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们是暗影楼的未来。既然选择了勇往直前，就不要后悔。”

他取出九枚令牌：“第一个任务——自己想办法进入山脉。我会在北面树林等你们。时限，一天一夜。”

“进不去的，回这里。”他看向何妙妙，“妙妙，你去林中等待。”

何妙妙颔首，身影化作数道霓虹幻影，刹那消失在原地。《霓幻·千重影》施展开来，街角巷尾只余几道残影，惊得几个孩子瞪大眼睛。

这就是副楼主的实力？

何妙妙没有直接去山脉，而是先绕到暗影楼高处，远远看着那群孩子聚在一起商议。仇辉俨然成了主心骨，正在分配任务。那个叫邢飞的九岁少年眼珠转得飞快，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她唇角微弯，转身真正离去。

风雷山脉入口处，茶楼二层。

夜鸿要了壶清茶，坐在窗边。从这个角度，能将入口处的情形尽收眼底。

何妙妙悄无声息出现在他对面，也望向下方。只见仇辉带着八人来到入口，果不其然被守卫拦下。

“年龄太小，不得入内！”守卫长矛交叉，语气严厉。

那几个七岁、九岁的孩子吓得往后缩，倒是邢飞笑嘻嘻上前，不知说了什么，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风晶石悄悄塞过去。

守卫脸色稍缓，却仍摇头：“规矩就是规矩，钱也不能买命。”

第一次尝试失败。

何妙妙端起茶杯，轻声道：“夜鸿哥哥是故意不给他们通行证的？”

“嗯。”夜鸿目光始终落在下方，“我要看看，哪些人值得培养，哪些只能做普通成员。”

他抿了口茶：“暗影楼未来需要各种人才——冲锋陷阵的，出谋划策的，左右逢源的。这第一关，就是试金石。”

何妙妙若有所思。

下方，孩子们开始各显神通。仇辉试图讲道理，贾萌萌红着眼眶装可怜，邢飞则溜到一旁，观察着进出的冒险者。

最终，是邢飞想出了办法——他找了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冒险者，仰着脸说了几句，又指了指远处的仇辉等人。那冒险者犹豫片刻，居然点了点头。

一炷香后，九人分成三批，混在不同冒险者队伍中，成功进入了山脉。

“聪明。”夜鸿赞了一句，“知道借势，也知道分散风险。”

何妙妙看向邢飞的背影。那孩子进山前还回头朝守卫做了个鬼脸，浑然不见惧色。

“他多大？

“九岁。”夜鸿笑了笑，“胆子比年龄大十倍。”

翌日，北面树林。

何妙妙盘膝坐在古树枝丫上，《霓幻天心决》缓缓运转。晨曦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腕间暗影镯流转着幽光。

九人陆续抵达。最后到的竟是那个七岁小女孩，由贾萌萌半抱着赶来，小脸煞白，裙角被荆棘划破多处。

“都到齐了。”夜鸿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

他缓步走出，将一只储物袋抛给仇辉：“第二个任务——在山脉生存一个月。袋中食物只够五天。”

“期间，集体斩杀两头二阶妖兽，每人独立斩杀一头一阶妖兽。”

话音落，夜鸿看向何妙妙。两人身影同时虚化，化作霓影融入林间，只余声音回荡：“一个月后，此地见。”

九人呆立原地。

何妙妙隐在不远处的树冠中，看着他们手忙脚乱打开储物袋。武器、防具、绳索、帐篷、一本妖兽图鉴……都是最基础的物资。

仇辉开始分配，俨然已有了领头者的架势。邢飞抢了把短匕，在手中挽了个花，又凑到贾萌萌身边看那本图鉴。

“走吧。”夜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何妙妙跟上他，两人如鬼魅般缀在九人后方，始终保持百丈距离。《融息化境》施展开来，气息与山林融为一体，即便金丹修士也难察觉。

第一日，这群孩子兴奋多于恐惧。

见到一只一阶的草食妖兽，九人一拥而上，各种战技乱砸，硬生生把妖兽吓跑了。邢飞追出去老远，被仇辉喝止才悻悻返回。

“胡闹。”何妙妙在远处蹙眉。

“总要经历这个过程。”夜鸿倒是淡定，“当年你我第一次进山，不也一样？”

