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未低眸。
精准点下接听,动作行云流水。
手机贴耳,他视线依旧落着岑玥,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与好奇。
“卫铮。”
陆沉舟声线平稳无波,和电话那头急促紧凑的汇报,形成刺眼反差。
只片刻聆听。
他眉梢极轻一动,目光掠过夜市漫天灯海,像是隔空确认了某个方位。
短促一声“嗯”。
挂断,收机入袋。
“怎么了?”
岑玥抬眼看他。方才吃糖酥饼攒起来的那点雀跃,被这通简短的电话,冲得淡了大半。
心底隐隐犯嘀咕。
是公司急事?
还是那些常年缠附着他的麻烦,又找上门了?
陆沉舟重新落回目光。
路灯光沉落,在他深邃瞳孔里,凝出两点细碎微光。
“卫铮来报。”他语气平淡如叙家常,“醉梦的私密包间,备好了。”
“醉梦?”
岑玥一愣,茫然眨眼,“KTV?”
下意识认定是高端会所,心头莫名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算是。”
陆沉舟答得模棱两可,转身背离夜市人流,缓步抬步。
“一个让你还债的地方。”
还债。
两个字砸下来。
岑玥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瞬间梦回电玩城那堆吓人的小票,还有陆沉舟那张淡漠记仇的脸。
她当场急了。
不是跳舞抵债了吗?
她那场《极乐净土》跳得拼尽全力,险些喘不上气!
“喂陆沉舟!”
岑玥抱着布偶小跑追上,语气裹着实打实的憋屈不满,“说好跳舞抵债!你不能反悔!”
“没反悔。”
陆沉舟头也不回,步速放缓,刚好容她跟上。
“舞跳得尚可,抵消部分债务。四万三,减一点,剩一点。”
他侧过脸,路灯勾勒出利落下颌线。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促狭,藏得极深。
“况且,我从没说过,《极乐净土》值全款。”
岑玥被绕得脑子发懵。
但核心她听懂了。
账,没清。
一股被人稳稳拿捏、玩弄股掌之间的憋闷感,直直堵在心口。
“那你还想怎么样?”
她气鼓鼓跺脚,鞋底磕着地面哒哒作响,无声抗议。
陆沉舟不答。
带着她穿过几条静谧街道,最终停在一栋低调独栋建筑前。
无花哨霓虹,无招揽灯牌。
门口只立两名黑衣西装侍者,身姿挺拔,耳戴通讯器,气场森严。
见二人抵达,一人躬身引路,一人无声推开厚重深色木门。
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人间烟火,喧嚣热闹。
门内光线幽暗柔和,高级香薰混着淡淡皮革气息漫溢。低沉爵士乐流淌,往来人员步履轻盈,安静得近乎压抑。
处处透着昂贵、私密、权柄的味道。
岑玥下意识收敛脾气,抱着怀里布偶,悄悄往陆沉舟身侧靠了半步。
陌生的圈层氛围,让她本能局促。
一行人直达走廊尽头。
侍者刷卡,房门无声滑开。
岑玥脚步一顿,微微睁大眼睛。
房间极简奢华,黑灰银三色基调,质感冷硬高级。
最扎眼的,是房间正中央——
一台比电玩城规格更高、屏幕更大的专业跳舞机,幽蓝光效静静流转,待机待命。
跳舞机正对面,整套专业录播设备齐全。
高清机位、补光灯、收音麦、调音台、监视屏,一应俱全。
阵仗隆重得离谱。
岑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慢慢转头,看向沙发上安然落座的陆沉舟。
陆沉舟接过热毛巾,慢条斯理擦手,抬眼朝卫铮抬了抬下巴。
卫铮上前,平板亮屏,神色专业刻板。
他飞快扫了眼岑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随即正色汇报。
“陆少,今日消费明细。”
“幻彩美妆全套护肤品、限定彩妆,一万六千八。”
“云裳高定卫衣、牛仔外套及配套配饰,一万九千五。”
“奇趣屋玩偶文创,一千三。”
“鼎香楼晚餐,两千一。”
“极速空间VIP包间服务费,三千五。”
停顿一瞬,他报出总额。
“合计,四万三千二百元整。”
房间死寂。
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岑玥脸颊瞬间爆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她盯着平板,又猛地瞪向陆沉舟,眼底糅着难以置信、羞恼、还有几分理亏的心虚。
“四万三?!”
“这些怎么能全算我头上!护肤品衣服明明是你——”
话到嘴边卡住。
她想说算房租福利、算合租补贴。
可对上陆沉舟沉静无波的目光,所有借口都堵在喉咙里。
说到底,她只是租客。
哪有租客心安理得,让房东承担全套高定奢侈品的道理?
“算什么?”
陆沉舟前倾身子,手肘抵膝,十指交叉。
俊美脸上浮出一层标准疏离的商业假笑,冰冷又客套。
“无偿馈赠?”
“岑小姐,我们签的是合租协议,不是包养合同。”
“包养”二字,咬字清晰,带着刻意的戏谑,听得人难堪。
岑玥被堵得哑口无言,脸红得发烫,全是气的。
“我跳舞抵债了!”她咬牙据理力争,“我跳得很好!你当时都看呆了,说我很耀眼!”
