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上天刑殿借测灵盘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怕测灵盘,是怕给他派这差事的人。
委员会主席是他师兄,副主席是能让他师兄都头疼的狠角色,而被测的,是师父新收的弟子。
他,天机阁阁主,林洛座下第六十八弟子,奉命去给师父的小徒弟做资质测试。
这差事办好了没人夸,办砸了全仙界看笑话。
“师父。”
他把玉盒恭恭敬敬捧到浮空岛上,对林洛行了个大礼,“委员会的意思,按章程,新弟子入门需测三项:灵根、悟性、心性。测完存档,走个流程。”
林洛躺在摇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眼皮都没抬:“周文渊。”
“弟子在。”
“你小时候我给你测过灵根吗?”
“……没有。”周文渊老实道,“您当年就看了我一眼,说,行,留下吧。”
“那你现在测她做什么?”
“章程。”周文渊把两个字咬得很重,重里透着求饶,“师父,章程。赵副主席盯着呢,弟子不来,他亲自来。”
林洛睁开眼,想了想赵副主席亲自登门的场面,嫌弃地挥挥扇子:“测吧测吧,快点。”
周文渊如蒙大赦,转身布置,又忍不住回头多问了一句。
“师父,弟子斗胆。这孩子……您真觉得行?档案弟子看过了,丁等末位。”
“文渊,你记性怎么样?”
“过目不忘。”
“那你记不记得,你入门第二年,阁里老人说你死读书,读成了书呆子,这辈子到元婴就封顶了?”
周文渊脸一红:“记得。”
“你现在是天机阁阁主。”林洛重新闭上眼,“档案那玩意儿,是写给懒得看人的人看的。你来了,就好好看,别光带眼睛不带脑子。”
周文渊抱着玉盒,站在原地琢磨这句话,越琢磨越不对味。
师父这是知道他今天会看出点什么?
院里的石桌上,测灵盘、悟性铃、问心镜一字排开。
诺诺蹲在旁边看稀奇,手指头刚要戳上测灵盘,被周文渊眼疾手快拦住了。
“小师妹,这个是先考的。”
“哦。”诺诺收回手,“这个能吃吗?”“不能。”
“那个呢?”
“也不能。”
“哦。”诺诺明显失望了,乖乖站到石桌前面,“那开始吧。”
周文渊低头调试法器,眼角余光却落在这孩子身上。
她先给摇椅那边的师父倒了杯凉茶,又搬来小板凳,把三样法器挨个擦了一遍浮灰,擦到问心镜时特意哈了口气,拿袖子角蹭了蹭镜面。
天机阁评测规程第一条:评测前先观被测者举止,记入附栏。
他提笔在附栏写下:待师恭谨,惜物,无怯场之相。
写完自己看了看,这行字跟待会儿要判的丁等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搁下笔,决定先测了再说。
第一项,测灵根。
周文渊把测灵盘摆正,盘面五色光格对应金木水火土,指针静静垂在中央。
他让诺诺把手放上去,注入一丝灵力。
按常理,灵根偏属哪一行,指针就偏哪一格。
偏得越狠,天赋越纯。
九成仙尊都是单灵根,指针能甩到格子外头去。
诺诺的手放上去了。
指针动了动。
然后,停在了正中央。
五色光格齐齐亮了五分之一,整整齐齐,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周文渊的第一反应是:等。
测灵盘的指针有惯性,先停一停,再甩向主属那一格。
他端着笔,继续等,等它憋个大招。
指针没动。
三息过去,指针还是没动,五格光各占一角,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他不信邪,把灵力撤回,放缓三成重新注入。
指针晃了晃,依旧端端正正停回中央,稳得跟钉死了一样。
摇椅那边,蒲扇声停了一拍,又接着摇。
周文渊盯着盘面,半天没眨眼。
“五行……均衡。”他提笔记录,“不偏不倚,均分五等。按《灵根品鉴》,此为五行杂驳之相,无主攻方向,修炼事倍功半,判,丁等。”
诺诺凑过来看:“师侄,写得好看吗?”
“……小师妹,我是你师兄。”
“哦,师兄。”诺诺问,“丁等是好还是不好呀?”
周文渊笔尖一顿,没忍心答。
摇椅那边,林洛噗地笑了一声,拿蒲扇盖住脸,笑得椅子直晃。
第二项,悟性。
悟性铃是枚青铜小铃,摇响后铃音藏九重玄机,听者悟出几重,铃身亮几格。
周文渊示范了一遍,铃音一起,他自己悟出七重,铃身亮了七格。
“小师妹,听仔细了。”他摇动铃。
叮!
铃音清越,满院灵气都跟着荡了荡。
诺诺坐在小板凳上,眼睛睁得溜圆,听得很认真。
一格,两格,三格……
铃身亮到第三格,停住了。
铃音绕梁三匝,第九重玄机响完,第三格之后的六格,再没亮过。
周文渊放下铃,提笔:“悟出三重,中人之姿偏下。判,丙下。”
“师兄,”诺诺举手,“那个铃,后面六下是不是没响完呀?”
周文渊一愣:“响完了,九重都响了。”
“可是诺诺觉得,”她歪着头,“后面还有一下没响。叮……还有一下,卡在铃的肚子里,出不来。”
院里静了,很静。
周文渊低头看手里的悟性铃。
第九重之外,铃腹中确实封着一缕太初之音,铃造出来那天就封着,天机阁历代阁主都知道,但谁也引不出来,只当是个传说。
这孩子说,卡在肚子里,出不来。
周文渊的手开始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第、第三项,问心。”
问心镜亮起来,镜中浮现一行古篆:汝为何修仙?
