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欢欢把电脑合上之后,窗外的阳光就已经从书桌的一侧移动到了地面中央。她坐得太久了,膝盖有些发麻,于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并且把耳机取下放在桌子上。钢琴曲一直在循环播放,但是她已经不想听了。第一句话刚写完时的感觉还萦绕在心头,像一杯刚刚冲好的牛奶一样温暖而不烫嘴、不冷酷。
手机就在手边震动起来。
她低头一看,顾景川发来的消息是:“文档保存好了没有?人也该动一动了。”后面跟着一张截图,是一份日本庭院料理的预订确认单,时间定在今天晚上七点,地点在城郊湖边,名字叫做“静水居”。
她看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就不由自主地上扬了。
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行字之后又把它们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问号:“现在出去?我刚进入状态。”
消息刚发出的时候,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不是说灵感断了就写不下去吗?”顾景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很轻,像是知道她在找借口,“可我也想亲眼看看你笑的样子。今天是你发光的日子,别只对着电脑。”
她没有开口。
房间很静,可以听到空调发出的嗡嗡声。看着那堆旧稿纸,黄边的手写页还摆在最上面,字迹歪歪扭扭的,那是她大二的时候修改了五遍之后才敢投稿的文章。那时候没有人知道“欢欢子”是谁,在平台上的编辑回复总是只有三个字:“再打磨。”
现在已经不同往常。
但是她还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一件衣服。”
他笑了声:“嗯,我在楼下等你。”
打完电话之后,她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最后选了一条淡杏色的针织连衣裙,配一条米色披肩。把头发松散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眼下有些浮肿——昨天晚上睡得比较晚,但是眼睛很精神。
她拿好包包出门的时候,随手把手机放进了内袋中,然后又摸到了那张没有拆封的读者见面会邀请函。没拿出来,也没扔。只是轻轻按了按,走了。
小区门口有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了一半,顾景川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等她过来之后,他就把杯子放回支架上,打开车门下车,帮她打开副驾的车门。
“穿这么少,晚上湖边风大。”他说着,顺手把后座一件深灰色呢子外套拿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抱着,没穿,只是抱在怀里。
车子一直往城郊开去,路上很少有车辆,傍晚时分云开雾散,夕阳从山后射出一道金光。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树影很快地向后倒去,然后说道:“你说这家餐厅是怎么找到的?藏得够深。”
“查了大半天。”他看着前方,语气很平静地说,“看评价说环境很安静,适合吃饭,不适合谈事情。”
她哼了声:“你是不是怕我又掏出笔记本记数据?”
还有。停顿了一下之后他说,“我担心你会把自己当成一个项目来复盘。”
她没反驳。
车子开到林荫道上,到了尽头就是一片开阔的湖面,晚霞映在水面上,岸边的灯笼也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餐厅就在湖边,是一座日本式的木质庭院,屋檐下挂着竹帘,微风吹得竹帘轻轻摆动。
他们被引到一间临水的包间,榻席上铺着素色坐垫,矮桌上已摆好茶具。侍应生退下后,屋里只剩他们两人,外头水波轻拍岸石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低下头来摆弄着筷子,小声说:“这么正式,我都有点不敢说话了。”
顾景川笑了笑,把面前的一杯无酒精气泡饮料推到了她的面前。淡粉色的液体中不断冒出许多小气泡,杯壁上还结着一层水珠。
"那就别说工作。"他说,"今天我们不谈出版社,不谈项目,只谈——比如,你小时候有没有偷偷把作业本藏起来,结果第二天被老师发现?"
她眼睛一亮,仰起头来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猜的。”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你这人,一看就是那种表面乖巧、背地里敢把数学卷子塞床底的学生。”
“才没有!”她脸微红,“我是塞讲义夹里,结果翻书时掉出来了,全班都听见‘啪’的一声。”
“那接下来呢?”
张教授把东西捡起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读出了我写的批注:“这题解法很笨,建议重做。”她模仿老教授的语气,惹得顾景川低低笑出声来。
“你胆子不小啊。”他说。
我不怕他。喝了一杯气泡饮料之后,舌尖上尝到了一丝荔枝的味道,他说批注写得不错,有自己的见解。”
“所以你现在也这样。”他看着她,“哪怕被人说写的是流水账,你也敢回一句‘那是你们看不懂生活’。”
她眨了下眼睛,并没有接话,然后问到:“那么你呢?你小时候犯了什么错误到现在都不敢让父母知道?”
沉默了两秒之后,他说:“高二的时候我把父亲收藏的一盒母带拿去拷贝,结果机器卡住了,磁带也断了。”
“完了。”她倒吸了一口气。
“我没敢说。”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自己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托人从国外买了同一版黑胶还回去,谎称是淘来的稀有版本。我爸至今以为那是他人生中最幸运的一次捡漏。”
她笑得差点被呛到,于是赶紧捂住了嘴巴。
前菜陆续上来了,一共有好几种小碟子,腌渍梅子、豆腐皮卷、凉拌山葵根等等。边吃边聊,从逃课谈到大学食堂最难吃的菜,又从图书馆占座大战说到第一次投稿被拒的心情。
她曾经因为赶着交稿,在便利店通宵写作,然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店员把围裙当作毯子盖在了她身上。
“那你还记得人家长什么样?”他问。
要记住。胖阿姨左眉毛上有一颗痣,总是说我点的关东煮太咸
“下一次经过的时候,带你去感谢她。”
“嗯。”她低头笑了笑,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说出一个“嗯”字,而不是带着犹豫或思考的停顿。
主菜上桌之后,他就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来,展开之后轻轻放到桌上。
靠近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工整,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笑脸。
“我让厨房按这个做的。”他说,“三道你提过的菜:松露奶油意面、焦糖布丁、还有——韭菜鸡蛋饺子。”
她一下子呆住了。
“你哪记得这些?”
“朋友圈看过三次。”他语气自然,“一次是你拍夜宵,一次是你妈晒家常饭,还有一次是你给粉丝回复‘最爱吃的饺子馅’。”
她没有出声,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这张纸,摸起来是哑光的卡片纸,四周边缘已经被他裁得非常整齐,没有毛边。
他举起杯,目光温和:“敬你,程欢欢。不只是今天的爆红,更是那个哪怕被退稿三次也不肯扔掉手写稿的女孩。”
她愣住了。
心跳突然重了一下。
她慢慢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声音轻却清晰:“也敬你。如果没有你一次次把我从电脑前拉出来,我可能到现在都以为,被人看见是一件需要躲的事。”
玻璃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钥匙插入锁眼之后轻轻一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