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回头望向餐桌方向。

陆沉舟已经利落地付完账，正拿起那只灰色兔子布偶，朝她走来。

他步伐沉稳，身影在川菜馆嘈杂的灯光与人影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安定。

岑玥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匆忙，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原地等他靠近，才一起转身，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

电玩城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夸张的霓虹，隔得老远就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混合着各种电子音效的喧嚣声浪。

越是靠近，岑玥的眼睛就越亮。

那些被压抑了一整晚、甚至更久的、属于少年的雀跃和好奇，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宣泄口。

“哇！是最新版的太鼓达人！还有那个，跳舞机居然有《极乐净土》的版权曲目！”她松开抱着布偶的手，改成单手搂着，另一只手兴奋地指向玻璃墙内那些五光十色的机器，声音里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惊喜，“还有抓娃娃机，里面那个限定版星黛露！陆沉舟你看！”

陆沉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巨大的玻璃墙内，是灯光迷幻、音乐轰鸣的另一个世界。

无数年轻人聚集在不同的机器前，欢呼声、懊恼声、游戏特有的电子音效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片充满荷尔蒙与多巴胺的声光海洋。

他再看向身侧的少女。

鹅黄色卫衣在斑斓的霓虹灯下显得温暖柔和，她脸颊因为川菜的辣意和此刻的兴奋微微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碎钻。

那种纯粹的、未经世事磨损的鲜活，与几分钟前在餐桌旁忽然黯淡下去的侧脸，判若两人。

“没想到，”陆沉舟看着她几乎要贴上玻璃墙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外，“你还是个隐藏宅女。”

岑玥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喂！什么叫隐藏宅女？这叫热爱生活，体验快乐好不好！”她哼了一声，下巴微扬，试图找回一点气势，“那陆大少你呢？以前肯定没来过这种地方吧？是不是只会打高尔夫、骑马、看财经报表？”

她故意把“财经报表”几个字咬得很重，模仿着他平日那种一丝不苟的腔调。

陆沉舟没有否认，甚至极轻地挑了下眉梢，算是默认了这种“刻板印象”。

他目光扫过电玩城门口进出的、打扮新潮的年轻人，又落回岑玥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淡淡的观察。

“偶尔，”他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沉稳，“也会有需要体验‘快乐’的时候。”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如现在。”

岑玥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那笑容比霓虹灯还要晃眼：“那今天就让本大小姐带你体验一下真正的‘快乐’！”

她推着陆沉舟的手臂，就要往电玩城里冲。

陆沉舟身形纹丝不动，反而抬手，用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

“急什么。”他收回手，目光越过她头顶，看向电玩城入口旁一个不起眼的侧门。

一个穿着电玩城工作服、但身形挺拔、眼神精悍的年轻人正朝他们微微颔首。

“卫铮安排了包间。”陆沉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安排了下午茶”。

岑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惊又疑：“包间？电玩城还有包间？”

“VIP服务。”陆沉舟简短解释，率先朝那个侧门走去。

岑玥赶紧跟上，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侧门后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隔绝了外间的大部分喧嚣。

工作服年轻人无声地带路，在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前停下，刷卡打开。

门内别有洞天。

空间不算特别大，但装修极具科技感，灯光是流动的冷色调。

最主要的是，房间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台最新款、自带高清大屏和环绕音响的跳舞机，屏幕此刻处于待机状态，流动着绚丽的光效。

旁边还有一个小型吧台和几张舒适的沙发。

岑玥“哇”了一声，跑进去，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她的目光最终死死黏在那台跳舞机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踩点动作。

陆沉舟跟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外界最后一丝嘈杂也隔绝在外。

他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想玩？”他看着岑玥几乎要发光的侧脸。

岑玥小鸡啄米般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警惕地看着他：“你……你会这么好心？”她狐疑地眯起眼，“该不会有什么条件吧？比如做完一整套五三模拟题才能玩一局之类的？”

陆沉舟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不是什么模拟题，而是今天下午购物的所有小票，被他随手拢在了一起。

