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钱!”
粗暴的呵斥骤然炸响。
像一块肮脏的抹布,粗暴撕碎夜市温柔的烟火喧嚣。
岑玥唇角残留的温热触感、心底缱绻的悸动,瞬间被凌厉的蛮横冲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转头。
声源来自酥油饼摊位前。
一个染着黄毛、满身潮牌的年轻男人,正指着摊后瑟瑟发抖的老爷爷,面目狰狞,唾沫横飞。
他身侧的艳丽女孩捂着掌心,眉头紧蹙,刻意倒吸冷气,眼神却飘忽闪躲,根本不敢直视老人。
“老东西瞎眼了?油点子烫到我女朋友!”
“手都红了!今天不赔钱,摊子别想走!”
黄毛男声线尖利,穿透力极强。
周遭路人瞬间驻足,围成一圈看热闹,议论声层层叠叠。
白发老人彻底慌了。
凌乱的银发浸着薄汗,嘴唇不停翕动,手足无措地往后缩。
“小伙子,刚出锅的饼,难免溅点油星……我、我给你换一份新的,行不行?”
“换?谁稀罕你的破饼!”
黄毛男步步紧逼,气焰嚣张,手指几乎戳到老人鼻尖,“烫伤要就医!医药费、精神损失,你赔得起?”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去推老旧的推车。
推车上金黄酥脆的酥饼轻轻晃动,油纸包装散落一地。
老人下意识侧身,单薄的身子死死护住摊位,满眼惶恐无助。
一股怒火猛地冲上岑玥头顶。
方才所有的心跳悸动、暧昧缱绻,尽数被眼前的恃强凌弱烧成戾气。
她想都没想,直接把滚烫的酥油饼塞进陆沉舟手里。
不等他反应,瘦小的身子像一颗蓄满力的炮弹,挤开人群冲了出去。
“住手!”
清脆女声穿透嘈杂,清亮又坚定。
岑玥挡在老人与黄毛男之间,背脊挺得笔直。
身前是高出自己大半个头、凶神恶煞的壮汉,身后是年迈无助的老人。
心脏砰砰狂跳,指尖发麻,肾上腺素直冲头顶。
可她半点不退,瞪着对方,满眼不忿。
“一点油烫,冷水就能冲掉!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黄毛男骤然被拦,先是一愣。
看清眼前单薄纤细、满脸稚气的小姑娘,眼底瞬间掠过轻蔑与戏谑。
“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敢多管闲事?”
他上下扫视岑玥,目光露骨轻浮,“想当英雄?行啊,这赔偿,你替老不死的出?”
话音落下,他粗暴抬手,掌心带着戾气,直直推向岑玥肩膀。
“滚开!”
岑玥退无可退。
身后就是推车,后路堵死。
她咬紧下唇,抬臂格挡,已经做好被推搡磕碰的准备。
下一瞬。
一只骨节冷白、力道磅礴的大手斜插而至。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精准锁死黄毛男的手腕,五指收紧,宛如精铁镣铐。
咔——
腕骨承压的细微脆响,清晰可闻。
黄毛男的推搡动作瞬间僵死。
剧痛顺着腕骨蔓延全身,脸上的狞笑骤然扭曲,转为极致暴怒。
“操!谁他妈——”
他扭头怒骂。
视线撞进陆沉舟的眼眸。
男人静静立在原地,半步未挪。
周身无波澜,无戾气,眼神却冷得像深冬寒河。
淡漠扫过对方狰狞的脸,像在打量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周遭喧闹莫名静了大半。
陆沉舟声线不高,平稳无起伏,却带着穿透人群的压迫感,字字落心。
“王骏。”
仅仅两个字。
王骏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错愕之后,是极致的惊怒与羞愤。
他死死盯着陆沉舟,声音发颤:“陆沉舟?!”
陆沉舟无视他的失态,语气淡得近乎残忍,句句直戳要害。
“你父亲王海才,商业欺诈入狱半年。”
“你在外面游手好闲,寻衅滋事,就是这么给他积德?”
一句话,掀翻对方所有伪装的嚣张。
围观人群响起细碎抽气声、低低议论。
显然,王海才的名头,在本地商圈无人不晓。
王骏彻底被踩中痛脚,瞬间暴走。
挣脱不开手腕桎梏,他攥紧另一只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陆沉舟面门。
“秦家丧家犬!陆家不要的弃子!你也配管我?!”
