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委员会的白玉大殿里，有人躺在地上。

不是受伤了，也不是在悟道，是躺平。

没错，就是“躺平”！

四肢摊开，呈一个标准的“大”字，左手还高高举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四个大字熠熠生辉：退休申请。

“第一百次。”躺在地上的人说，“赵副主席，这是我第一百次递交申请，按照惯例，你该批了。”

大殿两侧，十几位委员眼观鼻鼻观心，假装研究手里的公文。

主席位上的沈怀舟把脸埋进玉简后面，肩膀一抽一抽。

这地方林洛太熟了。

东墙上挂着仙界教育百年绩效榜，金漆大字，他一个人的名字占了九成；西墙根堆着半人高的待批玉简，最上面那摞落了灰，标签写着“加急”，看灰的厚度，加了至少三百年急。

大殿角落的青铜鹤炉里，檀香烧到一半断了，也没人续。

值日的仙吏缩在柱子后头装雕像，眼珠子却跟着地上那个人转。

副主席席上，赵副主席的脸黑得像锅底。

“林洛！”他一拍桌案，“你身为委员会荣誉主席，仙界教导主任，躺在议事大殿的地板上，成何体统！”

“体统不能让我躺平，但退休能。”林洛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嗯，这块地板是整块寒玉切的，夏天躺着比床上凉快，对腰椎还友好，赵副主席要不要试试？”

“你！”

赵副主席的胡子抖了三抖。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官威压不住这个人，十万年来从没压住过。

“林洛啊，”他放缓语气，端着茶盏走下台座，“咱们讲点感情、情怀好不好，仙界培养你这么多年，十万年教龄，桃李满天下。你现在撂挑子，让委员会怎么办？让仙界怎么办？”

“仙界没了我，照样转。”林洛说，“不信你看我的弟子。”

他坐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长长的名册，哗啦一声展开，从台座一直铺到大殿门口。

“我点名了啊。”他清了清嗓子。“大弟子顾长渊，现任仙界战神，执掌天刑殿，上个月刚平定了北境的虚空乱流。人家干得比我好。”

“二弟子柳如烟，丹道至尊，万药谷谷主。去年炼出九转还魂丹，救活了半个南瞻部洲。人家也比我强。”

“三弟子墨玄，魔界之主。虽然当年是我最不省心的学生，现在人家管着一个界，业绩年年超额。”

赵副主席忍不住插嘴：“墨玄当年魔气失控，差点拆了半个仙界，是谁压下去的？”

“我。”林洛点头，“但那是我当师父的本分，不是你们留我的理由。就像厨子把菜炒好了，饭馆不能扣着厨子不让下班。”

大殿里安静了。

林洛的手指顺着名册往下划，不紧不慢。

“第十七弟子，剑冢守墓人，剑意通神。第二十九弟子，南海龙宫座上宾。第三十七弟子，沈怀舟。”他抬了抬眼，“就是你们现在这位主席。”

沈怀舟的玉简“啪”地挡住了整张脸。

“第六十八弟子周文渊，天机阁阁主。”林洛继续念，“第九十九弟子，前年成的仙尊，现在在西方极乐天讲道，一场讲道的门票炒到三千灵石。”

他卷起名册，往肩上一扛。

“九十九个弟子，九十九个仙尊。赵副主席，我教的徒弟个个比我出息。请问仙界要我这个教导主任还有什么用？吉祥物吗？”

赵副主席被噎得说不出话。

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正因为你教得好，才更不能放你走！”

“这话我在第九十九次申请时就听过了。”

林洛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法典，封皮上烫着五个大字：仙界劳动法。

“咱们不讲感情，讲法。”他翻开法典，“第三章第十七条，教龄满十万年者，有权申请退休，委员会不得无故驳回。第四章第二十二条，核心人才返聘须经本人自愿，强迫返聘者，罚俸三千年。”

他抬起眼皮，“赵副主席，你想罚俸三千年吗？”

赵副主席的嘴角抽动：“这法典……是谁立的？”

“我。”林洛坦然道，“八万年前我亲手起草，你们全票通过的。当时你们说，有了这法典，仙界教育体系就规范了，现在规范来了，你们又不认。”

大殿角落里，有个年轻委员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随即被旁边的人狠狠踩了一脚。

赵副主席挠着头，脸色变了又变，快抓狂了。

硬的不行，法的不行，感情也不行，这人是铁了心要走呀。

有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林洛啊，要不咱们各退一步，”他微笑着，语重心长的说，“委员会的难处你也是知道，仙尊编制有指标，十万年内必须出满一百位，这是天道定的数，你都教出了九十九个，就差一个了。”

“差一个你们自己教。”

“可我们教不出来啊！”赵副主席一拍大腿，一副为难的样子，“全仙界谁不知道，仙尊是你林洛流水线上出来的？你走了，这第一百个指标完不成，天道问责下来，委员会全体要扣绩效的！”

沈怀舟在主席位上瞅了瞅林洛，小声附和：“师父，是真的要扣绩效。”