他将那叠小票展开，平铺在吧台光滑的台面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最下面用加粗字体打印出的“合计”金额。

“四万三。”他抬眼，看向瞬间僵住的岑玥，眉梢微不可查地抬起一点，用一种极其平静、却让人牙痒的语气说道，“大小姐，跳支舞抵债，如何？”

岑玥盯着那个数字，又抬头看看陆沉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脸颊慢慢涨红，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气的。

那支口红、那几件衣服、护肤品……不知不觉竟然花了这么多？

虽然大部分是陆沉舟付的，但这“债”突然以这种方式被摆上台面，还是让她有种被捉弄的窘迫。

“你……你算计我！”她指控。

陆沉舟不置可否，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台跳舞机：“跳不跳？”

岑玥咬了咬唇，看着那流光溢彩的屏幕，又看看陆沉舟那副“看你选择”的模样，一股倔劲儿上来了。

跳就跳！

不就是跳个舞吗？

“跳！”她气鼓鼓地走到跳舞机前，脱掉鞋子，站上感应区，“选什么歌？”

陆沉舟走到操控台边，修长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

他似乎对歌单并不熟悉，浏览了片刻，指尖停在一首歌的封面上。

那封面色彩艳丽，是典型的日系动漫风格。

《极乐净土》。

岑玥看到歌名，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首……太熟了。

熟悉到几乎刻进骨子里。

陆沉舟选好，按下了开始。

他退后几步，靠在墙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

前奏响起，是那段极具辨识度的、带着和风电子旋律的鼓点。

岑玥深吸一口气。

就在音乐流淌出来的瞬间，她周身的气质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种属于高中女生的、略带青涩的局促和气鼓鼓的情绪，像潮水般褪去。

她挺直了背脊，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

微垂的眼睑缓缓抬起，眼神不再闪烁或羞恼，而是变得沉静、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神性般的空渺。

第一个音符落下，她的身体随之而动。

踩点精准得可怕，脚尖与脚跟在感应区移动，几乎没有丝毫迟疑和冗余。

手臂抬起、落下、划过空气的轨迹，柔美而充满力量感，每一个卡点都干净利落。

旋转时，鹅黄色卫衣的下摆飞扬，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腰线。

她始终没有怎么看屏幕，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光效，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焦点上。

音乐进入副歌，节奏加快，动作也随之变得眼花缭乱。

蝴蝶步、摆臂、转身……那些复杂的组合被她行云流水地演绎出来，呼吸在剧烈的运动中变得急促，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绯红，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沉浸，仿佛整个身心都融入了这首为“她”而作的歌。

陆沉舟靠在墙边，原本只是带着一点好奇和审视。

但看着看着，他的身体不知不觉间站直了，抱着的手臂也松开了。

灯光流转，少女的舞姿灵动得不似凡尘。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眼神的聚焦，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这不是单纯的模仿或娱乐，这是一种……倾注了灵魂的表达。

恍惚间，陆沉舟眼前闪过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片段——巨大的、流光溢彩的舞台，无数挥舞的荧光棒，震耳欲聋的欢呼，以及舞台中央那个被万丈光芒笼罩的、身影模糊却同样舞动得耀眼夺目的……

岑玥。

不，是“岑玥”。

那个在虚拟的世界里，被无数人追捧、热爱的偶像。

那些碎片般的记忆冰冷而遥远，与此刻眼前这个呼吸灼热、汗珠晶莹、在狭小房间里全力舞动的少女，截然不同。

却又在某些瞬间，奇妙地重叠。

她跳得真好。

好得……让他心口发紧，心跳失序。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岑玥以一个漂亮的单脚旋转作为结束动作，稳稳停住。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汗迹明显，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盛满了整个银河的星光，闪烁着纯粹的快乐和酣畅淋漓的满足。

