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从外面看,不过是条窄巷里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我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大堂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烟气浓得呛人,几十个赌客挤在几张长桌旁,有的红着眼,有的青着脸。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看了两把。然后捏了捏包袱里的钱,那是五十两。我全部的身家。
第一把,我全押了。骰子开了。我输了。五十两,没了。我坐着没动。输了,在意料之中。这一把,我从头到尾就没指望赢。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场子里的水,到底有多深。现在看来,水很深。深得让我兴奋。
“小兄弟,要帮忙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是个样貌平平的男人,穿着场子里伙计的衣裳,端着一壶茶。“我没钱了。”我实话实说。
“这地方,没钱也有没钱的玩法。”男人把茶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三当家勾老板,最近不在。但今天晚上,二当家欧阳老板会亲自下场。小兄弟要是有本事,能跟他玩一局,赢了,要多少有多少。输了……”他笑了一下,“顶多就是把你从这里抬出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的鞋,我注意到,比一般伙计的好太多。
“我想试试。”我说。
欧阳竟无出现在大堂的时候,整个场子都安静了。他比我想的年轻,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看起来不像赌坊的二当家,倒像个教书先生。
“这位小兄弟,听说你想跟我玩?”我已经坐在了他对面,点头:“是。”
“下注多少?”我摊开双手:“我身上没钱。”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欧阳竟无没有笑。他看着我:“那你想用什么做赌注?”“我这条命。”笑声停了。
欧阳竟无重新打量我:“小兄弟,你要多少?”“一万两。”他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好。我跟你赌。”
他摇骰子的时候,整个大堂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那双手稳得不像话,铜钟在他手里转着,像黏在掌心一样。他很慢。慢得让围观的人都开始冒汗。可我不急。我知道,高手过招,赌的从来不是手。是心。
我看着他,嘴角甚至浮出一点笑意。他微微一顿。就是这一顿,让我知道,他动摇了。
他扣下铜钟。“啪。”清脆,干净,利落。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那骰子在铜钟里滚了七下。三下轻,四下重。轻的是面,重的是棱。我闭上眼,能听见每一粒骰子最后停住时的那一声。我不需要揭开铜钟,也能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我只需要让欧阳竟无以为我看不见。
我的手伸过去,没使任何花招,只是平平常常地,把铜钟揭开了。骰子躺在那里。三个六。豹子。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欧阳竟无坐在我对面,脸上没太多表情。可我看见,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轻轻抖了一下。他输得不多。一万两。可我知道,对天上人间来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招牌。
我没敢多留,拿了银票就往外走。出了那扇黑漆木门,走进冷风里,我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了。
腿在打颤。
不是怕。是后怕。
我攥着那一万两银票,在夜风里走出三条巷子,确认没人跟来,才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天快亮了。重华,我有钱了。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