这是标准题。
标准答案无非是求长生、证大道、护苍生之类,镜面按心气高低亮起金、银、铜三色。
诺诺对着镜子,认真想了很久。
“为了吃饱。”她说。
镜面毫无反应。
“噗!”,周文渊惊得忙捂嘴,差点一口口水喷出,“咳咳,”几息后才小声提醒:“小师妹,可以往大了说。比如护佑苍生,比如证道长生,都行。”
“可是那不是诺诺想的呀。”诺诺很认真地纠正他,“镜子问诺诺,诺诺就得说实话,对不对?”
周文渊被问住了。
对!
问心镜问的就是真心,答得越真,判得越准。
历代修士对着镜子满嘴苍生大道,镜子照出的全是场面话,金光亮得晃眼。
这孩子说了实话。
镜子却判她丁等。
他头一次觉得这面传了八万年的镜子,有点可笑。
他把这念头记下来,写到一半又划掉。
天机阁的档案库里,问心镜的判词存了八万卷,历代仙尊入门时个个金光贯顶。
镜子要是错了,错的就不止一面镜子,还有八万卷档案,还有整套选人用人的章程。
这个责任太大,他一个管档案的扛不起。
“还有睡香。”她补充,“师父说管饱管够,诺诺就来了。”
镜面纹丝不动,静得像蒙了灰的旧铜盆。
过了几息,镜底浮起一层黯淡的灰光,按制式判词缓缓凝字:心无大志,道基不明,判,丁等。
周文渊木然提笔,三项全废的判词写完,他觉得自己在给师父递刀。
赵副主席要的报告,他一字不敢改。
他刚要收卷,诺诺忽然“咦”了一声。
她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石桌旁,踮起脚,指着测灵盘上方的空气。
“师兄,你刚才往盘子里注气的时候,走错啦。”
“走错?”
“对呀。”
诺诺的小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气该从这里走,弯弯的,绕到这边,再钻进盘子里。你直直地灌进去,它就,它就……”
她卡壳了,找不着词,急得用手比划。“它就堵在中间了呀,所以五格才亮得一样多。
诺诺的灵根才没有一样多呢,是你的气堵了呀。”
周文渊直直的僵在原地。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方才注灵的手诀。
直灌,对!
他图省事,用的直灌手诀,盘心淤积,五色均分。
这孩子说的轨迹,正是测灵盘正确的导灵回路,天机阁秘录里画着的那一条,从不外传的那一条。
她没看过秘录。
她只是看着空气,说了出来。
“还有还有,”诺诺指着问心镜,“这个镜子心里有条线,断的。从这里断的。”
她点了点镜面上一处空白,“它断着,所以看不见诺诺心里想什么。师兄,找个补锅的补一补就好啦。”
啪嗒!
周文渊的笔掉在了石桌上。
他缓缓转头。
林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蒲扇停在手里,眼里没有一点意外,只有“果然如此”的笑。
“测完了?”林洛问。
“测……测完了。”周文渊的声音发飘,“灵根丁等,悟性丙下,心性丁等。三项全……全废。”
“判词都写好了?”
“写好了。”
“那你回去可以交差了。”
林洛站起身,走过来,弯腰把诺诺抱起来放在自己肩上,“顺便替我带句话给赵副主席。”
“师父请讲。”
“就说,”林洛掂了掂肩上的小团子,一字一顿,“这徒弟,我收了。协议生效,培养期开始。让他把那一百个指标的空,给我留着。”
周文渊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低头看看三项判词,再看看林洛肩上那个正揪着师父头发玩的小丫头。
她刚刚随口点破了天机阁两件镇阁法器的底细,用词是“堵了”和“补锅”。
周文渊在天机阁读了三百年的书,信一样东西:评测体系。
每条判词背后都站着历代大能的批注,他以为这套东西是尺子,量谁都准。
今天这把尺子量了个说“为了吃饱”的孩子,量出三个废字。
可同一个孩子,随口点破了秘录里的导灵回路,点出了问心镜的断线。
这两件事,天机阁三千年没人做到。
尺子没错,还是人没错?总有一个错了。
说实话的人被判“心无大志”,说场面话的人金光晃眼。
镜子没坏的话,那就是历代判词从头到尾判反了。
周文渊的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停住。
一个念头压都压不下去:心性之纯,不在志向之高,而在应答之真。
这想法写出来,够赵副主席办他十个渎职。
他决定先压下,只在心里起了个名字:赤子道心。
他默默捡起笔,在报告末尾添了一行小字:附,待考。
然后他听见林洛对诺诺说话,语气是他记忆里最软的那种。
“诺诺,饿不饿?”
“饿!”
“走,师父给你捞鱼去。清蒸,红烧,还是炖汤?”
“都要!”
“行,都要。”
一大一小往鱼塘走,周文渊抱着报告站在原地,山风把他的袖子吹得啪啪响。
他忽然想起入门那年,师父看了他一眼,说,行,留下吧。
原来那一眼,看到的从来不是资质。
周文渊抱着报告下山,怀里“附,待考”三个字一路硌着他。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三个字递上去,会在天机阁掀起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