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

情绪深浅莫测，只淡淡落出两个字。

“行。”

话音落地，两人皆是未动。

方才包间里跳舞翻腾的燥热血气，被这一句简短应答慢慢压平、沉淀。

岑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这提议，着实突兀。

刚社死跳完魔性社会摇，刚结清四万三的巨额乌龙债务，她转头就约他看电影。

越想越尴尬。

她慌忙酝酿说辞，想打圆场，要么改去逛夜市，要么干脆作罢。

身前人影已然抬步。

陆沉舟随手理了理本就平整无褶的外套，率先走向门口。

“走了。”

岑玥抱起怀里的灰色兔子布偶，小步跟上。

卫铮早已悄然退场。

会所走廊静谧奢华，地毯吸尽所有脚步声，清冷高级。

不过几步门外，却是人间喧嚣烟火。

厚重木门合拢。

隔绝了满室科技冷感，也掩去方才包间里所有的捉弄与窘迫。

前厅侍者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过分恭敬的态度，让岑玥浑身不自在，手脚都透着拘谨。

踏出大门，初春夜风微凉，扑在脸上。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像从密闭的樊笼，落回了真实人间。

“电影几点场？”

陆沉舟走在身侧，声线平稳如常。

岑玥摸出手机，指尖忽然一顿。

屏幕亮起，照出她一脸讪然。

方才只顾着赌气翻盘、摆脱社死氛围，压根没查过排片。

她低头划动页面，心底暗自懊恼。

老片子排片本就稀少。

翻遍周边影院，最近一场，也要四十分钟之后，且只有城郊艺术影院独家放映。

“那个……”

岑玥抬眼，声音压低半截，“还要等四十分钟，只有艺术影院有场。”

陆沉舟脚步未停。

目光掠过前方夜市入口。

暮色沉落，灯笼次第亮起，人流、声浪、热气，正肉眼可见地蓬勃聚拢。

“等得久。”

他语气平淡，不询不问，直接定论。

“先逛夜市。”

心头那点计划落空的小失落，瞬间被扫空。

岑玥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刚好饿了。”

接连跳舞折腾，体力耗得干净。

方才川菜的辣劲褪去，心底空空荡荡，刚好贪恋一口市井烟火。

夜市彻底苏醒。

长街灯笼串联成暖光长河，顺着街巷蜿蜒铺开。

两侧摊位林立，烟火蒸腾。

烧烤焦香、蜜糖甜腻、炸物油香、卤味醇厚，各色香气混杂交织。

摊主吆喝、食客说笑、铁板滋滋、锅铲碰撞。

喧嚣热浪扑面而来，鲜活又滚烫。

只是走近才发觉，时辰尚早。

多数摊位刚支起摊子，摊主慢条斯理摆放食材、擦拭台面。

人流稀疏，还未到深夜最鼎盛的热闹。

“来早了。”

岑玥左右张望，略有遗憾。

“好多摊子都没开张。”

陆沉舟视线掠过半醒的街市。

最终绕过主街人流，落向侧边僻静河岸。

那里远离灯笼暖光，只有几盏老旧路灯，投下昏黄斑驳的光斑。

光影尽头，是沉沉河面。

黑水静默流淌，碎星落于水面，随波轻晃。

晚风裹着流水凉意，安静得彻底。

他不说话，脚步自然偏转，朝河岸走去。

岑玥愣了下，快步跟上。

一步之隔，两重天地。

身后夜市喧嚣被尽数剥离。

耳边只剩风声、水声、还有两人轻浅的脚步声。

河岸风更凉，撩动她的额发，吹起卫衣下摆。

陆沉舟停在水泥护栏前。

双手随意搭在冰凉栏杆上，望向漆黑无岸的河面。

远桥灯火落进水里，被浪揉碎，拖出一道道颤动的光痕，像散落的残星。

他背影挺拔孤峭，立在昏黄光影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静疏离。

周遭静得离谱。

岑玥抱着布偶，站在他身后半步距离，忽然手足无措。

这氛围，太沉，太静，太暧昧。

她张了张嘴，想聊电影排片，想拉他回闹市。

低沉男声先一步响起，混在风里，模糊，却清晰钻入耳膜。

“有时候。”

