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垭口，天尚未亮，空中忽然飘起零星雪花。

妘汐将铜钱压在唇间试了试音，才说道：“过了垭口，路就窄了。你们先走，我休息会。” 她站在岔路口，等两人走远，才转身折向北方。巫族尚有事务待处理，无法继续同行。

林觉尘回头望向远处山道上亮光中那道靛蓝衣摆被山风掀起来，在灰白的雾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走。”陈述白看他停下，回头叫他。

“她不用你担心。这条路，她比我们熟。”

林觉尘收回视线，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跟了上去。

后半夜，雪已然停歇。陈述白进山时，天色依旧沉黑，他用随身携带手电照明。药篓斜挎在腰后，内里空空如也。他走得极稳，每一步将脚下地面踩实，方才挪动下一步。

林觉尘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留下的脚印走。两个人都没说话。手电光只照出前面一小片路。光之外全是黑，连山的轮廓都看不见。偶尔有风从山沟里翻上来，把雪沫子扬起来，扑在脸上，冷得人头皮发紧。

路过一道岩壁拐角时，陈述白忽然停下，拿手电往路边晃了晃。光扫过一丛枯草，草底下蜷着个人。那人裹着一床薄棉絮，缩在岩壁凹进去的地方，不细看，像一团被风吹到这里的破布。

“还活着。”陈述白低声说。

林觉尘走近一步。那人没动，眼睛半睁着，嘴皮冻得发青。怀里抱着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碗底还剩一小块冻硬的黄米饼。

陈述白蹲下去，伸两指在对方颈侧按了按，又收回手。他没说话，只把那人往岩壁里侧推了推，让他整个人避进风口。接着从自己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把那半块塞进那人抱碗的手里。

“进山的路，不能停。”陈述白直起身，“他缓过来会自己走。要是缓不过来，就是命。”

林觉尘跟着陈述白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有双半睁着的眼睛，在雪里望着他们。

行过背阴坡，路面结起一层薄冰，碎石嵌在冰壳之下，踩上去咯吱作响。他褪下手套，指背凑近风口探了探风向。西风，干燥，并无落雪。

天光蒙蒙亮，翻过第二道山梁，一个废弃驿站卡在两山隘口。半面墙体倾颓，屋顶瓦片滑落大半，露出底下熏得焦黑的椽子。

隐约可见一人俯卧在驿站前的草丛之中。

走近细看，才看清那是一具尸体。他脸朝下，四肢摊开，既像是从高处坠落摔在此地，又仿佛行路途中骤然扑倒在地。

陈述白停步，将药篓轻放在脚边，并不急于靠近，先环视一圈周遭。雪地干干净净，再无第二串脚印。

他缓步上前蹲下。死者身上粗布袄尚算半新，后领被长期摩擦磨起一层毛边。后颈皮肤泛着青白，不见一丝血迹。陈述白伸出两指，顺着衣领往下探。躯体早已僵冷。

他小心将尸体翻转过来。

男人约莫三十余岁，脸上没有伤痕，双眼半睁，嘴唇微张，好似夜行途中忽然想起一桩心事，来不及合上眉眼。

虎口结着厚茧，左手掌心留有深压痕，是常年紧握棍棒留下的印记。右肩胛处扁担压痕深过刀伤，数层老皮堆叠，长成一块死肉。

陈述白轻轻摆正死者的头颅，低声道：“肩上磨出了茧，这人是不怕苦的。想来，他该是一直忧心，有朝一日肩上这副扁担，后继无人。”

他从死者怀中搜出半张纸片。纸张被血浸透、冻得坚硬，边角脆得一触便簌簌掉渣。纸上绘着一道波形，线条利落，峰谷排布均匀，旁侧密密麻麻写着极小的数字，大半已被血污糊死。

陈述白先将纸片递予林觉尘，自己再度俯身，仔细勘验遗体周身，依旧找不到任何破损伤口。

林觉尘指尖轻轻摩挲纸沿，眉峰微敛。能描出这种波形的绝非普通人，死者将纸片贴身藏好，也绝非为了留给自己。

待陈述白勘验完毕，林觉尘才将纸片交还给他。陈述白小心地将纸片放回死者内衣口袋，随即从驿站废墟拖出一块残破旧毡布，正要覆上死者面容。

一旁的林觉尘忽然开口：“先不要盖，有人从远处过来了。”

二人当即停手，扫视四周雪地。整片白雪空旷干净，只留一行他们来时踏出的脚印。

林觉尘说道：“初步推断地上之人自己走到这里，然后死了。”

陈述白接着说道：“他身上没有外伤，不是冻毙，也不是饿死。灵子架构被干干净净抽空，连一点残屑都没有留下。”

“你能确定？”

“我摸过无数活人的脉象。” 陈述白的声音很平，“活人与死人的灵子状态截然不同。他是空的。这种死法，本就反常。”

