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相碰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程欢欢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手写菜单的一角。纸张裁剪得很整齐，没有毛刺。低头看的时候想起他刚才说过的话，“朋友圈里看过三次。”不是一次而是三次。随便说出来的就是被他记住了。
她将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柔，气泡饮里的小气泡还在不断地往上冒，但是她没有再喝。
顾景川低头拆筷子的时候听到声音就抬头了。正好她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相撞在一起，他顿了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
“顾景川。”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些，镜片后的眼神安静下来，像是知道接下来的事不能随便应付。
她没有躲开视线。谢谢你一直把我从电脑前拉出来，带我去吃饭、散步、看湖、听风。你说怕我把项目当成自己来复盘，但是其实……”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并不是因为看见阳光才愿意出门的。”
窗外水波拍打在岸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楚了，晚风把竹帘掀起了一角，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在榻席上留下一条金色的痕迹。
“我是，想看你。”
她说完，心跳快得不像话。但她没低头，也没笑，就那么看着他。
顾景川没有动。他的表情不变，但是眼里有光亮，好像一层薄雾被风吹开了，下面的东西也露了出来。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几秒钟之后，嘴角才慢慢上扬起来，并不是惊讶也不是开玩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轻松。
“我以为……”他的声音低沉了一些，“你要再躲三年。”
她的鼻子一酸，差点笑出来，但是强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下一秒他就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她的身边。还没有来得及想的时候，他已经蹲下来和她视线相平了。他比她高很多，所以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来，但是他的眼神却非常稳定。
“程欢欢。”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图书馆。”
她眨了下眼睛，并没有打断。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旁边堆着稿纸。你在上面写批注，密密麻麻的，连空白边都写满了。”他顿了顿，“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后来才知道，你写的不是批注，是你自己的故事。”
她愣住了，完全不知道那天有人在看她。
我就站在书架后面看了很久。他说，“你把一个情节改了，划掉重写，又划掉，最后只留下一句：她并不一定要圆满，但她不想认命。”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个人，我得护着她一辈子。”
她说不出话来。
晚风吹入包间里，湖水的潮气以及一些寒气也跟着一起进入。她的手按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但是他的手还是伸了出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手掌是温暖的。
“我明白你写故事是为了让别人看到光明。”他说，“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当我在看你的时候，我的眼睛里也有一束光。”
她的眼眶马上湿润了。
他没再说话，而是张开双臂，轻轻把她揽进怀里。她下意识地僵了一下，随即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上。他的西装外套还带着体温，领口有一点淡淡的雪松味，是他的香水，不浓，刚好闻得到。
闭上眼睛之后，用手慢慢地抬起，抓住了对方的后背。
窗外的湖面泛起金色的光芒，岸边一盏接一盏的灯笼也亮了起来。水面微波荡漾，竹帘轻轻摇晃，墙上的影子也在晃动。屋子里没有人的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她在他怀里小声说：“我并不是一定要被保护。”
他收紧了手臂。
“我知道。”他低声回应，“你是想和我一起走。”
她点了点头，脸贴在他的脸上，没有抬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过了很久他才稍微后退了一些，但是手仍然放在她的肩膀上。
以后想吃些什么呢？他说道，“我记着。”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说：“韭菜鸡蛋饺子，你要学会。”
“嗯。”他点头，“下一次我包给你尝。”
还有松露奶油意面，不要放太多黑松露，不然会苦。
“记住了。”
“焦糖布丁要冷藏三小时，不然不成型。”
“我都学。”他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你负责写，我负责做，可以吗？”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充实，好像一杯水被装得太满了一样，稍微一动就会溢出来。
好的。她说。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轻，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点痒。她没躲，只是脸颊更红了。
“头发松了。”他说。
“嗯。”她抬手去扶，结果发现马尾确实散了半边。
没有让她自己做的，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深色的皮筋，抓住她的头发慢慢重新扎起来。他动作很慢但是很认真，试了两次才把发尾绕进去。
“你还会这个？”她忍不住笑。
“不会。”他坦白，“但想试试。”
她笑出声，肩膀轻轻抖。
最后一圈绕好之后，他松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她：“怎么样？”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故意板着脸说道：“歪了。”
他皱眉，凑近看了看：“哪歪了？”
“左边高了两毫米。”她憋着笑，“得重来。”
看了她两秒之后，突然伸手捏了下她的脸：“调皮。”
她捂着脸向后退，笑得非常开心。
他不追上去，只是看着她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湖中的星星。
笑声渐渐停下来之后，屋里就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她往回坐了坐，腿还有些发麻，但是心情却很轻松，仿佛可以飞翔一般。没有到对面去，就在原地坐下，挨着她的肩膀，肩挨肩。
今天是自己发光的一天吗？突然间她就问道。
“嗯。”他侧头看她，“你一直都在发光，只是以前总觉得自己得藏起来。”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那张手写菜单的边缘。
“现在不需要了。”他说，“我在。”
转过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下。
窗外已经到了夜晚，湖面倒映着灯光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屋檐下所有的灯笼都已经点亮了，风吹过的时候，水中的倒影也会跟着晃动起来。竹帘下偶尔会有风吹动它，露出外面宁静的夜晚。
她依偎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
他手臂自然而然地缠了过去，将她轻轻圈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