他停顿极久，久到岑玥以为只是风声自语。

下一瞬，他极轻地吸了口气。

声线压得很低，带着从未展露过的疲惫与沙哑。

“我会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岑玥心口骤然一缩。

像被细针轻轻蛰了一下，酸涩猝不及防漫上来。

她看着他挺拔宽阔的背影。

这人永远掌控全局、步步为营。

动动嘴便能调动所有人脉资源，算得清她每一笔零碎债务，拿捏得住所有局面。

这样的陆沉舟，会说自己没用？

荒谬。

又莫名心疼。

她下意识想用玩笑打碎这份沉重。

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刻意轻快，带着夸张的调侃。

“陆大少爷也会自卑？我听错了吧？”

“半小时前是谁拿着平板算账，逼我跳社会摇还债的？妥妥算计狂魔，哪里没用了？”

玩笑干涩单薄，说完她自己先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陆沉舟未笑，亦未恼。

依旧望着沉沉河水。

几秒后，他缓缓转身。

路灯从侧后方打来，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轮廓冷硬深邃。

唯独眼底，盛着水面碎光，藏着幽深难辨的情绪。

他目光落定在她脸上，专注得过分。

郑重得不像平日的随意戏谑。

“岑玥。”

他认真唤她的名字。

岑玥心头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布偶耳朵，声音发弱：“干、干嘛？”

陆沉舟往前半步。

距离骤然拉近。

夜风送来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压过周遭所有烟火味道。

他锁着她的眼眸，低声开口，字字清晰，近乎恳求。

“以后遇到事。”

“能不能，先试着相信我？”

晚风骤然喧嚣，乱她额前碎发，拍在脸颊。

河面星光晃动，映在她瞳孔里，晃得人心头发颤。

岑玥大脑瞬间空白。

心跳漏一拍，随即疯狂加速，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相信陆沉舟。

这五个字，冲击力强得让人晕眩。

他们的关系，始于谎言、始于契约、始于保护与隐瞒。

她是伪装寄居的租客，他是掌控全局的上位者。

交集满是算计、试探、身不由己。

从未有过这样直白、纯粹、不带交易、不带条件的恳切。

一股热流直冲脸颊，烧得耳根滚烫。

岑玥慌乱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把布偶绒毛揪得变形。

喉咙发紧，所有调侃、推脱、逞强，尽数堵死。

良久。

风里飘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嘟囔，轻得快要吹散。

“……尽量。”

话音刚落。

头顶覆下一片温热。

陆沉舟掌心轻轻落在她发顶，力道很轻，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缓缓揉了揉她的软发。

寒意尽数驱散。

心底所有慌乱无措，都被这温柔动作稳稳抚平。

岑玥身体微僵，没有躲开。

片刻，掌心收回。

他声线回暖，褪去所有沉重，多了几分浅淡柔和。

“吓到了？”

岑玥猛地抬头，瞪他一眼，嘴硬逞强，掩饰满脸窘迫。

“谁被吓到了！”

“只是没想到陆大少爷还会说这种软话，人设彻底崩塌了！”

陆沉舟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算不上明朗笑意，却扫尽了眼底所有阴霾。

他侧身重新望向河面，语气随意。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人设？”

岑玥抱着布偶，学着他的样子看向流水，认真盘点。

“冷面阎王、霸道总裁、算计狂魔。”

“还有隐藏跳舞机玩家、社会摇资深鉴赏家。”

陆沉舟：“……”

他侧眸扫她一眼，眼神清淡，带着无声的无奈。

岑玥被看得心虚，立刻转移话题，好奇追问心底积攒许久的疑问。

“你真是陆氏继承人？”

“你看着天天空闲，随时都能出现，不用上学不用管公司吗？”

“集团有成熟管理团队。”

陆沉舟答得简洁，刻意避重就轻。

“那国际班呢？”岑玥不死心，继续追问，“你们是不是天天马术高尔夫，上课直接分析美股大盘？”

语气夸张，满是调侃。

“课程多元。”陆沉舟淡淡回应，“比你们想象的枯燥。”

不愿深谈。

岑玥识趣闭嘴。

人人都有隐秘角落，她亦如此，无权深究他人过往。

晚风渐柔。

夜市方向的喧嚣、热气、食物香气，断断续续随风飘来。

热闹鲜活的气息，冲淡了河岸残留的低沉。

岑玥踮脚远眺，眼睛骤然一亮。

人潮密集了大半，长街灯火璀璨，烟火气彻底铺开。

“人多了！热闹起来了！”

所有彷徨低落一扫而空。

她反手攥住陆沉舟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轻快。

“快走！去晚了好吃的就没了！”

