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日,暗影楼内气氛悄然变化。
何妙妙住在小宅中,却能通过《千衍魂诀》的敏锐感知,察觉到不远处宅院里的元力波动——那是邢飞三人在疯狂修炼新得的功法。
她偶尔会站在院中梧桐树下,神识如丝缕般蔓延过去。
邢飞的《幽冥诡杀诀》走的是诡道,元力波动阴寒刁钻,常在夜间达到高峰。那孩子才九岁,修炼起来却有一股狠劲,好几次元力运转过猛,险些伤及经脉,都硬生生扛了下来。
贾萌萌则完全不同。《千机百变心经》重在变幻,她的气息时而缥缈如雾,时而凝实如铁,有时甚至伪装成完全不同的元力属性。何妙妙第一次感知到时,险些以为是外人潜入。
至于仇辉,《撼岳镇海功》走得是刚猛路子。那少年修炼时元力震荡,隐隐有山岳之势。只是他性子沉稳,每次要突破时都强行压制,反复打磨根基。
“都是好苗子。”夜鸿某日忽然出现在她身后,“但也需要敲打。”
何妙妙收回窥探邢飞三人修炼的神识,转身看他。晨光透过梧桐叶隙洒在夜鸿肩头,他眼中带着她熟悉的思虑神色。
“夜鸿哥哥又要布置任务了?”她轻声问。
“嗯。”夜鸿将一卷名册递给她,“第二批历练,明日开始。这次二十人,修为都在凝气三层以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妙妙,这次你带队,全程由你来主导。”
何妙妙指尖轻蜷。带队,意味着她要为二十条性命负责。这意味着决策、权衡,甚至在必要时……取舍。
“我……可以吗?”她听见自己问。
夜鸿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坚定:“三年前你连只野兔都怕,如今已能一剑斩三阶妖兽。妙妙,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况且,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暗影楼需要我们两位楼主都能独当一面。”
这话如石子投入心湖,荡开涟漪。何妙妙想起这一个月她暗中观察邢飞等人修炼时,心中那些悄然成形的想法——关于如何训练,如何配合,如何将不同属性的元力融合发挥最大效用。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名册:“好。”
当夜,她坐在烛下将二十人的资料看了三遍。《千衍魂诀》运转到极致,脑海中浮现出每一张面孔、每一种性格、每一处可能的弱点。
她在纸上勾画分队方案,标注注意事项,甚至模拟了几种危机应对——这是她从夜鸿身上学到的:谋定而后动。
晨光再起时,何妙妙换上一身月白劲装,暗影镯化为长剑负在身后。她戴上半张银纹面具,推门而出。
二十名少年少女已在暗影楼前列队。年龄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修为参差,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何妙妙站在他们面前,忽然理解了昨日夜鸿的心情。
“我是副楼主何妙妙。”她声音清冷,“此次历练由我带队。规矩只有三条——”
她竖起手指:“令行禁止。绝不抛弃同伴。生死自负,但我会尽力带你们所有人回来。”
话音落,她看见几个孩子悄悄握紧了拳。
“现在,”她取出二十枚玉简分发,“里面有简单地图、妖兽分布、求救信号。出发。”
没有冗长的鼓舞,有些事需要亲身经历才能明白。
然而历练并不顺利。
二十人进入山脉后,何妙妙很快发现人数太多难以兼顾。她将队伍分成两组,每组十人,布置了与邢飞那批人相同的任务:自行进入山脉,一月内每人斩杀一头一阶妖兽,每组协作斩杀两头二阶妖兽。
她与夜鸿在山脉中穿梭,尽可能保护两组人。但凝气三层的修为,在山脉中实在太过脆弱。
第七日,东组在围猎二阶铁背狼时出现意外。一名十二岁少女因恐惧慢了半拍,被狼爪撕开胸膛。何妙妙赶到时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咽下最后一口气。
鲜血染红草地,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妙妙蹲下身,轻轻合上少女的眼睛。她记得这孩子的名字——林小月,父母早亡,被肖晴从街头带回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前几日夜里,这丫头还偷偷问过她,修炼到凝气五层能不能回家乡给爹娘立块碑。
现在,碑立不成了。
“副楼主……”领队的少年声音发颤。
何妙妙起身,看向剩下九人。有人脸色煞白,有人低头啜泣,有人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记住这一刻。”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陌生,“记住她的血,记住你们的无力。然后变强——强到不会再让同伴死在眼前。”
她没有斥责,没有安慰,只是转身:“继续任务。”
那一夜,何妙妙坐在离营地不远的古树上,看着下方蜷缩在睡袋里的孩子们。月光很凉,她腕间的暗影镯也泛着凉意。
夜鸿悄无声息落在她身侧。
“很难受?”他问。
何妙妙点头,又摇头:“难受,但知道这是必经之路。”她顿了顿,“夜鸿哥哥当年带我进山时,是不是也想过……我可能会死?”
