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低吼并非来自某种具体的妖兽,而是地脉崩断前的悲鸣。
脚下的废墟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水波状起伏,碎石像是有生命般跳动着,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将清晨原本就不甚明朗的阳光彻底吞噬。
这里快塌了。
顾昀很清楚这一点。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鲜红刺目,仅剩十五分钟。
但他没有动,只是垂下眼帘,从储物格里取出了那袋极其珍贵的【星砂盐】。
这是他在这个修真世界唯一的私藏,每一粒盐晶都像是微缩的星辰,在昏暗的废墟中闪烁着幽蓝的微光。
顾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盐袋,指腹传来一种类似于触摸细沙的实感。
“还有点时间。”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在轰鸣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
旁边的谢无赦刚刚才平复下体内翻涌的气血,闻言只是默默地走到顾昀身后半步的位置,用那把断裂的钢筋插在地上,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头顶不断坠落的碎石隔绝在外。
顾昀架起行军锅,锅底是刚刚被那发“灭神炮”炸出来的地火余烬。
锅里翻滚的不是什么灵泉圣水,只是他随手接来的雨水,以及刚才在废墟缝隙里拔出来的几把灰扑扑的野菜根。
这些根茎平日里是杂役弟子都嫌弃的苦食,此刻洗净了泥土,在滚水中上下沉浮。
顾昀神情专注,仿佛他身处的不是即将崩塌的世界末日,而是自家后厨那一亩三分地。
他捏起一小撮【星砂盐】,手腕轻抖。
幽蓝色的盐粒落入滚沸的汤水中,瞬间化作点点璀璨的星芒。
原本浑浊泛苦的野菜汤,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
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强硬地拨开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与焦臭味。
那不是某种单一的食物香气,而是一种混合了雨后泥土的芬芳、稻谷成熟的清甜以及某种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息。
这味道顺着风,迅速覆盖了整座被战火蹂躏的山头。
废墟之下,那些原本因为疼痛而哀嚎、因为恐惧而瑟缩的杂役弟子和伤残修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鼻翼翕动,那种香气钻入肺腑,竟让原本紧绷到痉挛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下来。
“喝吧。”
顾昀并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盛起第一勺汤,倒进了一个缺口的瓷碗里,放在了那块断裂的石板上。
这道汤名为【归元送别羹】。
在这个人人依靠吞噬灵丹妙药、体内积攒了无数丹毒的世界里,这碗汤唯一的功效,就是“散”。
第一个爬过来的是那个没了半条腿的年轻杂役。
他颤抖着捧起碗,顾不得滚烫,大口吞咽。
汤水入腹,并未化作澎湃的灵力,反而像是一把温柔的刷子,开始清洗他的经脉。
“哇——”
那杂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张口吐出一大滩黑色的黏液,紧接着,浑身的毛孔都渗出了腥臭的黑汗。
随着这些秽物排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体内那点微薄的灵气正在飞速消散,但他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亮。
修为尽失,但却换回了一具无病无痛、如同初生婴儿般纯净的凡人躯体。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数千名伤者像是朝圣一般,在这片随时可能坍塌的废墟上,分食了这一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野菜汤。
不远处,一直处于疯癫边缘的赵元庚死死盯着那口锅。
他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眼眶。
在这个把力量视作一切的疯子看来,能引发如此异象的食物,必然是某种能够让人白日飞升的绝世神药。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机缘!”
赵元庚嘶吼着,披头散发地冲了过来,干枯如鬼爪的手伸向滚烫的汤锅。
顾昀连头都没抬,还在专注地搅动着汤勺。
就在赵元庚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汤水的瞬间,那原本温润如玉的汤面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食物是有灵性的,尤其是顾昀倾注了全副心神烹制的料理,它纯净的“治愈”意志,与赵元庚那充满暴虐、贪欲与毁灭的灵魂,在这一刻发生了最本质的排斥。
“崩!”
一声脆响,并没有人攻击赵元庚。
他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在一块尖锐的山岩上。
“不……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碗汤都要拒绝我……”
赵元庚趴在地上,看着那些他曾经视如草芥的凡人杂役一个个恢复健康,而自己却依旧被丹毒噬心,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
两行血泪顺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庞滑落,他在极度的嫉妒与悔恨中,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像人类的哀嚎,随后彻底瘫软下去,目光涣散,彻底沦为一个只会流口水的痴傻废人。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
身穿残破紫袍的老祖,默默放下了手中的空碗。
他感受着体内那曾经让他引以为傲、实则千疮百孔的元婴修为正在快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属于“人”的心跳声。
“原来如此……”老祖苦笑着,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灶台的顾昀,眼中满是释然与敬畏,“原来我们这一千年来,修的都是错的。”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广场中央那块象征着宗门无上权威、用来测试灵根资质的“灵力测试碑”前。
没有任何犹豫,老祖抬起那只已经失去了灵力光泽、却变得格外有力的手掌,重重拍下。
轰隆!
那块屹立了千年的黑色石碑,在这一掌之下,寸寸龟裂,化作一地齑粉。
“传我法令。”老祖的声音不再如雷霆般威严,却显得格外苍老而真实,“自今日起,外门内门之分尽废。宗门不再以灵气多寡论尊卑,当遵顾先生留下的‘以食养性,归元返本’为训。我们要做的不是神,是人。”
废墟之上,数千弟子齐齐跪拜,泪流满面。
顾昀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他没有回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将那把生锈的菜刀在衣角上擦了擦,别回腰间。
面前的虚空中,一道柔和的白色光门缓缓拉开,那是系统开启的传送通道。
“走了。”
顾昀轻声说了一句,甚至不需要确认身后的人是否跟上。
谢无赦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曾经恨之入骨、如今却已面目全非的世界,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跨出,紧紧跟在顾昀身后。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那片纯白的光晕之中。
随着光门的闭合,那股弥漫在山头的【归元送别羹】的香气,成了这个旧时代最后的挽歌。
失重感并未持续太久。
当那阵令人眩晕的白光褪去,顾昀本能地调整姿态准备落地。
然而预想中平稳的地面并没有出现,脚下是一片虚空。
那种熟悉的、仿佛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的撕裂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空气中不再是泥土和野菜的清香,而是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机油味与咸腥海风的潮湿气息。
那是铁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