不等他应声，径直拉着人往闹市冲。

步履轻快，鲜活热烈。

仿佛方才河岸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人，从不是她。

陆沉舟任由她牵着，缓步跟上。

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停留半瞬，坦然自若，未挣未躲。

夜市彻底沸腾。

万千灯火交织，暖光铺满天街。

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烤肉在炭火上滋滋冒油，滴落火星；铁板鱿鱼酱香霸道四溢；鸡蛋仔出炉奶香浓郁；各路小吃香气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岑玥牵着他穿梭人潮，左看右望，目不暇接。

锁定烤肉摊位，她仰头理直气壮开口。

“两串微辣！陆少爷付账！”

陆沉舟看着她理所当然蹭吃的无赖模样，没反驳，抬手扫码付款。

岑玥接过滚烫肉串，呼呼吹凉，大口咬下。

肉质鲜嫩，孜然香辣入味。

她满足眯眼，眉眼弯弯，递出另一串。

“超好吃！你尝尝！”

陆沉舟垂眸，看着她指尖捏着的、油光满满的肉串。

眉峰微不可察动了一下。

不等他推脱，岑玥作势收回：“不吃我全包了！”

话音未落，男人微微低头。

就着她的手，张口咬下一小块。

动作自然娴熟，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温热触感一瞬而过，轻擦指尖。

岑玥手指骤然僵住，浑身一麻，耳根瞬间发烫。

她看着他平静咀嚼、从容咽下的模样，又羞又气。

“你自己拿啊！干嘛蹭我的！”

“手没空。”

陆沉舟抬手示意手里拎着的布袋，装着外套与布偶，理由充足。

岑玥噎住，哼了一声，转头继续往前逛，强行压下心头悸动。

人潮越来越挤，摩肩接踵，热闹拥挤。

忽然身后一阵推车响动。

烤红薯大叔推车经过，车轮磕上地砖凸起，车身猛地一晃，直直朝身侧的岑玥撞来。

人群拥挤，躲闪不及。

电光石火间。

陆沉舟手臂骤然探出，稳稳揽住她的肩，轻轻一带。

力道温柔却强势，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侧身用后背抵住摇晃的推车。

隔绝所有冲撞与拥挤。

“小心。”

温热气息拂过发顶，声音低沉稳妥。

岑玥鼻尖抵着他的外套，鼻尖萦绕着他清冷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烟火暖香。

安稳，踏实。

她愣了一秒，心跳又乱了节奏。

小声嘟囔着推开：“我看见了，快放开啦。”

陆沉舟顺势松手，却始终半步不离，侧身将她护在内侧，替她挡开往来人流与冲撞。

两人慢悠悠闲逛。

糖画摊，她选了翩跹蝴蝶；棉花糖摊，捧着蓬松粉嫩的云朵甜腻入心；套圈摊，她手气惨淡全军覆没，还气鼓鼓追着他争辩手短的问题。

全程都是她闹，他看。

偶尔搭话，默默付账，时时护她。

氛围松弛温柔，是独属于少年人并肩夜游的鲜活暖意。

行至一处老摊位。

浓郁香甜的酥油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脚步顿住。

白发老爷爷守着油锅，长筷翻动，金黄饼皮在热油里鼓起细密气泡。

捞出滤油，表皮酥脆，热气滚滚，甜香四溢。

“是酥油饼！”

岑玥眼睛骤亮，满脸欢喜。

“我小时候超爱吃这个！爷爷，来一个！”

老爷爷麻利打包递来。

饼身滚烫烫手，岑玥两手来回倒换，呼呼吹着热气，忍不住张口咬下一大口。

外皮酥脆掉渣，内里软糯香甜。

滚烫馅料灼到舌尖，她嘶嘶吸气，眼眶微眯，却笑得格外满足。

“好香！超好吃！你快——”

她转头想分享，动作仓促，嘴边沾了细碎饼屑与油光，狼狈又可爱。

陆沉舟垂眸看着她。

眼底所有清淡疏离尽数褪去，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冰雪消融，眉眼柔和。

他抬手。

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动作自然又亲昵，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指尖拭去细碎油渍。

不等岑玥从震惊脸红中回神。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廓，温热气息扫过最敏感的肌肤。

语调慵懒低哑，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认真的缱绻。

“这么急着喂我？”

“亲一下，就不烫了。”

轰——

岑玥大脑彻底空白。

指尖一颤，滚烫的酥油饼险些脱手落地。

脸颊爆红，耳根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套。

旖旎氛围缠满周身，心跳震耳欲聋。

偏偏下一秒。

身后拥挤人潮里，一声粗暴蛮横的怒骂骤然炸开，硬生生撕碎所有温柔缱绻。

“老东西！没长眼睛？！”

“烫到我女朋友了！立刻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