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城的城墙还是老样子。
青石斑驳,藤蔓枯黄,城门处的守卫打着哈欠,一切似乎都与她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马车驶入城中,街道两侧的商铺、行人、甚至飘来的食物香气,都带着熟悉的记忆。何妙妙撩开车帘,目光扫过那些她曾奔跑过的巷弄,曾躲雨过的屋檐。
“近乡情怯?”夜鸿在身侧轻笑。
何妙妙摇头:“不是怯,是……感慨。”
感慨时光流逝,感慨物是人非,感慨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如今已能挺直脊背回到这里。
马车停在夜府门前时,何妙妙看见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夜府”两个大字铁画银钩,显然是新换的。院墙也重新修葺过,朱漆大门透着殷实之家的气派。
“看来老爹生意做得不错。”夜鸿跳下马车,唇角微弯。
门房是个生面孔,见几人气度不凡,连忙进去通报。不多时,夜兴匆匆迎出,见到夜鸿和何妙妙,眼眶一下就红了。
“鸿儿!妙妙!你们可算回来了!”
夜母和刘奶奶也跟了出来,一家人团聚,免不了一阵嘘寒问暖。何妙妙被夜母拉着上下打量,刘奶奶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她的脸颊,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光。
“长高了,也瘦了……”刘奶奶喃喃。
何妙妙鼻尖发酸。几年过去,刘奶奶老了许多,背更驼了,手上的老年斑也多了。但那双看着她时的慈爱眼神,从未变过。
“奶奶,我很好。”她握住老人的手,将一缕温和的元力缓缓渡过去——不治病,只温养。
夜兴招呼二人进屋,客厅里茶香氤氲,一家人围坐闲谈。夜兴说起近段时间的变化——有了夜鸿留下的资金,他的货栈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已是西海城数一数二的商号。夜母则絮叨着家长里短,谁家儿子娶亲了,谁家女儿出嫁了,谁家老人过世了。
何妙妙安静听着,心中安宁。这就是凡俗人间的烟火气,简单,琐碎,却真实温暖。
然而这份安宁很快被打破。
傍晚时分,一群人气势汹汹闯进夜府。为首的胖子何妙妙有些模糊映像——王老板,西海城的老牌商人。
“夜兴!你是不是太不懂规矩了!”王老板指着夜兴鼻子骂,“我们的生意你也敢抢?别以为你闺女傍上城主二公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夜兴皱眉:“王老板,话要说清楚。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何来抢字之说?”
“装什么傻!”旁边一个瘦高男子帮腔,“谁不知道你女儿夜莺最近常与风闲二公子出游?靠着这层关系抢我们生意,你还要脸吗?”
夜莺?风闲?
何妙妙与夜鸿眸光交撞,二人眼底都凝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讶然。
“放屁!”夜兴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吼声震得堂中杯盏轻颤,“我夜兴经商半生,向来光明磊落!莺儿出游是她的自由,与生意半分干系都无,休要胡扯!”
“还敢嘴硬!”王老板面色阴鸷,大手猛地一挥,声线狠戾如刀,“给我砸!让这老东西好好尝尝滋味,知道西海城的地界,不是他这野老能撒野的!”
七八名打手应声围上,手中棍棒擦着空气带起呼呼劲风,虎狼似的就要朝堂内的桌椅砸去。
夜鸿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清隽优雅,可待脊背挺直的刹那,一股上位者独有的无形威压骤然弥散开来——那是久居高位沉淀的慑人气势,堂中原本躁动的空气瞬间凝滞,连打手们挥棍的动作都生生顿住,眼中浮起诧异与莫名的怯意。
“在我夜家的地盘撒野,”夜鸿的声音很轻,却如冰刃破风,刮过众人耳畔,寒得人耳膜发颤,“谁给你们的胆子?”
王老板心头猛地一沉,那股压迫感绝非寻常世家子弟能有,可他仗着背后的靠山,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强撑:“你、你是何人?我劝你少管闲事!我等背后,可是城主府大公子!”
城主大公子?风闲的兄长?
何妙妙心头微凛,眸光悄然一闪。原来西海城城主府的内斗,竟已牵扯到坊间商户,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还要肆无忌惮。
“我是夜鸿。”夜鸿抬步上前,青石板地面无半分震动,那股威压却随他的脚步步步加重,如重石压在众人胸口,喘不过气,“夜兴是我爹,夜莺是我姐。你说,这事我管不管得?”
他声线冷了几分,眉峰微蹙:“现在滚,还能留个全乎身子。再敢在此聒噪,休怪我动手把你们打出去!想在西海城做生意,就守本分规规矩矩的做,别尽搞些下三滥的手段!”