何妙妙想起三年前，自己举着武器对战鹿牛的模样，唇角不由弯起。

但随着深入山脉，气氛渐渐变了。

第三日，他们遭遇第一头真正具有攻击性的一阶妖兽——铁齿狼。仇辉指挥众人围剿，却因配合生疏，一个少年被狼爪划破手臂，鲜血淋漓。

惨叫声响起的瞬间，何妙妙指尖一紧，暗影镯险些化作长剑。

“别动。”夜鸿按住她手腕。

下方，仇辉咬牙顶上去，贾萌萌颤抖着给伤者包扎。最终九人合力，用最笨拙的方式将铁齿狼耗死。当妖兽倒地时，好几个孩子瘫坐在地，脸色发白。

“成长开始了。”夜鸿轻声道。

何妙妙看着那个受伤的少年。他抱着手臂，眼泪在眼眶打转，却硬是没哭出声。

是啊，成长总是伴随着疼痛。

第七日，九人成功围杀第一头二阶妖兽——岩甲熊。这次配合熟练许多，仇辉主攻，邢飞骚扰，贾萌萌带着其他人侧翼牵制。

战斗结束时，人人带伤，但眼中都燃着光。

何妙妙在远处看着，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三年前的她，也是这样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才成就今日金丹修为。

修炼之路，从来不是坦途。

第十四日，变故突生。

九人按计划分头寻找第二头二阶妖兽。何妙妙跟着邢飞——这孩子胆子太大，专往偏僻处钻。

然后，他就撞上了一头正在酣睡的三阶刺尾蜥。

“胡闹！”何妙妙这次真要出手了。

夜鸿却拉住她：“再看看。”

下方，邢飞的反应让两人都愣了愣。这孩子非但没逃，反而躲到巨石后，翻出那本妖兽图鉴，仔细查阅起来。

片刻后，他跑到旁边采了几株花草，揉碎涂抹全身，又悄悄靠近刺尾蜥。

何妙妙以《鉴宝术》感知，那些花草有微弱隐匿气息之效——这孩子竟懂得利用环境！

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出乎意料。邢飞偷袭失败，刺尾蜥暴怒追击，他果断丢弃外衣引开妖兽，又以花汁掩盖气息，遁入草丛一动不动。

刺尾蜥撕碎衣物，怒吼半晌，悻悻离去。

邢飞在草丛里躲了整整一个下午，出来时只以树叶蔽体，还得意洋洋地自称“海滩绿叶风”。

“噗。”何妙妙没忍住笑出声。

夜鸿也摇头失笑：“这小鬼……是可造之材。”

但真正的考验在第二十三日。

伤愈后的邢飞说服众人，要猎杀那头三阶刺尾蜥。何妙妙听到这提议时，险些从树上摔下去。

“他们疯了？！”她传音给夜鸿。

“未必。”夜鸿目光深邃，“若真能成，这批人未来可期。”

何妙妙急道：“那是三阶妖兽！相当于魂劫境！他们最高才凝气五层！”

“所以要看他们如何谋划。”

接下来的几日，九人竟真的认真研究战术。仇辉画了地形图，贾萌萌分析刺尾蜥习性，邢飞提出各种骚扰方案。

何妙妙看着他们专注的模样，忽然想起当年夜鸿教她时的情景——也是一遍遍推演，一次次试错。

也许，这就是传承。

第二十八日，决战来临。

九人按计划围攻刺尾蜥。起初配合默契，轮番攻击，竟真的在妖兽身上留下道道伤痕。

但三阶妖兽终究不是凝气境能轻易撼动的。刺尾蜥暴怒，扬起漫天尘土，刺尾横扫间，三人被拍飞出去！

何妙妙身影刹那消失。

《霓幻·千重影》催动到极致，她如一道七彩流光掠过林间，在三名少年砸地前接住他们，元力轻柔托卸，同时三枚疗伤丹已送入他们口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下方战斗的众人甚至没察觉。

