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西海城迎来了一场难得的盛事。
何妙妙站在夜府院中,看着夜莺对镜梳妆。铜镜前的少女眉眼含笑,指尖轻点胭脂,将本就姣好的面容妆点得愈发精致动人。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那身水红色织锦长裙流光溢彩,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轻颤,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姐今日真像待嫁的新娘。”何妙妙轻声道。
夜莺脸颊绯红,回头嗔她一眼:“妙妙也学坏了,跟着鸿儿打趣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说……风城主会同意吗?”
何妙妙走到她身后,拿起梳篾为她整理鬓边碎发:“风闲既然敢在成人礼上宣布,自然是有把握的。”她看着镜中夜莺忐忑的眼神,温声补充,“况且,风城主若真如夜鸿哥哥所说那般和善,定不会阻挠真心相爱之人。”
这话安慰了夜莺,也安抚了何妙妙自己。她其实同样忐忑——不是为夜莺的婚事,而是为这看似喜庆的成人礼下暗藏的杀机。
这两月来,她与夜鸿暗中探查,已基本确定风玄宇雇凶刺杀风闲的事实。黑风寨那五个匪徒在地牢里供认不讳,只是他们咬死不知雇主身份,线索断在了中间人那里。
但有些事,不需要铁证。
“准备好了吗?”夜鸿推门进来,今日他也换了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难得显出几分贵公子气度。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深沉,泄露了他并非表面这般轻松。
夜莺起身,深吸口气:“走吧。”
城主府门前车水马龙。
西海城虽是小城,但城主家公子的成人礼,仍是全城瞩目的盛事。何妙妙下马车时,神识扫过门前迎客的仆从、递送贺礼的商人、甚至远处茶楼窗口窥探的闲人,一切都很正常。
风闲亲自到门口迎接。
今日的他一身深蓝礼服,腰束玉带,发髻以金冠固定,全然不见平日的温润,反而透出属于城主继承人的威严。但这份威严在看见夜莺的瞬间土崩瓦解——他眼睛亮起来,唇角不自觉上扬,那笑容纯粹得像个少年。
“夜莺。”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夜莺脸颊飞红,却勇敢地回握。两人相视而笑,全然忘了周遭宾客,忘了礼法规矩,忘了这场合应有的矜持。
“我说你俩够了啊。”夜鸿无奈扶额,“这么多人看着呢。”
风清雅的声音从旁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俏皮:“咦——恋爱的酸臭味!怪不得哥哥回来后就整天魂不守舍的。”
何妙妙转身,看见一袭鹅黄罗裙的少女蹦跳着过来。几年不见,风清雅长高了许多,眉眼间褪去稚气,却依然活泼灵动。她看见何妙妙,眼睛一亮:“妙妙姐!你也来了!”
两个女孩很快聊到一处。风清雅拉着何妙妙往内院走,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的趣事。
“剑仁怎么没跟你回来?”何妙妙问。
风清雅撇嘴:“他被家里押着闭关冲击凝气六层了,说是不到不准出门。”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妙妙姐,我哥最近总神神秘秘的,你知道他在谋划什么吗?”
何妙妙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许是在准备成人礼的事吧。”
“不是。”风清雅摇头,眼神里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忧虑,“我有次听见他和玉叔叔密谈,说什么‘大哥不安分’、‘要早做准备’……我觉得,家里可能要出事。”
何妙妙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心,有我们在。”
这话既是安慰风清雅,也是提醒自己。今日这城主府,注定不会太平。
晚宴准时开始。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宾客满座。何妙妙坐在女眷席中,神识扫过全场,此时的风玄宇坐在主桌下首,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风闲与其父并肩而立,接受众人祝贺。而夜鸿也和她一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从正门走进,一身玄黑蟒袍,玉带金冠,身后跟着四名气息沉凝的侍卫。厅内瞬间安静,所有人齐齐起身行礼——
“参见大皇子殿下!”
天风帝国大皇子,风天行。
何妙妙心中一凛,她是第一次见到天风帝国的皇室。作为天风帝国的大皇子,风天行谈笑间自有一股皇家威仪,眉宇间几分深沉让人难以喘测。
风城主亲自迎上前,两人寒暄几句,大皇子送上贺礼。何妙妙注意到,大皇子与风城主说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全场,在夜鸿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与夜鸿哥哥认识?
何妙妙袖中的暗影短匕不禁握紧了几分。
仪式按部就班进行。风城主为风闲加冠,宣告他正式成年。接着,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风城主宣布了继承人之位——风闲。
全场哗然。
风玄宇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父亲!为什么是我弟弟!我才是长子!”
“因为你德行有亏!”风城主声音沉痛,“这些年你在外做了什么,真以为我不知道?欺压商户,拉帮结派,整天不务正业,甚至……雇凶杀人!”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风玄宇踉跄后退,眼中闪过慌乱,但很快被疯狂取代:“你胡说!这都是诬陷!你就是偏心风闲!”
“逆子!”风城主怒喝,“来人,将他带下去!”
