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临近,各宫道回廊上全部都是宫人们奔波劳碌的身影。唯一例外的是今年的后宫大事基本上悉数由花想容来操持主理,贤妃等人在旁边协助帮衬。即便如此,花想容依旧忙得不可开交不亦乐乎。
大雪已经停歇了好几日,花想容瞧着天气似有晴朗下去的模样,便命人前去观星台请相,派去的人回来告知后几日都是大晴天。
询问征求过季悸初的意见之后,花想容索性决定在农历大年三十那一日设立除夕年夜宴于琉璎台。自从定好了地方以后,各宫的分配也就安排了下去,众人都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红梅经霜冻后愈发鲜艳,季月玫来寻人时,季月瑰正在采收聚集梅蕊上的白雪,蔷薇捧着罐子在底下接着。
季月瑰动作间眼角无意扫见一抹鹅黄,一转过头就看见正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她的季月玫。
“皇姐!”季月瑰把手头拨雪用的银针递给蔷薇,掸了一掸她大氅上不慎沾到的碎雪后就欢喜地走了过去。摸着季月玫微凉的手,季月瑰忍不住埋怨负责看门的宫女:“皇姐来了,你怎么不传唤一声?竟然任凭她在这里站立着挨冷受冻!”
负责看门的宫女不敢不答,她微微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季月玫后小声说道:“是玫公主吩咐奴婢不要惊扰瑰公主。”
季月瑰闻言嘴唇动了动,季月玫见她不悦,赶忙抢在她发作前一步说话:“是我见你兴致正好,才特意吩咐她不要吵你。不过,你采这些雪作何用途?”
季月玫的目光落在了蔷薇捧着的小坛子上,拉着季月瑰岔开了话题。
“皇姐不若去拨一些来尝尝,梅蕊上的雪可是吸足了红梅的滋味,味道甘甜,吃过后齿颊留香。眼下隆冬,正是梅花最盛的时节。挑最娇最香花上的积雪,将它们收起来封好藏在冰窖里,待明年春来再拿出来化开。烹一壶上好的明前茶,赏一眼春色,茶水里还有冬时的梅花香,那意趣可是极佳。”季月瑰一听季月玫提起雪水,果真不再计较,面容上还流露出了几分得意。她指尖掠过头顶一枝开得花团锦簇的红梅,眼睛里满是流转的光华,人比花艳。末了又似想起什么,季月瑰又随口补充了一句:“就是在去年,我看见了母亲用这样的水给父皇沏茶,连父皇都赞不绝口呢!”
“花嫔娘娘的心思可真是别致。”季月玫仔仔细细地记着,唇边含着浅浅淡淡的笑容附和道,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向屋内走去。几个宫女伺候着替二人取下披风后,就都全部自觉地站在外间等候吩咐,不再继续跟进去。没有旁人,季月瑰自然减少了几分顾虑。她亲热地挽住季月玫,将小脸埋在季月玫的胳膊上:“皇姐,几日过后就是你的及笈年了,按照祖例是要乘宫船出去接受子民祝祷的呢!”
季月瑰话说得委婉,季月玫却明白里头的意思,不由得失笑道:“按照祖例,公主成年时都会有这样的机会。你明年就能够出去了,现在着急什么?”
季月瑰晓得她是在故意装不懂,索性站起来扯拽着她的手臂不住地摇晃着撒娇道:“皇姐肯定知道我的意思,莫要继续再和我打哑谜了。”
被季月瑰来来回回地摇摆,季月玫只觉得头晕眼花,遂连忙告饶道:“唉呀!我知道了,再晃我骨头都散架了,到时谁带你出去?”
直到得到想要的回答,季月瑰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季月玫稳住神后佯装不满地睨了季月瑰一眼,嗔怪她道:“你这丫头可真是好生无赖!”
“难道皇姐就不希望我能够陪着你么?听闻到时候好些王公贵族都会乘船一起出行,而我的皇姐生得这样好看,万一有人于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产生出了觊觎之心怎么办?这些事情全部都是需要交给我的,本公主定将他们全部都赶得远远的,保护皇姐。”季月瑰一拍桌案,壮志凌云气势滔天,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季月玫听着她的话神思略微恍惚,眼前的少女还是一副懵然不知不谙世事的模样,想来是花想容还没有差嬷嬷教她。最近几年来边疆宁和,国昌民顺,暂且还不存在着什么和亲之说。所以公主成年,乘宫船顺护城河出宫那日,名义上讲是接受子民祝祷,实则是一场变相的相亲游,毕竟届时只有尚未婚娶身世显赫的少年贵公子们才有资格同行。季月玫费了点力气把她从自己的臂膀上扒拉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尔后不咸不淡地飘出一句:“听闻那日晁公子也会去,你可是特地去赶他?该不会连带着把自己和他一同撵不见吧?”