复述那句夸奖,耳根先一步热了。
陆沉舟笑意不改,分毫松动没有。
“看呆了是我的主观感受,不抵市价。”
“一支舞,顶天商售价,抵得掉四万三?”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规劝”,字字却都带着碾压感,敲碎她所有挣扎。
卫铮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
嘴角微不可察抽动——他家陆少,一本正经拿捏人的恶劣趣味,属实少见。
岑玥气结。
张嘴闭嘴数次,最后憋出一句破罐子破摔的怒吼。
“那你说怎么办!我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她把布偶狠狠丢在沙发上,双手叉腰,硬撑出一副不服输的架势。
明明心虚,偏要炸毛。
陆沉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戏谑渐渐浓重。
他起身,走到跳舞机前,修长指尖轻点触屏,调出歌单。
“命不用。”
他背对着她,声音随意散漫。
“再跳一支。这次,我选曲。”
岑玥心头咯噔一沉。
不祥预感拉满。
上次他选的《极乐净土》就够折腾人,这次指不定是什么阴间曲目。
她紧绷目光,死死盯着他滑动屏幕的指尖。
浏览极快,落点干脆。
屏幕弹出曲目海报。
高饱和红绿蓝黄撞色,卡通人物魔性整齐,满屏闪烁箭头与感叹号。
歌名直白土味,扑面而来的接地气。
《社会摇(DJ版)》
岑玥:“……”
脸上神情从警惕、紧张,变成茫然、呆滞,最后扭曲。
社会摇?
广场大爷大妈的专属魔性舞步,无脑重复,主打群魔乱舞?
陆沉舟转身,脸上的商业假笑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直白又愉悦的看热闹心态。
“就这首。”
他抬眼,语气轻快。
“两分十五秒。跳完,今日债务,一笔勾销。”
岑玥瞬间看透他的心思。
根本不是要钱。
就是故意捉弄她,看她出糗!
优雅华丽的极乐净土过后,逼她跳土味社会摇。
纯纯降维式社死羞辱。
“陆沉舟!你故意的!”
她指尖微颤,又气又羞。
“嗯,故意的。”
陆沉舟坦然承认,悠然落坐沙发,翘着长腿,姿态闲适。
一副请开始表演的看戏模样。
“跳。债清。”
“不跳,债务计息。银行利率上浮二十,分期慢慢还,我很贴心。”
岑玥险些被气到窒息。
分期?利息?
她哪有余钱还债!
目光扫过魔性歌名,再对上他坐等看戏的眼神,最后想想四万多的欠款。
屈辱、无奈、倔强,齐齐冲上心头。
跳就跳!
谁怕谁!
她深吸一口气,宛如奔赴刑场,大步走到跳舞机感应区。
连鞋都懒得脱,硬气站定。
陆沉舟按下开始键。
下一秒,魔性电音炸响。
动次打次的重鼓点,简单粗暴,狠狠砸在耳膜。
屏幕箭头飞速循环,模式简单到离谱。
无复杂舞步,无节奏难点,只剩机械重复的上下左右。
拼反应,更拼脸皮。
岑玥开局愣神两秒。
屏幕接连跳出红色MISS,刺耳提示音响起。
陆沉舟极轻的一声“啧”,带着淡淡的嫌弃。
岑玥心头一慌,立刻回神,抬脚紧跟箭头踩踏。
左、右、前、后。
动作僵硬机械,像刚学步的机器人,毫无美感,滑稽笨拙。
跳了半段,她彻底摸清规律。
压根不需要舞姿!
只需踩准箭头就行!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瞬间爆发,还掺了点被捉弄后的泄愤。
她抬眼,挑衅瞪了沙发上的陆沉舟一眼。
眼神明晃晃写着:也就这?难不倒我!
随即彻底放飞。
抛开优雅,抛开节奏,抛开形象。
一脚一脚,用力踩踏箭头,动作干脆粗暴。
身体随魔性节奏小幅晃动,脑袋一点一点。
呼吸急促,脸颊发烫,额角渗出细汗。
笨拙、狼狈,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鲜活劲儿。
沙发上,陆沉舟静静看着。
起初眼底的戏谑与鄙夷,慢慢淡去。
视线牢牢锁死那个小小的身影。
看她鼓着腮帮子较真的模样,看她前倾身子紧盯屏幕的专注,看她泛红的耳垂、冒汗的鼻尖,还有亮得惊人的倔强眼眸。
傻气,笨拙。
却生动得要命。
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莫名软了几分。
角落的卫铮早已彻底隐身。
余光瞥见陆沉舟近乎定格的凝视,默默收回视线,心底无声轻叹。
他家老板,这哪里是看人出糗,分明是看得入了神。
两分十五秒。
漫长社死,又转瞬即逝。
最后一记重鼓落下。
屏幕炸开MAX连击特效,结算界面弹出——通关。
音乐骤停。
房间只剩岑玥粗重的喘息声。
她弯腰撑膝,胸口剧烈起伏,满头薄汗,额发湿漉漉贴在肌肤上。
累,紧张,又极致解脱。
通关了!
哪怕舞姿难看,好歹债清了!
她喘匀气息,直起身,眼底带着运动过后的光亮,语气带着一丝傲娇得意。
“跳完了!债务清零!”
陆沉舟依旧维持方才的姿势,静静看着她。
目光在她汗湿的额发、明亮倔强的眼眸上停留数秒。
淡淡开口,干脆利落。
“嗯。清零。”
两个字,平淡无波。
岑玥满心的得意瞬间被浇灭大半,忍不住小声嘀咕。
“好歹给点掌声吧……”
陆沉舟仿若未闻,突兀转了话题。
“接下来去哪?”
岑玥擦汗的动作一顿。
去哪?
刚社死完,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认输太丢人。
她必须找回场子。
眼珠一转,她立刻有了主意,语气轻快笃定。
“看电影!”
“附近有家影院设备极好,就现在去!”
专门挑安静、治愈、氛围感拉满的片子。
彻底终结方才的社死尴尬。
陆沉舟抬眸看她。
“看什么?”
岑玥深吸一口气,报出片名,眼底藏着一丝狡黠期待。
专治浮躁,稳稳压场。
“《言叶之庭》。”
陆沉舟静静凝视她亮晶晶的眼眸,片刻,淡淡应声。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