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接到弟子档案的时候，正在给鱼喂食。

玉简破空而来，一头扎进鱼塘，惊得几尾龙鱼炸出水面。

他慢悠悠捞起来，指尖一抹，水渍尽去，一行行小字浮现在半空。

苏诺诺，女，云下界青牛村人氏，孤儿，年十二。

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

无灵根记录，无师承，无修炼经历。

档案末尾附着委员会测评处的初步批注：此女凡骨凡胎，灵窍未开，按《仙界人才分级标准》列为丁等末位，建议放弃培养。

“建议放弃培养。”

林洛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笑了。

“丁等末位。”他把玉简抛了抛，“赵老头，你还真是下血本啊。”

三日前，委员会密室。

赵副主席把一摞名册拍在桌上，烛火跟着跳了跳。

“挑最差的，章程不用我多说。”他环视密室里的几名心腹，“我要的是，扔在人堆里三天都找不出来的那种。”

名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飞快。

有灵根的，跳过；有血脉的，跳过；连“幼时摔下山崖没死成”的，都跳过。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云下界，青牛村，苏诺诺。”办事的委员念道，“孤女，十二岁，村里说她挺能吃，天天帮各家干活换饭吃。测评处去过一次，灵窍未开，五行杂驳，判了丁等末位。”

“五行杂驳，灵窍未开。”赵副主席眼睛一亮，“好，就她了。”列席旁听的沈怀舟，手里的笔杆在桌沿敲了两下。

“副主席，”他开口，又顿了顿，“这孩子是凡俗孤女，连字都不识几个。送到师父那去，万一……”

“万一什么？”赵副主席嗤笑，“怀舟，你是他徒弟，你倒是说说，一个灵窍未开的凡女，怎么成仙尊？”

沈怀舟张了张嘴，后半句到底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在列席录上写了个“妥”字，笔尖在纸上顿出一小团墨。

“就这么定了。”赵副主席一锤定音，“把人从云下界接出来，手续办齐，通知林洛去领人。”

他捋着胡子，已经开始想象林洛挠头的样子了。

云下界，青牛村。

林洛是踩着一片烂叶子下来的。

没用法云，没用遁光，就跟走亲戚似的，溜溜达达进了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炊烟混着猪圈的味道。

土路被牛车碾出两道深沟，墙根下蹲着条黄狗，懒得叫，只掀了掀眼皮。

日头正好，谁家晒的萝卜干躺在簸箕里，咸香味顺着风飘出老远。

村口大榕树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中年妇人，见他生面孔，上下打量。

“这位公子，找人啊？”

“找苏诺诺。”

妇人们对视一眼，神色都有点古怪。

“诺诺啊……”领头的妇人朝村尾努努嘴，“这钟点，应该在王寡妇家帮工。公子是她什么人？”

“她师父。”

“师父？”婶子愣了，“这孩子什么时候拜的师？”

“刚刚。”

林洛顺着村尾找过去。

王寡妇家院墙塌了半边，院里堆着小山似的柴禾，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踩着板凳，往房顶上递瓦片。

那孩子六七岁模样，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包包头，鹅黄的裙子，膝盖处上打着补丁。

她踮着脚，把瓦片一片一片递上去，递一片还要叮嘱一句：“叔，你踩稳一点，那块是歪的。”

房顶上修葺的汉子应了声，接过瓦片。

林洛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不急着进去。

他看人从来不看资质，先看眼睛。

这孩子的眼睛很亮，不是精明的那种亮，是干净的亮，像山泉底下被冲得滚圆的石子。

“小丫头，”他开口，“你叫苏诺诺？”

孩子回头，看见他，眨了眨大眼睛。

“大哥哥，你找诺诺有什么事吗？”

“嗯，”林洛说，“我来接你去修仙。”

院里突然安静，房顶上的汉子差点踩滑，王寡妇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锅铲。

“修仙？”诺诺从板凳上跳下来，仰着头看他，“修仙管饭吗？”

“管，”林洛想了想，“饭管饱。”

“睡觉呢？”

“管够。”

诺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回头冲灶房喊：“婶婶！诺诺要去修仙！这个哥哥说管饭管饱还管睡觉！”

王寡妇举着锅铲，看看林洛，又看看诺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房顶上的汉子倒是先开了口：“这位仙师，诺诺她……她真修得了仙？”

“修不修得了，得看她。”林洛说，“不过饭肯定管饱。”

“那敢情好。”汉子挠头笑了，“这孩子命苦，打记事起就没爹没娘，东家一口西家一顿长这么大的。仙师，她是个好孩子，给谁家干活都卖力，就是……就是吃得多点。”

“吃得多好，”林洛说，“我那岛上鱼多。”

王寡妇回过神来，慌忙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热乎的菜团子，硬塞进诺诺兜里：“拿着拿着，路上吃。”

灶膛里的火还噼啪响着，她往锅里添了瓢水，背过身去的时候，用围裙角按了按眼睛。

倒是诺诺，两步跑到林洛跟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大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林洛低头。

这孩子抱腿的动作熟练得很，应该是平时抱惯了村里大人的腿讨饭吃。

他心里某处软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包包头。

“现在就走。”

“那诺诺的碗……”

她忽然想起什么，跑回院里，从柴堆后面摸出一个缺口的粗瓷碗，用袖子擦了擦，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好啦！”