季月瑰一怔愣,她本来就是想要跟着去玩一玩,没有料想得到晁天笑也会去。如此,莫善于是!季月瑰半晌才回过神来,哼哼唧唧着看了一眼季月玫,试图用眼神意会她讲一些紧要事情,可季月玫这一下架子端得足足的,没有半分想要主动说明的意思。
季月瑰到底还是拗不过心里面的渴望,红着脸迟疑地问她:“晁天笑也会去?”
说起那个名字,季月瑰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温柔了几分。她的音色明而高,细腻清越缠绵动听。看见季月玫终于点下自己金贵的头,季月瑰心头窃喜得直打颤。她深呼一口气好不容易强行按压下来,这才冷静地点了点头——出游之日,她还当真是非去不可了。是不是她终会是他在灯火阑珊处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他在人群之中多看她一眼,就从此再也无法忘记她容颜……季月瑰正暗暗脑补她与晁天笑相遇的场景,然而她的遐思突然就被季月玫说话的声音给打断了:“其实这事你与我说我怎么会不答应?可是决定权终究是在父皇那里。”季月玫说着轻叹一口气,拿出一册书卷递交给了季月瑰。季月瑰好奇地翻开一看,上头正是季月玫的字迹。“平日里宫太傅所讲的知识要点,我回宫后都会再誊抄一遍,现如今都在这册书卷里面。时间不多了,殿考前你要好生将它们都记仔细。至于出宫的事情,殿考过后咱俩再一同想法子如何?这几日要好好刻苦念书,文章做得好,事后去央求父皇也会容易答应,这些全当是为了去见你的情哥哥。”季月玫实在忍不住多嘴最后那句话,边说还边忍不住抿嘴轻笑。
“皇姐,你好不害臊!”季月瑰接过书卷本来正想着要好好感谢她,不料下一秒她就揶揄调侃自己。季月瑰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倏而她脑筋一转,想到季月玫年后就到了婚配的年纪,便嘴上不饶人地还击了回去:“还是未来的驸马爷有福气,本公主真盼望宫太傅他能够早一些把皇姐你给收了去!”
季月瑰素来是个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她话音一落,季月玫刹时就笑不出来了,脸上红彤彤一片,低垂着头坐着不再吭气吱声。室内的人全部都变得沉默,气氛就显得不对劲了。看见季月玫缄口不再继续讲话,季月瑰突然就心虚起来,她心里头到底是害怕季月玫当真生气再也不愿意搭理她,于是就央求着为方才那几句话赔了好一阵子不是,季月玫在她几回保证后终于展露出了笑颜。
一直到季月玫带着婢女们离开,蔷薇才推门进来服侍伺候。她一面往小炉子中添新炭火,一面自言自语:“玫公主在这边呆了小半日,保婕妤许久没有看见到她,都叫人过来问呢!”
“皇姐也只不过才坐了小半个时辰而已,保婕妤哪里会有那么样子心急?”季月瑰听见蔷薇的话不免疑惑,彼时的她正在啜饮着蔷薇端过来的桂花玫瑰清露,这清露是将采摘的玫瑰鲜花以蒸馏之法萃取精华后再加桂花糖与新鲜花瓣熬制而成的,费时费力,单是手上这一小碗,就用去数百枝花。粉色的汁水温热甘醇,上头还飘着几片花瓣。水里倒映着人的面庞,显得她面若春桃。
蔷薇手上一顿,“咦”了声才一拍巴掌道:“奴婢记起来了,奴婢听看门的说玫公主确确实实是早就已经过来了,不过之前好像是先去了花嫔娘娘那里,据称她们两个人还在一起说了许久的话呢!”
花想容明面上对待季月玫的态度向来是不冷也不热,怎么今日突然就对季月玫生出兴趣来了?季月瑰白皙的指尖轻轻地敲着桌案,思索无果,也便不在意地笑了一笑道:“想必皇姐有她自己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