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西海城特有的薄雾,将青石板路染成浅浅的金色。
何妙妙推开房门时,看见夜莺已等在院中。三年不见,夜莺出落得更加明艳动人——今日她显然精心打扮过,鹅黄罗裙配着浅碧披帛,发髻斜簪一支流苏步摇,眉心还贴了精巧的花钿。阳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夜莺姐姐今日真好看。”何妙妙由衷赞叹。
夜莺抿唇一笑,颊边浮起浅浅梨涡。她转身看向刚走出房门的夜鸿,眼中闪过狡黠:“怎么样,姐姐今天美不美?”
夜鸿上下打量她,忽然嘿嘿笑起来:“姐,你打扮得比妙妙都好看——当然,主要是妙妙平时不打扮,跟着我习惯了素面朝天。”
他走到何妙妙身边,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不过我家妙妙不用打扮也好看。”
何妙妙耳根微热,却没有躲开。她已经习惯夜鸿这种亲昵的触碰,甚至……有些喜欢。
夜莺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她顿了顿,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一会儿我要去见个人,你俩跟着可以,但不许捣乱,更不许告诉爹娘。”
“见情郎?”夜鸿挑眉。
夜莺脸颊飞红,挥起拳头威胁:“你再胡说,小心我揍你!”
“哎呀,我好怕啊!”夜鸿夸张地躲到何妙妙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有妙妙保护我,姐你敢动手吗?”
“你就这点出息!”夜莺气笑。
何妙妙被夹在姐弟俩中间,唇角不自觉上扬。她轻轻拍了拍夜鸿的手:“夜鸿哥哥,要是姐姐真想揍你,我不会拦的。”
“啊?”夜鸿傻眼。
夜莺顿时得意地笑起来,冲何妙妙眨眨眼:“还是妙妙最公道。”
三人说笑着出门,穿过熟悉的街巷。西海城的清晨已渐热闹,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卖花姑娘挎着竹篮沿街叫卖,几个孩童追逐着滚过青石路的铁环。
何妙妙走在夜莺身侧,神识却已悄然铺开。《千衍魂诀》修至第三层后,她的感知范围扩至方圆百丈,能清晰“看”到街角卖豆腐脑的老伯手上的冻疮,看到对面茶楼二楼临窗书生熬夜读书的黑眼圈,看到巷尾那只瘸腿老猫蹒跚的步伐。
这就是金丹修士的视角——纤毫毕现,却又因看得太清而常觉疏离。
走了约莫两炷香,夜莺的脚步忽然加快。何妙妙抬眼望去,前方街心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站着一个青衫少年。
少年背对这边,身姿挺拔如修竹,晨风拂过他衣摆,带起几分飘逸之感。何妙妙能感知到他体内凝气四层的修为波动,不算高,但根基扎实,元力纯净。
夜莺几乎是跑过去的。
少年闻声转身,那是一张何妙妙熟悉的脸——西海城城主二公子风闲
“夜莺。”风闲看见她,眼睛亮起来,那目光柔软得像要化开。
夜鸿这时也走到近前,看清那人后脱口而出:“风闲?!”
风闲这才注意到夜鸿,愣了愣,随即脸上浮现尴尬之色:“夜鸿?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先别管我。”夜鸿上下打量他,又看看依在他身侧的姐姐,眉头渐渐拧起,“你跟我姐这是……”
风闲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喜欢夜莺。”
这话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夜鸿怔住。何妙妙也微微挑眉——那个高傲冷峻的风闲,如今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商贾之女,用这样的语气说“喜欢”?