随后他向宾客致歉:“教子无方,让各位见笑了。风闲的继承人之位并非永久,若他敢负百姓、贪私利,众人可共证我废黜他。”宾客们纷纷赞其仁厚,风闲也起身立誓不负期望。
风闲的承诺得到在场诸多话事人的肯定,而大皇子却始终端坐饮茶,神色淡漠,唯有身旁一中年男子频频阿谀奉承,被他冷淡置之。
风城主再度开口,谈及风闲的婚事:“闲儿心中已有意中人,今日便借成人礼公布,交由他来说。”风闲登台,紧张地向台下的夜莺招手,夜鸿连忙推了她一把。
精心打扮的夜莺登台后惊艳四座,风闲牵起她的手,郑重宣布:“夜莺便是我要迎娶之人,她出身普通,却与我真心相爱。”随后他向夜莺深情告白,夜莺羞涩点头应下,两人相拥,宾客们纷纷道贺。
然变故突生,风城主刚宣布晚宴开始,便猝然倒地,手中酒杯摔碎在地。何妙妙与夜鸿心头都是一沉,她们没料到风玄宇竟对其亲父下手。风闲急忙上前查看,风玄宇却突然冲出来,厉声喊道:“风闲!你谋害父亲!来人,将他拿下!”
玉将军快步上前呵退众人,检查后皱眉道:“风城主中了毒!宴会上的酒都不许动,所有人不得出府,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喝过酒的宾客顿时慌乱不已,风闲急问解药,玉将军却摇头:“此毒怪异,我从未见过,只能勉强拖延毒素蔓延,不出两个时辰……”
大皇子见状上前探查,片刻后皱眉:“这是毒师专用的毒,唯有毒师能解。”
夜鸿见状,上前对玉将军道:“下毒之人是风玄宇,晚宴前我在偏僻小屋,听到他与下人商议毒杀风闲,没想到他连风城主也不放过。”
风闲连忙佐证,大皇子听闻“夜鸿”二字,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风玄宇厉声狡辩,反诬夜鸿与风闲串通。夜鸿冷静分析:“风闲无谋害父亲的动机,反观风玄宇,因失去继承人之位怀恨在心,动机十足。我能指认当时与他合谋的下人!”
话音刚落,几名下人神色慌乱欲逃,大皇子身形一闪将几人擒住。下人见状瞬间崩溃,跪地供出是风玄宇指使。
风玄宇见状不妙,呼喊埋伏的凝气境、魂劫境高手围攻玉将军,自己则欲逃窜,却被大皇子截住。
大皇子冷笑一声,将风玄宇押回台上。围攻玉将军的高手见主谋被擒,四散而逃,玉将军因需坐镇城主府,未再追击。
“快拿出解药!”玉将军怒喝,风玄宇却疯狂大笑:“此毒无解药,你们就等着给这老不死的收尸吧!”
“老不死的!城主之位是我的,永远是我的!”风玄宇已完全陷入疯狂。
“解药呢!”风闲揪住他衣领,目眦欲裂。
“没有解药!”风玄宇笑得涕泪横流,“我就是要他死!要你们都死!”
玉最终将军搜遍他的储物袋,也未找到解药。
此毒便是大皇子也无能为力,只得开口:“看来只能为皇叔准备后事,我先回宫禀告父皇。”
厅内死寂。
夜鸿走到何妙妙身边,低声问:“能救吗?”
何妙妙闭目凝神,神识如丝如缕探入风城主体内。她“看”到那些毒素如活物般侵蚀经脉,吞噬生机,所过之处一片死寂。
以她金丹中期的修为,可以暂时压制毒素蔓延,不过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法根除。这毒……确实只有下毒者或更高境界的毒师能解。
她睁开眼,缓缓摇头。
风闲眼眶瞬间红了。他跪在父亲身边,握着那只逐渐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爹……”
风城主艰难地抬手,抚摸儿子的脸,嘴唇翕动,却已说不出话。他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停留在夜莺身上,微微点头。
那是认可,也是托付。
两个时辰后,西海城城主风烈,薨。
城主府挂起白幡,喜事成丧。
城主丧仪持续了七日。
这七日,西海城笼罩在沉重的哀恸中。白幡挂满长街,纸钱随风飘散,唢呐声日夜不息。风闲以继任城主的身份主持丧礼,短短七日,他瘦了一圈,眉眼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气,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统治者的沉稳与冷峻。
何妙妙始终陪在夜莺身边。丧礼期间,夜莺几乎没合眼,她不仅要安抚悲痛的风闲,还要照顾几近崩溃的城主夫人和风清雅。这个曾经娇俏的少女,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迅速成长,眼中多了坚韧,却也藏不住深藏的疲惫。
第七日傍晚,丧仪结束。
何妙妙扶着夜莺回到夜府。府内寂静无声,夜兴和夜母已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此刻正坐在厅中等候。见两个女儿回来(夜母早已将何妙妙看成了自己的亲闺女一样疼爱),夜母连忙起身:“莺儿,妙妙,累坏了吧?快来喝点热汤。”
热汤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夜莺捧着碗,忽然泪如雨下。
“娘……风城主他……他是为了成全我和风闲,才在成人礼上宣布婚事的……”她声音哽咽,“可他连我们的喜酒都没喝上……”
夜母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慰。夜兴叹气,看向何妙妙:“鸿儿呢?”