林洛沉默了一会儿。

他躺回地板上，盯着大殿穹顶的祥云浮雕，若有所思，慢悠悠开口：“你的意思是，我再教一个，凑满一百，就让我退？”

“对！对！对！”赵副主席眼睛一亮，连声回答，“再培养一名仙尊，委员会立刻批准你的退休申请，永久退休，永不返聘，白纸黑字，天道为证！”

“空口无凭。”

“立字据！现在就立！”赵副主席迫不及待，连忙当场挥笔，一份契书玉简凭空生成，条款一条条刻上去：

林洛再培养一名仙尊，委员会即批准退休，不得返聘，不得挽留，违者罚俸万年。

旁边管账的老委员凑过来，小声提醒：“副主席，罚俸万年这条，是不是重了点？”

“去去去，重什么重！”赵副主席头也不回，“他教不出来，这条就永远用不上。”

至于教得出来会怎样，他没说。

教得出来就得真放人，那才是委员会最大的损失，当然这话不能当着本人讲。

林洛坐起来，逐字逐句看完，又自己加了一条：培养期间，委员会不得干涉教学方式。

“还有，”他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十万年没休过年假，加班费得结一下。”

赵副主席眼皮一跳：“多少？”

“不多。”林洛掰着手指头算，“十万年，每年二十天年假，折合两百万天。按仙界劳动法第九章，未休年假三倍灵石补偿。抹个零，一千万中品灵石。”

“你怎么不去抢！”赵副主席的胡子翘起来一根。

“那打个折，”林洛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三百万，外加我岛上灵田的赋税全免，免到我退休那天。”

赵副主席捂着胸口盘算。

三百万灵石摊到每个委员头上扣绩效，肉疼，但跟天道问责比起来……划算！

“成交！”

他把这条也刻了上去，刻字的笔锋都在抖，又咬了咬牙，补充：“可以，但弟子人选，得由委员会定。”

林洛眯起眼睛。

“为什么？”

“公平公正嘛！”赵副主席笑得像只老狐狸，“你从自己相熟的天才里挑一个，闭着眼都能教成仙尊，那不叫培养，那叫走流程。委员会指定人选，才显你教导主任的真本事，对不对？”

大殿里几位委员纷纷点头，点得很心虚。

林洛盯着赵副主席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里面有坑。

这帮人卡了他一百次申请，不可能这么痛快。

指定人选，指定的一定是个烫手山芋，或者一根朽木。

但他盯着那份契书看了三遍，条款没问题，天道印记也盖了。

“行，”他伸手，在契书上按下一道指印，“我接了。”

契书亮起金光，一分为二，一份归入委员会档案，一份落进林洛袖中。

签契的规矩，是双方各留一道神识印记。

赵副主席按印时手指头哆嗦了一下，印都按歪了半分，又不动声色抹平重按。

林洛全看在眼里，没说破。

沈怀舟从主席位上下来，凑到林洛身边，压低声音：“师父，您真接啊？”

“不然呢？再耗一百年？”

“可是……”沈怀舟搓着手，一脸人事主管面对老员工的纠结，“赵副主席那个人您也知道，他挑的人选，肯定不会让您省心。万一是个天生绝脉的，您这一教，又得十万年。”

“绝脉我也教过。”林洛把契书收好，“你当年不也被断定悟性中下？”

沈怀舟一愣：“我？”

“你入门那年，委员会搞入门统测，测灵盘给你打了丙下。”林洛拍拍他肩膀，“现在呢？委员会主席，管着全仙界的职称评定。怀舟啊，人这玩意儿，不是盘子能测明白的。”

沈怀舟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等他回过神想再说点什么，林洛已经摆摆手走远了。

赵副主席如释重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好好好！人选三日内定下来！”

林洛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把《仙界劳动法》揣回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殿门口，他忽然停下。

“对了，赵副主席。”

“嗯？”

“这块寒玉地板，确实对腰椎好。”林洛回头，笑得很真诚，“等我退休了，让人搬一块到我小院里。东边我打算种灵竹，西边挖个鱼塘，地板放中间，睡午觉用。”

赵副主席：“……”

林洛摆了摆手，踏出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他没走远。

十万年教龄练出来的耳力，加上殿门那道年久失修的隔音阵，基本等于没有。

“主席，”赵副主席的声音压得再低，也漏了出来，“人选的事，你知道该怎么挑吧？”

沈怀舟支支吾吾：“师……林洛他慧眼如炬，随便塞个资质差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到时候闹起来……”

“就是要资质差的，越差越好！差到他教不动，差到他自己知难而退，乖乖回来继续当他的教导主任。”

一阵翻玉简的哗啦声。

“去，把云下界的人才名册调出来，我要找一个全仙界最不可能成仙尊的孩子。”

林洛靠在殿门外的盘龙柱上，听完了全程，一点不意外。

他就知道有坑。

卡了他一百次申请的人，转性转得这么痛快，坑都懒得掩饰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光，忽然笑了。

全仙界最不可能成仙尊的孩子？

他林洛教了十万年书，专收“不可能”。

丙下都教出委员会主席了，还有什么盘子里的货色是他教不动的？

只是他有点好奇，那本厚厚的名册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停下来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