“是他儿子又怎样!”领头的打手被怼得面红耳赤,心头火气翻涌,见手下已然蠢蠢欲动,索性嘶吼着扬手喝令,“今天就让你们爷俩长长记性!在西海城做生意,就得把眼睛擦亮点,有些生意,不是你们这种土老帽配碰的!给我打!把这两个小子打残,再把这破宅子给老子拆了!”
棍棒带着劲风劈头盖脸砸来,夜鸿眸光一沉,急喝一声:“既然你们要动真格,那就休怪我不客气!妙妙,出手!”
“找死。”
何妙妙轻嗤一声,抬腕抬手,指尖倏然闪过一抹寒芒——那道微光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几声凄厉的痛嚎骤然炸开,冲在最前的几名打手瞬间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扑倒在地,四肢扭曲着在青砖上痛苦打滚,连哀嚎都带着撕心裂肺的颤音。
“夜鸿哥哥。”她莲步轻移,快步走到夜鸿身侧,眸光里凝着真切的关切,轻声问,“你没事吧?”
夜鸿身形微顿,侧头看她时,眼底的冷意稍缓,摇了摇头叮嘱:“没事,别闹出人命,适可而止。”
何妙妙应声颔首,抬步与他并肩而立,清冷的目光如寒星扫过面色惨白的王老板一行人,声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今日,我不欲见血。”
话锋一顿,她的视线直直锁在王老板身上,一字一顿,力道千钧:“滚。再敢踏入夜府半步,断的就不只是手脚这么简单。”
话音落时,她腕间的暗影镯忽的闪过一丝极淡的墨色微光。无凛冽杀气,无磅礴威压,可王老板一行人却如坠冰窖,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是金丹修士独有的气息,是死神擦过脖颈的窒息感。
“滚!这就滚!”
王老板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嘶吼着,一行人顾不上地上哀嚎的同伴,屁滚尿流地撞开夜府的门逃了出去,连门扉都忘了合,只留一道晃荡的缝隙,漏进外头的冷风。
客厅恢复安静,但气氛已变。
夜兴看着儿子和何妙妙,眼中满是复杂。一段时间不见,这两个孩子已经成长到他看不懂的高度了。
“鸿儿,妙妙,你们……”他欲言又止。
“爹,有些事晚点再说。”夜鸿扶他坐下,目光转向门外,“现在,我想先见见姐姐。”
夜莺是深夜才回来的。
何妙妙隐在院中的阴影里,看着她蹑手蹑脚地推开侧门,像只偷腥的猫。一段时间不见,夜莺出落得越发美丽,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但此刻那副心虚的模样,实在可疑。
“夜莺姐姐。”何妙妙现身,声音很轻。
“啊!”夜莺吓得跳起来,看清是她才拍着胸口,“妙妙!你、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何妙妙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夜莺身上有淡淡的熏香味,不是寻常女子用的那种,而是更雅致、更昂贵的品类。发髻也有些松散,像是匆忙整理过。
“姐姐这么晚去哪了?”
“就……随便逛逛。”夜莺眼神飘忽。
何妙妙没追问,只是挽住她的手臂:“夜叔叔他们在等你,快去吧。”
客厅里,一家人齐聚。
夜兴沉着脸问夜莺去向,夜母则絮叨着给她相看人家的事。夜莺起初还敷衍,后来被问急了,索性道:“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说完转身就走。
夜母叹气,夜兴摇头。夜鸿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眼中若有所思。
当夜,何妙妙躺在熟悉的房间里,久久未眠。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的影子。这房间和以前前住时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整洁了,床头多了几个她小时候喜欢的布偶。
房门被轻轻推开。
何妙妙没动,她知道是谁。
夜鸿走到床边坐下,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肩背宽阔,眉眼深邃,唯有看她时的目光,依旧那般温柔。
“睡不着?”他轻声问。
“嗯。”何妙妙坐起身,“在想姐姐的事。”
夜鸿沉默片刻:“明天我们去查查。”
“查什么?”
“查她是不是真的和风闲在一起,查西海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夜鸿看向窗外,“我有种感觉,这里的事不简单。”
何妙妙点头。她也感觉到了——王老板口中的“城主大公子”,悬赏风闲的神秘人,夜莺的反常,这些线索隐隐指向某个漩涡。
“夜鸿哥哥,”她忽然问,“如果……如果姐姐真的和风闲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夜鸿顿了顿,声音低沉:“那要看风闲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姐姐托付终身,值不值得我们介入西海城的浑水。
何妙妙明白他的意思。她靠过去,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夜鸿伸手揽住她,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看窗外月光移动,听夜风吹过屋檐。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窗外的西海城已陷入沉睡,但何妙妙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正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