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在床头柜上手机震动了三次之后才伸手去摸。屏幕亮起的时候是七点零二分，窗外的阳光已经照到了半座楼顶，楼下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
她昨天晚上睡觉的时间并不长，在视频结束后又翻看了会相册，把没有播放出来的花絮照片多看了一些。现在脑子还有点懵，眼睛也觉得有点沉重，但是手指还是先滑开了锁屏——这是个习惯性的动作，就是看看有没有工作上的消息。
第一条是平台推荐：欢欢子的作品阅读量一天之内增加了上百万，粉丝数量也达到了186万。后面跟着一朵小红花的标志。
眨了下眼睛也没有想起来。
之后微信就一条接一条地跳出了通知。林晓晓发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包，并配上文字说：“姐妹你火了！！图书馆门口的海报都换你了！”然后是陈思思转发来的一条新闻链接，标题为《从网文作者到广告主角：程欢欢是如何用真实打动观众的》。
她坐起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打开邮箱。
收件箱已经装满了。五个不同出版社发出的合作邀请排在最前面，主题都是有关新书出版和系列策划的诚挚邀请。附件为PDF格式的合作方案，页眉处印有各家公司响亮的名字。另外一条来自平台官方经纪团队的站内信中说已经有三家影视公司以合规的方式提交了改编意向书，并且询问她是否愿意开启初步接洽的工作。
一条条往下看，手指慢慢地停在了屏幕上面。
原来是真的。不是热搜挂着玩的，也不是品牌方随便夸两句就完事了。有人真的因为她写的字、因为她站在厨房里的样子，想让她继续写下去，还想把她的故事拍出来。
她将手机放到键盘旁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对空荡荡的房间说：“原来认真的写作真的会被看到。”
这句话她没有在顾景川面前说出来。那天晚上他问她要不要再拍，她只回了个“只要你愿意”，其实心里早就翻腾开了。但现在看着这一屏消息，反而安静下来。不是激动到说不出话那种，是踏实得像踩在土里，知道这阵风不是刮来的，是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拉开窗帘之后，阳光就射了进来，照射在桌子上的那摞旧稿子上。大二的时候被退了三次的小说手稿，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但她一直没有扔掉。有一次搬家的时候陈思思想帮她丢掉这些东西，但是她说不可以，这是她第一次坚持修改到第五稿的东西。
现在那堆纸还在那儿，静静的，像是替她记着起点在哪。
她倒了一杯温水，坐回桌前，打开社交账号。私信列表刷得飞快，大部分是读者留言。“姐姐你的毛衣好软，想看你写爱情故事。”“广告里你说‘小心烫’的时候，我眼泪下来了。”“能不能出一本讲女生慢慢长大的书？就像你这样。”
一条一条地看下去，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了。
手机响了，显示的来电人是顾景川。接通之后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笑了一下：“喂，你猜我现在有多少个合作邀请？”
哼了一声说道，“少来，打给你的好吗？”
咦？他的话音稍微小了一些，“那么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炫耀。”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顺手翻开笔记本，笔尖点了点空白页，“五家出版社，三家影视公司，还有一个杂志想找我做专栏。你说我该先回谁？”
比上周我投标的项目还要多吗？带笑的语气，好像坐在椅子上说的。
稍微有点贫穷。她皱起眉头说道，“我是认真的。”
我明白。停顿了一下之后他说，“你想要怎么选？”
她向窗外看去。校园里的梧桐树影在墙上晃动，风吹过一片叶子打个旋儿落下来。想起大一时听张教授讲课时他说过的一句话：“文字要找到懂得它的人来落地，不要急于开花。”
“我不想随便签。”她说，“得找个真看得懂我写什么的人聊。不是冲着流量来的。”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之后，他说：“你总是选得不错。”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字，然后说：“我要写一本新的。”
好的。他说，“写什么呢？”
“还没有确定名字。”她把本子合上，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但是开头我想好了。”
按下电源键之后，等待屏幕亮起来，在新建的文档里，光标闪烁几下之后就输入了第一行字：
那一天他在我的旁边走，我认为是偶然，后来才知道他是喜欢我的。
敲完之后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保存，文件名填三个字：初稿V1。
写完了吗？顾景川说道。
“第一句。”她笑了笑，“《春日序曲》这个名字你觉得如何？”
“比你上一本的暂定名强。”他提醒，“就是那个《我室友非说这不叫谈恋爱》。”
“那本来就是开玩笑的！”她声音扬高，随即意识到自己像个被戳中的小孩，赶紧压低，“再说那时候也没人看。”
“现在有人看了。”他说，“而且他们还会一直看下去。”
她没有回音，只把耳机戴上，选了播放列表里第一首曲子。那是顾景川有次推荐给她的钢琴曲，不喧闹也不沉重，就像清晨刚醒时听到的第一声鸟鸣。
她关掉所有通知，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房间里很静。电脑风扇发出很小的声音，阳光从书桌的一侧射进来照在那一叠旧稿纸上。她靠着椅子，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笑起来。
广告爆了之后，热搜一直挂了两天还没有被取消掉，读者们都说要看她写的新的故事了，于是出版社就主动伸出了橄榄枝。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并不是空想出来的。
但是她知道，使她能坐在这里并笑出声来的，并不是那些消息提示音，而是她刚刚写下的那句话——
她还可以写作。她也想写。有人会等她写完。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