夜鸿沉默片刻:“想过。每次你受伤,我都想把你带回城里,让你做个普通人。”
“那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路。”夜鸿看向她,“就像这是他们的路。我们能做的,是尽量让这条路走得稳些,但无法替他们走。”
何妙妙握紧剑柄。是啊,无法替他们走。就像夜鸿无法永远护着她,她也无法永远护着这些孩子。
每个人,都要在血火中走出自己的道。
接下来的历练,何妙妙调整了策略。她不再试图保护所有人周全,而是重点教导他们如何自保、如何配合、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她教得更狠,要求更严。每次实战后复盘,她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每个人的失误,甚至模拟当时若换个应对方式,结果会如何。
渐渐地,这些孩子眼中褪去了稚嫩,染上了属于战士的锐利。
一月期满,两队返回。其中一组虽然折了一人,但其余九人都完成了任务,甚至超额斩杀了一头二阶妖兽。另一组全员无损,配合默契,已能熟练围猎二阶妖兽。
暗影楼院中,夜鸿从两队中挑选出七人。
何妙妙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些孩子单膝跪地,接过任命令牌和功法。她认得他们——那个在危机中推开同伴自己受伤的,那个总能想出奇策的,那个默默包扎所有人伤口从不喊累的。
暗影楼的骨架,正在一点点丰满。
三日后,清晨。
何妙妙推开房门时,夜鸿已在院中等她。他今日换了身玄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第三批,三十人。”他将新名册递给她,“这次,你独自带队。”
何妙妙接过,指尖拂过纸张:“夜鸿哥哥不去了?”
“冒险家协会明日开业,我得留在城里布置。”夜鸿顿了顿,“况且,你需要独立完成一次完整的历练。”
他注视着她,目光中有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妙妙,暗影楼不能只有我一个声音。这些孩子需要认识他们的副楼主,需要知道——即使我不在,暗影楼依然有人能带领他们。”
何妙妙握紧名册,重重点头:“我明白。”
晨雾中,三十名新人在暗影楼前集合。年龄更小,修为更低——多数在凝气一二层,最小的才六岁,抓着姐姐的手不放。
何妙妙看着这些稚嫩面孔,心中那根弦悄然绷紧。
这一次,没有夜鸿在暗处兜底。
“我是副楼主何妙妙。”她声音清朗,“此次历练,由我全权负责。现在,选择——”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抉择。这一次,站出十人。
何妙妙平静地收缴功法,发放路费,给出警告。她做这一切时,心中异常平静。有些路,只能自己选;有些代价,只能自己付。
剩余二十人,她分成四组,每组五人。任命了四名临时队长——都是前两批历练中表现突出被提拔的,如今作为助教参与新训。
“第一个任务:自行进入山脉,时限一日。”她分发地图,“老规矩,进不去的,回这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次,我不会暗中跟随。一切靠你们自己。”
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有惊讶,有惶恐,也有跃跃欲试。
何妙妙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确实没有跟随,而是直接进入山脉,在预定集合点等待。腕间暗影镯微微发烫,《千衍魂诀》全力运转,神识如蛛网般铺开,覆盖方圆三里。
她在等,也在赌——赌这些孩子的潜能,赌前两批助教的能力,赌暗影楼这套培养体系的有效性。
日头西斜时,第一组抵达。
领队的是个叫夏清荷的十四岁少女,前批历练中被任命为情报堂预备执事。她带着四个孩子,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睛亮得惊人。
“报告副楼主!第一组全员抵达!”夏清荷行礼,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何妙妙颔首:“如何进来的?”
“我们观察守卫换岗间隙,伪装成冒险者家属送物资,分批混入。”夏清荷语速很快,“王小明装病吸引了守卫注意,其余人趁机……”
她详细汇报,条理清晰。何妙妙听着,心中渐安。
日落前,四组全部抵达。最晚的一组用了些手段——他们找了个正要进山的采药人,以帮忙背药材为代价,换取了带入资格。
无人放弃。
何妙妙站在他们面前,第一次露出笑容:“很好。你们证明了暗影楼没有选错人。”
她取出储物袋分发:“第二个任务:在山脉生存一个月。每组至少协作斩杀一头二阶妖兽,每人独立斩杀一头一阶妖兽。”
这一次,她补充了细则:“每组配一名助教,负责指导但不直接出手。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释放求救信号——我会在三息内赶到。”
“但记住,”她声音转冷,“求救信号只能用一次。用过后,该组历练直接判定失败,全员遣返。”
二十人神色一凛。
何妙妙转身走向林深处:“明日辰时,正式开始。”
这一夜,她坐在最高那棵古树的树冠上,看着下方四个营地如星火般散落。孩子们围坐在篝火旁,助教正在讲解注意事项,气氛紧张却有序。
《霓幻天心决》在体内缓缓流转,何妙妙闭上眼睛。金丹在丹田中旋转,七彩元力如丝线般游走经脉,与天地间的灵气隐隐共鸣。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山脉中过夜时的恐惧。那时她缩在夜鸿身边,听着远处兽吼瑟瑟发抖。
如今,她成了让他人安心依靠的人。
成长,原来是这样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