林觉尘也蹲下身，不去触碰遗体。掌心归元印极轻地跳了一下，既似触碰熟悉的灵子频率，又仿佛在刻意避让什么。

“谦信令的手法。” 林觉尘沉声判断。

陈述白没有接话。

两道脚步声从西侧山道上由远而近，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衣着单薄，两手空空。前头的人四十岁上下，脸颊冻得通红，手上缠着麻绳，像是刚从工地脱身。后面的年轻人戴着旧毛线帽，只露出一双眼睛。

见到地上的尸体，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我们是来找他的。” 前方高个瘦子开口，“他归序派的人，已经失踪三天。”

“准确来说是共济会的人？” 陈述白抬眼问道。

对方没有否认，蹲下身，掀开毡布一角看清死者面容，倒抽一口冷气，又缓缓把毡布盖回。

“怎么死的？”

“身上没有伤口。” 陈述白复述。“必定是谦信令干的，他们一直在清剿我们的人。” 身后胖年轻人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一丝压抑的颤音，“如今黑市到处疯传，一种特别的骨质碎片价值极高。异能者都在疯狂搜寻，但凡碰过碎片线索的人，都会凭空消失。”

“他在追查什么？” 林觉尘问道。

高瘦男人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卷风干黑叶。

“这是他生前留下的，我们才知道他往古城方向而来。据传闻，那边有人见过一模一样的波形。”

陈述白再次翻出那半张血纸，递到死者同伴手中。高个接过，匆匆一瞥：“这不是碎片本体，只是碎片留下的频率印记。是有人把碎片的共振波形描摹在了纸上。”

“描摹的人是谁？”

“不清楚。他遇害前，只来得及把这张纸揣进怀里。”

林觉尘把掌心凑近那半张血纸。方才消散的温意再度浮起，淡得像深水之下冒出的一缕气泡。

“这个波形，沈渡见过。” 林觉尘说。

“沈教授？” 陈述白眉头微蹙。

“是他没有对外公开的版本，低频方程第六式。”

高个瘦子闻言，抬头看林觉尘。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问出来。只把风干黑叶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手在衣襟外按了按，像在确认那几片叶子还在。

细碎雪花重新飘洒而下，落在纸片表面，转瞬消融。陈述白伸手用毡布盖住死者面部。抬眼望向山隘上方，浓雾正沉沉压下来。

“今夜还会有一场大雪。” 他说，“先把人抬下山，葬在向阳处，少受风雪。”

两名共济会成员对视一眼，瘦高个颔首：“我们来抬。”

没有棺木。他们拆下驿站尚且完好的两块旧门板，拿麻绳捆扎，凑成一副简易担架。

高个瘦子把担架往地上一放，自己先蹲到尸体头前。胖年轻人却站着没动。他看着尸体那双半睁的眼睛，手指在裤缝边蹭了又蹭，始终没把手伸过去。

“帮我一把。”高个说。

“我抬。”胖年轻人声音很低，“我就是……没碰过死人。”

“总会有第一次。”高个说，“抬的是咱们自己人。不丢人。”

胖年轻人这才蹲下去，伸手抄住死者脚踝。手一碰上去，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但没有松开。两人一前一后，把尸体放上门板。高个又解下自己腰上的粗麻绳，绕了三圈，把尸体和门板固定在一起。

陈述白没有动手，走到山道边，从雪地折下几束干枯蒿草，编成一小束，放在死者胸口。

“我与他只是一面之缘。” 高个低声道，“但这条路我走了十余年。每一个行过此山的人，都算我半个同路。”

胖年轻人抬起头，他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红了一圈，嘴却抿得死紧。他慢慢直起身，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什么也没说。

陈述白站起身，重新背上空药篓。

“你要继续追查这条线索？” 林觉尘问。

“不了。我还要采药。” 陈述白摇头，“若是不去采，寒冬一过，这山野便什么都不剩。”

他转身向西走，走出十余步，骤然停下，回头望来。

“那张血纸，不要带上山。半张纸片，一道波形。谁攥着它，谁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林觉尘将纸片折起，没有揣进衣袋，只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纸上残存的血迹微微化开，一丝凉意沾在指腹。

共济会的两人抬起担架，迈步下山。高个在前，矮个在后，都一言不发。

林觉尘跟出几步，他看着地上那条被担架拖出来的窄路。路是新的，雪还在下，用不了多久，连这条路也会被盖住。到那时，就好像从来没人在这个隘口死过，也从没人抬着他走过。

林觉尘立在驿站断墙之下，目送两道身影消融在雪雾深处。掌心归元印彻底归于平静，那一点温意已经散尽。

他抬首，山顶的浓雾垂得更低，仿佛一整块灰布，自山顶铺压下来。雪落在断墙碎石上，落在方才陈述白蹲坐过的雪地里。

他慢慢把那张血纸折了第二次。纸更小了，像一块被反复叠过的旧手绢。他没有扔，也没有收。风从北山口灌进来，吹得他指间那截纸角不住地颤。

四下阒寂，唯有寒风从两道山口同时灌入。死者的故事，被风拆开，向着山的两头四散飘远。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身后那片被雪盖住的草丛里，极轻地响了一声。不是风。像有人踩断了一根埋在雪下的枯枝。

林觉尘停住脚。他没有回头。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再没了。

雪越下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