“你们什么时候的事?”夜鸿问。
风闲目光飘远,似在回忆:“其实……是那年灯会。”他声音轻缓,“我第一次见到夜莺……”
他顿了顿,看向夜莺,眼中温柔满溢:“去帝国军队历练的三年,生死边缘走过几回,每次觉得撑不下去时,就会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那时候我才确定——那是喜欢,是想娶回家的那种喜欢。”
夜莺脸颊绯红,却勇敢地握住风闲的手,抬头看向夜鸿:“弟弟,我也想嫁给他。你……帮帮我们。”
夜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我能帮什么?两情相悦,年龄到了就成婚,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是……”夜莺咬唇,“风闲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六。而且爹娘那边……风闲他毕竟是城主府的二公子。”
“两个月而已,等就是了。”夜鸿看向风闲,“至于你爹娘那边——你自己搞定。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就别想娶我姐。”
风闲脸色一肃,重重点头:“我一定办妥。”
四人沿着长街漫步,气氛渐渐轻松。何妙妙走在稍后位置,静静观察着风闲。三年军旅历练,确实让这个城主家公子脱胎换骨——他走路时脊背挺直,目光沉稳,说话不再盛气凌人,反而带着几分内敛。
但更让何妙妙在意的,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尾巴”。
《千衍魂诀》赋予她敏锐的感知力,能清晰捕捉到三十丈外那几个刻意收敛的气息——五个人,修为都在凝气八层到九层之间,脚步轻若无物,显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这不是城主府的护卫。城主府的护卫气息不应该是这样带有杀意,这几人气息阴冷,步伐间带着草莽之气,更像是……杀手。
“夜鸿哥哥。”她轻轻拽了拽夜鸿的衣袖,传音入密,“有人跟踪,五个,凝气九层左右,有杀意。”
夜鸿脚步微顿,面上笑容不变,同样传音回问:“能确定目标吗?”
“气息锁定在风闲身上。”
夜鸿眼中闪过冷光。他看了眼前方正与夜莺低声说笑的风闲,又看看周围越来越偏僻的街巷。
“倒是动手的好地方!”
何妙妙颔首:“跟踪者在我们改变方向时,呼吸节奏有微妙变化,应该是早有预谋。”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默契已成。夜鸿加快几步,与风闲并肩而行,何妙妙则稍稍落后,腕间暗影镯无声滑入手心,化作一柄三寸短匕藏在袖中。
转过街角,前方是一片废弃的庙宇群。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几只乌鸦立在枯树枝头,发出粗哑的叫声。
“就这里吧。”夜鸿忽然停下脚步。
风闲一怔:“这里?不是说去……”
话音未落,五道黑影从四面残垣后暴起!
刀光如雪,直取风闲要害!
何妙妙动了。
《霓幻·千重影》催动到极致,她身形刹那化作七道幻影,如七彩流虹掠过荒草丛。短匕未出鞘,只以鞘身连点五人腕间穴道——“叮叮叮”五声脆响,五柄长刀脱手落地。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五个蒙面人踉跄后退,握腕惊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他们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你们是什么人?”何妙妙立在风闲身前,声音清冷如冰。
为首的黑衣人瞳孔收缩,死死盯着何妙妙。他能感觉到,这少女刚才那一击根本未用全力,甚至没动用元力——纯粹是肉体力量和技巧的碾压!
“小姑娘,此事与你无关。”黑衣人嘶声道,“把那个少年交出来,你们可以走。”
夜鸿这时才慢悠悠走到何妙妙身侧,像是刚反应过来:“风闲,这些不是你家的护卫?”
风闲脸色发白,摇头:“不是。”
“那就是来杀你的。”夜鸿挑眉,“你得罪什么人了?”
风闲眉头紧锁,努力回想。何妙妙注意到,他在思考时下意识握紧了拳,指节泛白——这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才会有的身体记忆。
“我在军中三年,虽与人有过节,但都是堂堂正正的比斗。”风闲沉声道,“就算有人记恨,也不至于千里迢迢来西海城杀我。”
夜鸿看向那几个黑衣人:“几位好汉,能说说为什么接这单生意吗?也好让我们死个明白。”
黑衣人互相对视,忽然同时暴起——这次的目标不是风闲,而是何妙妙!五人合击,刀光织成密网,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们要先解决这个最大的变数。
何妙妙叹了口气。
她真的不想在西海城杀人,尤其是在夜莺面前。但有些人,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暗影短匕终于出鞘。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道幽暗如夜色的弧线。弧线过处,五个黑衣人动作同时僵住——他们持刀的手腕处,齐齐绽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当啷——”
五柄刀再次落地,这次还伴着五声压抑的痛哼。
何妙妙收匕回袖,看向那个为首的黑衣人:“现在,可以说了吗?”