林洛看着她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没忍住笑了。

他牵起诺诺的手，往村口走。

村里人听说诺诺要去修仙，都跑出来看，七嘴八舌地嘱咐，有塞煮鸡蛋的，有塞炊饼的，诺诺的兜兜里很快装满了。

“谢谢婶婶！谢谢叔！诺诺会想你们的！”

她挥着手，被林洛牵着，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村。

出村是一条黄土路，两边的麦子刚抽穗，风一过，青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远处有谁家的狗在叫，近处是诺诺兜里两个鸡蛋磕碰的咯咯声。

诺诺走两步，蹦一下。

蹦到第三下，她忽然停住，仰起头看天。

天边堆着一层灰云，沉甸甸的，眼看要压到麦子梢上。

“大哥哥，今天不会下雨吧？”她说得很认真，“下雨路就泥了，诺诺的鞋会湿会脏，要是不下就好啦。”

说完她就低头跑了，去追一只蹦过路面的蚂蚱，压根没再看天。

林洛抬了抬头。

那层灰云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道缝，缝越扯越大，漏下来的日头正好罩住这段黄土路，晒得人后颈发暖。

前后三里的天，云还是云，唯独他们头顶这一块，晴了。

他眯起眼，看了看前头追蚂蚱的小背影。

无心之言，随口就应。

他教过九十九个徒弟，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唯独这种路数，他只在古籍的犄角旮旯里扫到过一笔。

有点意思。

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拢回袖子里，慢慢跟上去。

“大哥哥。”诺诺追丢了蚂蚱，跑回来拽他的袖子，“修仙难不难呀？村里的先生说，考秀才可难了，要背好多好多书。”

“不难。”林洛说，“我那儿的功课，主要是吃饭和睡觉。”

“那诺诺肯定能考第一！”她挺起小胸脯，走了两步又不放心，“考砸了……不会被退回来吧？”

“不会。”林洛低头看她，“我这儿没有退货这一说。”

诺诺放心了，蹦蹦跳跳走在前头，把一地日头踩得碎碎的。

走到半山腰的僻静处，林洛袖袍一挥，一朵云从脚下升起来。

诺诺“哇”了一声，死死抱住他的腿，又忍不住探头往下看。

村庄越来越小，炊烟成了细细的几条线。

高处的风是凉的，刮在脸上却干净，带着一股晒透了的云絮味。

诺诺把鼻子凑到云边上嗅了嗅，宣布：“跟新弹的棉花一个味。”

林洛没接话。

他在想，这孩子一路上已经把云、风、日头挨个点评了一遍，用的全是农人家里的词。

“大哥哥，云是软的吗？”

“你踩踩看。”她小心翼翼踩了两脚，发现结实，便放心地在云上蹦了两下。

林洛由着她蹦，自己盘膝坐下，打算闭目养神。

赶了半日路，有点乏。就在这时，他听见诺诺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大哥哥。”

“嗯？”

“你身上有味道。”

林洛睁开眼：“什么味道？今天没吃蒜。”

诺诺凑过来，小鼻子在他袖口嗅了嗅，又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不是吃的味道。”她歪着头，想了想，用词很费劲的样子，“是道道的味道。好多好多道道，绕着大哥哥转，这样转，那样转……”

她用小手在空中画了几个圈。

林洛看着这孩子画的轨迹，瞳孔猛地收紧。

那几笔圈，笔笔都落在法则运行的轨迹上，是他周身道韵流转的方向，是世间修士穷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一丝的东西。

一个灵窍未开的凡女，画了出来。

“诺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你看得见？”

“看得见呀！”诺诺理所当然地点头，“一直都在呀。天上的，水里的，大哥哥身上的最多，一团一团的，像煮开的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好好看的样子。”

林洛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山风从云边掠过，吹得他宽大的道袍呼呼作响。

他忽然想起赵副主席在密室里那张志在必得的脸，想起档案上“丁等末位，建议放弃培养”那行字，一股压不住的笑意从胸腔里涌上来。

他仰面躺在云上，笑出了声。

“大哥哥，你笑什么呀？”

“没什么。”林洛抬手盖住眼睛，声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诺诺，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呀？”

“从今天起，别叫大哥哥了，”他说，“叫师父。”

“师父？”

“对，师父管饭管饱，还管睡觉，冬天还有炭盆。”

“炭盆！那诺诺喊！”诺诺眨眨眼，脆生生地喊：“师父！”

“哎。”

林洛应得干脆。

这一应不得了，诺诺喊上了瘾，扯着他的袖子晃：“师父师父~到了岛上，诺诺能先吃饭吗？”

“能。”

“师父师父~鱼能吃吗？”

“能。”

“师父师父~那个……师父能吃吗？”

“不能。”林洛把她拎到旁边坐好，“换下一个问题。”

诺诺咯咯笑了一阵，忽然想起怀里的宝贝，掏出王寡妇塞的菜团子，一掰两半，大的那半递过来：“师父也吃。婶婶做的，可香了。”

菜团子让她的体温焐了一路，还热乎。林洛接过来咬了一口，糠多菜少，剌嗓子。

“怎么样？”诺诺眼巴巴等着。

“不错。”他说，“比委员会食堂强。”

诺诺听不懂委员会是什么，但听懂了夸，高兴得又在云上蹦了两下，蹦完凑回来，软软地补了一声：“师父。”

这一声没什么花样，林洛却听顺耳了。

他在心里对赵副主席说了声谢谢。

你们千挑万选，给我送来了一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