“还在城主府。”何妙妙放下汤碗,“风闲刚继位,有很多事需要处理,夜鸿哥哥在帮忙。”
夜深时,何妙妙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那棵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梧桐树。腕间暗影镯微凉,她轻轻抚摸着镯身,思绪飘远。
房门忽然被敲响。
“妙妙,你睡了吗?”是夜莺的声音。
何妙妙起身开门:“夜莺姐,你怎么了?”
夜莺站在门外,穿着单薄寝衣,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她咬着嘴唇,声音很轻:“妙妙,我……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何妙妙侧身让她进来。夜莺爬上床,蜷缩在被子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何妙妙在她身侧躺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妙妙,”许久,夜莺开口,“风闲说,我们的婚事要延期三年。”
三年守孝,这是礼法。
“你会等他吗?”何妙妙问。
“会。”夜莺回答得毫不犹豫,“别说三年,三十年我也等。”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只是……只是觉得对不起风城主。他那么疼风闲,那么开明地接受我,可我连一声‘父亲’都没来得及叫……”
何妙妙将她搂入怀中,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衣襟。她想起风城主临死前看夜莺的那一眼——那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是托付,也是祝福。
有些人,即使只见过几面,也会在生命里留下深刻的印记。
这几日,夜鸿总一个人坐在窗边,眉头拧成一道浅浅的沟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连何妙妙悄悄走到他身边,都没像往常一样立刻转头朝她笑。
这几日他总是这样,魂不守舍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看得何妙妙心里也跟着发慌,忍不住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软着声音开口:“夜鸿哥哥,你最近怎么了?总感觉你心神不宁的。”
夜鸿猛地回神,看向何妙妙的时候,眼底的慌乱都没来得及藏好,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愧疚和不安:
“妙妙,我当初在帝都因为一些原因杀了个人,虽然当时我抹除掉了所有痕迹,但是我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是会被发现。”
听到“杀人”两个字,何妙妙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紧了他的衣袖,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可看着他眼底的自嘲和无助,何妙妙又立刻压下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慌乱,仰起头,眼神定定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夜鸿哥哥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我知道自己可能不够强,可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夜鸿听到她的话,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嘴角也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可那笑意没持续多久,就被深深的无奈取代。他轻轻揉了揉何妙妙的头发,声音低沉又无力:“我是怕你保护不了,我杀的那人他爹是帝级。”
帝级……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何妙妙心上,让她瞬间失语,喉咙发紧,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可她不能退缩,若是连自己都离开了他,夜鸿哥哥该多孤单啊。何妙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惶恐,上前一步,轻轻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感受着他身体的僵硬。
声音软软的却异常坚定:“……没事!我一直都会陪着夜鸿哥哥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离开。”
搂住他的那一刻,何妙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想和他绑定在一起,想成为他的底气,想让他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仰起头,脸颊贴着他的侧脸,声音带着点小颤抖,却无比认真:“夜鸿哥哥,我们结婚吧!”
夜鸿猛地转过身,双手轻轻握住何妙妙的双肩,眼底满是无奈和宠溺,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
“你怎么这么心急,你我都还没到年龄呢!而且我不是也说了,最近就与邓叔叔提亲,成婚只是时间问题。”
何妙妙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他的衣袖,声音细细小小的,藏着心底的不安:“我怕……”
夜鸿伸出手,轻轻刮了下何妙妙的鼻梁,指尖的温度暖暖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会没事的。再等几个月,等我们到年龄了,就风风光光地结婚,好不好?”
听着他温柔的承诺,何妙妙心里的不安消散了大半,乖乖地点了点头,抬头看着他,眼底泛起一丝狡黠,晃着他的手臂,撒着娇蹭了蹭他的胳膊:
“夜鸿哥哥,今晚我们一起睡好不好嘛!我想陪着你,不想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可话音刚落,夜鸿的脸就红了大半,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还带着点头疼:“妙妙!你要矜持啊!我们还没成婚呢!不能一起睡的!”
何妙妙撅起嘴巴,跺了跺脚,心里有点小委屈,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小任性:“哼!夜鸿哥哥就会找理由!我才不管呢!我就要和你一起睡!”
“不行就是不行!”夜鸿的态度很坚决,说着就轻轻推着何妙妙的后背,把她往门外送,一边送还一边叮嘱,“赶紧回你的房间吧!还有,不许半夜偷偷跑过来!不然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何妙妙被他半推半劝地推出了房间,还没来得及反驳,房门就“咔哒”一声关上了,紧接着又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何妙妙扒着门缝,看着门板,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心里有点小赌气,又有点甜甜的——这个死板的夜鸿哥哥,明明心里也很在意我,却偏偏装得这么严肃。哼,你以为锁上门,我就不能半夜偷偷溜进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