黑衣人捂着流血的手腕,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他知道,刚才那一刀若再深半分,他们握刀的右手就废了。这少女对力道的掌控,已到匪夷所思的境界!
“我们……我们只是收钱办事。”黑衣人咬牙道,“雇主出一万晶,要这少年的命。其他的,我们不知道!”
“雇主是谁?”
“不知道!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我们只认钱,不问来路!”
夜鸿走到他面前蹲下,仔细打量他脸上的刺青——那是西海城附近黑风寨土匪的标记。记得暗影楼有情报提及这黑风寨只是些打家劫舍的小毛贼,如今竟敢接刺杀的活了?
“黑风寨的?”夜鸿问。
黑衣人一惊,下意识摸脸,才想起刺青早暴露了身份。
“既然不说雇主,”夜鸿站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说说你们寨子现在有多少人,老巢在哪,最近都接了哪些活。”
他语气平静,却让五个黑衣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半柱香后,何妙妙封住五人经脉,将他们扔进破庙的枯井里——井不深,摔不死,但也爬不上来。
“这些人之后会有人来处理。”夜鸿收起传讯玉符,看向风闲,“现在,你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触碰到谁的利益?特别是你那位兄长,风玄宇。”
风闲脸色变幻。夜莺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大哥他……”风闲声音艰涩,“父亲最近身体不好,有传言说,可能要立世子了。”
何妙妙与夜鸿对视一眼。城主府世子之争——这就说得通了。
西海城城主风烈膝下两子,长子风玄宇母亲是正室,出身郡城望族;次子风闲母亲早逝,外家不显。按常理,世子之位该是风玄宇的。
但风闲被送去帝国军队历练,这本身就是一种培养和考验。如今他历练归来,修为精进,沉稳有度,若是城主有意改立……
“所以你大哥有动机杀你。”夜鸿直白道,“但光有动机不够,需要证据。”
他看向何妙妙:“妙妙,能追踪这些人的来路吗?”
何妙妙闭目凝神,《千衍魂诀》全力运转。神识如丝线般探入枯井,缠绕在五个黑衣人身上,捕捉他们身上残留的气息、沾染的尘土、甚至衣物上极淡的熏香味。
半晌,她睁眼:“他们今早从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崖来,途中经过一处香料铺、一家赌坊,最后在城南旧巷换的衣服。”
她顿了顿,补充道:“换衣服的地方,有淡淡的龙涎香味——西海城用得起龙涎香的人家,不超过十户。”
风闲脸色一白:“大哥的书房……常年熏龙涎香。”
夜鸿拍拍他的肩:“先别下定论。龙涎香虽贵,但未必只有你大哥用。况且,就算真是他,没有铁证,你动不了他。”
他看向夜莺:“姐,这段时间,你暂时别单独和风闲见面了。等查出幕后真凶,解决了这个隐患再说。”
夜莺咬着嘴唇,眼中含泪,却重重点头。她知道轻重。
风闲紧紧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我会查清楚的。如果真是大哥……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回夜府的路上,四人沉默了许多。
何妙妙走在最后,看着前方风闲与夜莺并肩而行的背影,看着夜鸿沉思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就是权力的争斗吗?兄弟相残,雇凶杀人,只为一个世子之位。
她忽然想起暗影楼——那些被他们从各地救回的、身怀暗灵根的孩子们,他们也有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或是家族内斗被排挤,或是宗门倾轧被抛弃,或是单纯因为“异类”而被追杀。
这世道,对弱者从来残酷。
“妙妙。”夜鸿不知何时放慢脚步,与她并肩,“在想什么?”
“想这世间的争斗。”何妙妙轻声道,“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夜鸿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所以我们才要建立暗影楼。给那些无路可走的人,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在暮色中格外温柔:“也给我们自己,一个不必卷入这些争斗的未来。”
何妙妙心中一暖,回握他的手。
是啊,他们建立暗影楼,不仅是为了保护他人,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在这纷乱的世间辟一方净土。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紧紧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