她转过头，看向陆沉舟，刚想得意地说点什么，却撞进他深邃得有些异常的眼眸里。

那眼神太过专注，甚至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震动，牢牢锁在她身上。

岑玥脸上的光彩微微一滞，喘息声都轻了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怎么了？跳得很难看？”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她几秒，才缓缓摇头，声音比平时低哑一点：“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说，“跳得很好。”

那过于简洁的肯定，反而比任何夸张的赞美都更让岑玥耳根发热。

她移开视线，假装整理头发，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心慌。

就在这略显微妙的寂静被打破前，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一条缝。

卫铮无声地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气息未平的岑玥身上极快地掠过，然后落在陆沉舟身上。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用一种仅容三人听见的音量汇报：

“陆少，星辰音乐学院那边发来正式邀请函。他们的特约制作人沈星遥，希望近期能约岑小姐当面详谈合作意向。”

星辰音乐学院？沈星遥？

岑玥擦拭额角汗珠的动作停住了。

她认得这个名字——不久前那封邮件的发件人。

虚拟主播圈内风头极盛的“星澜”，也是现实里沈家这一代备受瞩目的继承人。

她找自己？

谈合作？

陆沉舟脸上那点因为舞蹈而残留的、极淡的柔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恢复了平日那种冷峻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封般的冷意。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先存档。”

卫铮点头，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还在回响的、舞蹈结束后的轻柔音效。

“沈星遥？”岑玥走下跳舞机，穿上鞋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之前好像收到过她邮件……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正式邀请了。”她不太清楚沈星遥和陆沉舟之间可能存在的渊源，只当是一次普通的业内邀约。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起旁边沙发上她脱下放着的外套，递给她：“夜市，还去吗？”

他直接跳过了沈星遥的话题，语气平淡，仿佛那只是一个不值得多提的插曲。

岑玥接过外套，点点头，那点因为舞蹈而沸腾的血液慢慢冷却下来，被夜市这个具体的、充满烟火气的目标取代：“去！当然去！说好了的。”

她重新抱起那只灰色兔子布偶，跟着陆沉舟离开包间。

穿过喧闹的电玩城大厅时，各种音效再次涌来，但岑玥却觉得，方才那个只属于她和舞蹈、以及……陆沉舟注视的小世界，仿佛更加清晰而隐秘地留存下来。

去夜市的路不远，卫铮的车没有开过来，两人选择步行。

夜晚的街道行人渐少，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晚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在因为跳舞而发热的皮肤上，很舒服。

岑玥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偷偷看了一眼陆沉舟的侧脸。

他看起来又恢复了那副深沉难测的模样，刚才跳舞时那异常专注的眼神，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奇特的安宁。

直到拐过一个街角，远远能望见夜市入口那片璀璨灯火和蒸腾的食物香气。

岑玥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陆沉舟的手臂。

陆沉舟转过头看她。

“怎么？”少女在路灯下扬起脸，眼睛弯着，带着点试探和狡黠，“被我的舞技震撼到了？从刚才起就一句话不说。”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得意。

路灯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在渐近的夜市喧哗中，依然清晰，“很耀眼。”

岑玥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承认，愣住了。

陆沉舟的视线没有移开，依旧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远处夜市的灯火，也映着她此刻有些怔忡的脸。

“以后，”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郑重的意味，“多跳给我看。”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请求。

岑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移开视线，抱紧了怀里的布偶，低低地“哦”了一声，耳朵尖悄悄红了。

夜市入口到了。

人声鼎沸，灯火如昼，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岑玥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兴奋地踮起脚尖张望，很快有了发现：“看！那边！那个老爷爷的酥油饼摊子还在！”她指着夜市深处一个亮着暖黄灯光的小摊，笑容明媚。

陆沉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却在掠过那个摊位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摊位旁，几个穿着流里流气、染着彩色头发的年轻人正蹲在路边抽烟。

他们的目光，并没有看向热闹的摊位，而是像黏腻的蛛丝，不怀好意地、牢牢粘在正指着方向的岑玥身上。

陆沉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极其自然地抬手，揽住岑玥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了那几个年轻人直视的角度。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另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滑进了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冷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