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坐在谈判舱的主位上,背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战术终端的屏幕上滑来滑去,一条一条地看文件。
这份文件叫《关于昆仑山脉东侧灵脉临时共享及初步合作意向备忘录(草案)》,他不是随便看看,而是一字一句认真读。
空气里有一点机器运转的味道,很轻,但让人有点不舒服。
舱里的气氛也很紧张,一边是修仙宗门的人,一边是地球来的代表,两边都在试探对方能接受什么。
投影亮了,蓝光照出对面三个人的身影,方远站在左边,站得很直,眼神却很累。
他身后是沈归元和三位长老,都穿着青灰色道袍,衣服整齐,脸色却很差,像是没睡好,又不只是累那么简单。
他们看起来刚吵过架,心里很乱。
“秦特使。”沈归元开口,声音有点哑。
“第一条,昆仑山脉东侧中型灵脉十年独家使用权,我们想重新谈。”
他说完,没人说话,舱里安静了几秒。
秦烈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
他没急着回应,只是把手放在终端边上,好像在等下文。
“你说。”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静。
“十年太长了。”沈归元身体往前倾,手撑在桌上,指节发白。
“那条灵脉是我们青云宗外门弟子修炼的根本,如果我们交出去,等于断了他们的出路,而且……”他顿了一下,冷笑一声。
“你们给的初级灵植培育资料,我们查过了,就是些基础种法,连聚灵阵都没提,这种东西,换我们的核心资源?不公平。”
秦烈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
他往后靠了靠,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纸质文件翻了翻,又看了眼屏幕,然后说:
“你搞错了。”
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们交换的不是技术,是数据模型。”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屏幕上立刻出现一组动态图表。
绿色曲线代表普通种植方式,长得慢,波动大。
红色曲线代表他们处理后的结果,上升快,稳定高。
“陈博士团队的数据很清楚。”秦烈继续说。
“这套系统的关键不在种法,而在提纯。
处理后,低阶灵植的杂质能去掉七成以上,成活率提高三倍,灵气纯度提升百分之十五。
对你们那些卡在筑基关卡、靠劣质丹药硬冲的弟子来说......”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人僵住的脸。
“这个比什么九转还魂丹都有用,还不容易走火入魔。”
话一说完,舱里一下子安静了。
方远瞳孔一缩。
他知道秦烈说的是真的。
最近三个月,外门有七个弟子精神失常,三个自焚,五个杀同门后跳崖。
高层压住了消息,说是闭关失败,其实大家都清楚是因为丹毒积累太多,神识崩溃。
现在被秦烈直接说出来,他觉得很难堪,几乎站不住。
沈归元沉默了很久,眼神闪动。
他下意识看向李玄昭,那位执刑长老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明显不想管这事。
在他看来,这是凡人之间的交易,不配谈修真。
“好。”沈归元终于吸了口气。
“灵脉的事,我们可以接受,但加两个条件。”
“说。”秦烈回答得很干脆。
“第一,不能收留我们逃出来的弟子。
青云宗规矩严,有人犯戒跑了,生死不管,地球方面不能插手。
第二,地球修士不能进我们的禁地,祖师祠堂、炼丹房、藏经阁,都是禁区。这是底线。”
秦烈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更像是看穿了什么。
他知道这就是修仙界的规则,规矩大于人命,但在现代人眼里,这其实是用传统做掩护的压迫。
“两条,我不能全答应。”他竖起两根手指。
“关于逃出来的弟子,我们尊重你们的管理权,前提是他们没有被打、被关或者受酷刑。
如果有人是因为被打、被关才跑的,我们必须救人,这一条要写进协议,由双方派人监督。”
“双方派人?”方远皱眉。“谁来管?你们的人还是我们的人?”