但危机未解。剩余六人被刺尾蜥逼入绝境，邢飞嘶吼着要独自断后，仇辉拽着他不放。硕大的刺尾再次袭来，死亡阴影笼罩——

剑光起。

刺尾蜥庞大的身躯一分为二，轰然倒地。

鲜血溅了邢飞一脸。

死寂。

九人呆呆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何妙妙，又看看地上妖兽的尸体，最后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

“好玩吗？”夜鸿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然后他缓缓走近，微笑问道。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孩子打了个寒颤。

“面临死亡的感觉，记住了吗？”夜鸿声音很轻，“记住它，然后变得强大——强大到再也不必体会这种感觉。”

他转身：“任务完成，回城。”

归途很沉默。

何妙妙走在最后，看着这些孩子的背影。来时他们还叽叽喳喳，如今却都沉静下来，眼中多了些东西——那是经历过生死后才有的沉淀。

快到入口时，她忽然用《鉴宝术》感应到不远处有灵物波动。她看向夜鸿，夜鸿会意，让九人先行回暗影楼。

两人折返林中，在一处崖缝中找到三枚聚气果。果子泛着淡青光泽，对凝气境修士大有裨益。

“正好给那些孩子。”夜鸿收起灵果，“这一趟，他们值得奖励。”

何妙妙点头，又看向山脉深处。一个月，九人，从懵懂到血火淬炼。暗影楼的基石，就这样悄然奠定。

回到暗影楼时，已是黄昏。

九人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衣衫，再次站在夜鸿面前。一月历练，他们皮肤黑了，眼神锐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精气神。

夜鸿取出十余本功法，地级起步。

“选择重修者，修为归零，从头开始。不重修者，可另选一门玄级以上战技。”

这一次，没有人犹豫太久。

五人站出选择重修——包括邢飞、仇辉、贾萌萌。他们交还了原本的黄级心法，接过夜鸿递来的地级甚至天级功法时，手都在颤抖。

何妙妙在旁静静看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孩子真正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待其他人退下，夜鸿留下邢飞三人。

“知道我为何留你们？”他问。

三人互看一眼，仇辉低声道：“因我们贸然猎杀三阶妖兽，险些害死同伴。”

“是，也不是。”夜鸿起身，走到三人面前，“你们确实冒进，但也展现了勇气、谋略和担当。暗影楼需要这样的人。”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本古籍，三枚令牌，三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邢飞，任杀手堂堂主。这本《幽冥诡杀诀》予你，配地级上品身法《鬼影无踪》。”

“贾萌萌，任情报堂堂主。修习《千机百变心经》，辅以玄级极品隐匿术《化影随形》。”

“仇辉，任外遣部部长。赐《撼岳镇海功》，战技《破军七式》。”

三人单膝跪地，双手接过，眼眶发红。

“储物袋中有职务细则、一万风晶石启动资金，以及——”夜鸿顿了顿，“你们未来三个月的修炼资源。”

“两月后，举行就职仪式。届时，我要看到你们的成长。”

三人重重叩首，起身时眼中已燃起熊熊火焰。

待他们离去，夜鸿才显出一丝疲惫。何妙妙递上温茶，轻声道：“夜鸿哥哥，第二批历练……”

“延后几日。”夜鸿接过茶盏，看向她，“妙妙，这一个月你也累了。”

何妙妙摇头：“我不累。”

是真的不累。这一个月，她看着那些孩子成长，仿佛也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而站在夜鸿身侧，看他如何选拔、培养、雕琢这些人，她学到的东西，比任何功法都珍贵。

夜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回去休息吧。暗影楼的路还长，我们要走稳每一步。”

何妙妙点头，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夜鸿又摊开了地图和名册，开始勾画第二批历练的方案。他侧脸沉静，眼神专注，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她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

夜空星子稀疏，暗影楼新建的框架在月光下投出深深影子。远处传来肖晴指挥工匠的声响，近处有孩子们修炼的吐纳声。

这个组织，正在夜鸿手中一点点成形。

而她，不仅是参与者，更是见证者。

腕间暗影镯泛起温润光泽，何妙妙低头看了看，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成长之路，她与夜鸿并肩而行。

而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