“各派一个,组成调查组。”秦烈答得很快。
“有问题先取证。普通违规按你们的规矩办,涉及犯罪,比如打人、非法拘禁、控制心智,必须交给司法处理,这是为了合作能长久。”
沈归元眉头紧锁,像能夹断一根针。
他明白秦烈在做什么,用制度限制宗门权力,防止家规变成迫害工具,但这动的是根本利益,很难接受。
“至于禁地……”秦烈话锋一转,眼神变冷。
“我可以不主动进去,但保留调查权。如果发现异常能量波动,或者怀疑有违禁品,我们可以申请联合检查,否则......”他语气更冷。
“万一你们在里面做人实验,出了事,算谁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
所有人都想起了“净尘行动”。
那份名单上有三百多个失踪弟子,后来证实被用来炼“魂引丹”,用活人的神识激活灵脉,这事被压下来了,但知情的人都怕。
沈归元咬牙,转身和其他长老低声商量,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和呼吸来看,他们在让步。
比起失去灵脉和技术,这些条件还能接受,就像快淹死的人抓住一根带刺的树枝,也只能握紧。
“可以。”沈归元回头,声音沙哑。
“但每年最多查两次,而且要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
“成交。”秦烈手指一划,条款自动录入系统,存入加密数据库。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事情变得琐碎起来。
交接地点、巡逻装备、饮食要求、通讯频率、应急流程……每一项都要确认。
秦烈很有耐心,也很严格,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坚持要在技术资料里加上版本号和警告标识,防止低阶修士误操作出事。
在开采灵脉的条款里设定保护措施,禁止使用破坏性工具。
还要求设立监察点,实时上传数据,防止超采瞒报。
方远几次想用“视情况而定”“酌情处理”这种模糊说法,都被秦烈当场拒绝。
“细节很重要。”秦烈喝了一口凉茶,继续说。
“如果你想让协议真正落实,就不能留漏洞,规则要是软,遇到风雨就会断。”
最后一个条款敲定后,文档比原来多了三分之一,内容密密麻麻,全是约束和保障。
这时,距离开始已经快四个小时了。
秦烈揉了揉太阳穴,脑子有点晕,耳朵里嗡嗡响,但他不能松懈,最后一步最关键。
“还有一件事。”他抬头,盯着沈归元。
“实验记录的交付时间。”
沈归元脸色变了,犹豫着说:“秦特使,那份记录牵扯太大,整理需要时间。能不能宽限三个月?”
秦烈摇头,眼神冰冷。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
“信任从透明开始,我可以分阶段接收,先交近五年的摘要,包括所有非自愿实验的编号和受害者名单。
之后每季度更新一次完整记录。”
“每季度?”沈归元苦笑。
“我们人手不够,系统也老,根本做不到这么频繁……”
“这是底线。”秦烈打断他,语气坚决。
“做不到,灵脉和技术全部作废,我会立刻关闭通道,启动防御预案,到那时,就不是谈协议了,是打仗。”
舱内一片死寂。
投影光都暗了下来。
沈归元看着秦烈的眼睛,那里没有情绪,只有冷静,像一台计算一切的机器,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很久以后,他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好。”他沙哑地说。
“每季度更新,首期数据,三天内发过去。”
秦烈点头,快速生成修订版草案,标记为“待审核”,然后切断连接。
画面熄灭,舱内只剩终端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黑漆漆的山壁,风呼呼地吹,远处山顶有一道淡淡的光芒,那是灵脉在流动。
他知道,局势变了。
他拿起通讯器,拨通内部线路。
“霍局,协议框架定了,请安排陈博士团队做最终风险评估,另外,准备接收第一批实验数据。”
电话那头传来霍震天的声音:“辛苦了,秦烈,注意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
挂断后,他回到座位,面前放着一叠纸质草案,他拿出一支乌木钢笔,蘸了墨水,在扉页签下名字。
“秦烈”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画清晰。
写字的声音沙沙响,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会议暂停,等待复核。
风暴还没结束,但现在,只有沉默。
而这沉默,比什么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