辱骂刺耳扎耳。
岑玥心脏骤然悬起,脑子一片慌乱。
来不及深究“秦家丧家犬”的含义,只死死盯着那道袭来的拳头。
陆沉舟眉眼未动,不躲不闪。
就在拳锋即将及体的刹那。
侧后方人群里,一道黑影鬼魅闪出。
速度快到极致。
砰!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炸开。
卫铮一记干净利落的勾拳,精准砸中王骏下颌。
力道狂暴且克制。
王骏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踉跄后退两步,重重仰面摔在地上。
手机脱手飞出,砸在地面,屏幕瞬间碎裂。
他瘫在地上,大口嗬嗬喘气,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飞速红肿,半天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全场死寂。
夜市远处的喧嚣遥遥传来,衬得这片方寸之地,静得诡异。
卫铮收拳,身姿挺拔,侧身挡在两人身前。
站位严谨,攻防兼备,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陆沉舟缓缓松开手。
指尖微收,像是丢掉一块沾灰的垃圾。
他终于抬眼,居高临下,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王骏。
微微俯身,抬手揪住他那撮刺眼的黄毛,强行迫他抬头对视。
声音压得极低,寒意彻骨,只有两人与身侧的岑玥听得清晰。
“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今天留你体面。”
“安分守己,滚出P市。再让我看见你,后果自负。”
松手。
王骏重重跌回地面,浑身发抖,再无半分嚣张。
陆沉舟直起身,抬手轻拍掌心不存在的灰尘。
目光转向一旁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女孩。
“医药费。”
他没看王骏,语气淡漠,不容置喙。
“给老人,道歉。”
王骏被同伴哆哆嗦嗦扶起,脸上青红交加,又痛又怕。
对上陆沉舟冰冷无温的眼神、卫铮如影随形的压迫,最后一点骨气彻底崩塌。
他胡乱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狠狠拍在摊位案板上。
“对、对不起。”声音含糊晦涩。
“大声。”
陆沉舟淡淡催促。
王骏浑身一颤,带着哭腔嘶吼:“对不起!”
女孩也慌忙鞠躬道歉,语无伦次,生怕被迁怒。
三人如蒙大赦,连碎屏手机都来不及捡,狼狈挤开人群,仓皇逃窜,瞬间消失在夜市深处。
围观人群议论两句,渐渐散开。
一场风波,转瞬落幕。
摊位前重归安静。
老人依旧惊魂未定,看着案板上的钞票,手足无措。
岑玥缓缓回神。
后怕、酸涩、心疼,层层翻涌。
她沉默弯腰,捡起散落的钞票,一张张叠整齐,轻轻塞进老人布满皱纹、微微颤抖的掌心。
“爷爷,收好。”
语气温软,带着几分沙哑。
她又抽来干净油纸,蹲下身,仔细擦干净地面污渍。
将滚落未脏的酥饼捡起,规整放回推车。
动作细致温柔,默默抚平这场闹剧留下的狼藉。
陆沉舟静静伫立一旁,全程沉默注视,未发一言。
卫铮早已悄然退入人流,隐匿踪迹,无声无息。
岑玥起身,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路灯逆光洒落,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暖边。
光影切割下的侧脸,一半清冷,一半深邃。
方才他制敌时的冷厉、警告时的阴寒、护她时的稳妥,层层重叠在眼前。
陌生,复杂,却极致可靠。
无数疑问堵在喉咙。
王骏是谁?秦家丧家犬是什么意思?卫铮为何随叫随到?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问。
只剩满心复杂的悸动,沉沉落在心底。
陆沉舟看懂她眼底所有波澜,不解释,不深究。
只朝她伸出手。
岑玥一愣,才想起那只被她仓促塞过去的酥油饼。
她连忙递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像触电般快速收回。
陆沉舟接过微凉的酥饼,自然咬下一口,缓慢咀嚼。
“走了。”
他转身,朝着夜市深处人少僻静的方向走去。
岑玥抿唇,小步跟上。
卫铮的身影遥遥跟在后方,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喧闹再次包裹周身。
方才的冲突仿佛只是一瞬的幻影,被滚滚烟火彻底吞没。
可岑玥心底,早已悄然不同。
她悄悄抬眼,望着少年清隽的侧颜。
方才腕骨锁紧的力道、眼底刺骨的冷意、雷霆果断的护持,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富家少爷。
神秘、深沉、藏着无数秘密。
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海,让人忍不住探究,又心生敬畏。
穿过整条夜市长街,喧嚣渐淡。
尽头是一方空旷街心小广场。
角落搭着一处简陋戏台,红布帷幕陈旧朴素。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位老人,摇着蒲扇,看得入神。
锣鼓轻响,戏腔婉转悠扬,漫过晚风。
老旧质朴的曲调,与周遭繁华夜市格格不入,却自带一番安宁烟火。
岑玥不懂戏曲,只觉得调子耳熟。
正想快步离开,台前一位摇扇老爷爷转头看来,笑容和善爽朗。
“小年轻也来看戏啊?”
“今晚《天仙配》,经典黄梅戏,好听得很!”
盛情难却。
岑玥不好推脱,轻声应声:“路过听听。”
陆沉舟驻足而立,安静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向简陋戏台。
台上唱腔清亮,身段袅娜。
七仙女翩跹起舞,婉转唱词随风散落: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董永应声和鸣,眉眼温柔,演绎着凡间寻常情爱。
老爷爷兴致盎然,主动解说。
“七仙女厌弃天宫清冷,下凡嫁凡人董永。”
“耕田织布,相伴相守,不求富贵,只求岁岁团圆。”
“以前老一辈都爱听,图的就是这份安稳纯粹。”
絮絮的讲解,温柔的戏文,缓缓抚平岑玥心底所有波澜。
质朴的故事,纯粹的情意,熨帖了方才的戾气与紧绷。
她侧头,悄悄打量身侧之人。
戏台昏光、路灯光影交错,朦胧了他锋利的眉眼。
往日的疏离冷硬,似乎被婉转戏腔、人间烟火,悄悄融化了一丝缝隙。
深邃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沉绪。
两人并肩而立,安静听戏。
闹市尽头,方寸戏台前。
世间喧嚣隔绝在外,只剩老旧曲调,缓缓流淌。
直至最后一句合唱落下——夫妻双双把家还。
余音绕风,久久不散。
演员谢幕,戏台灯光暗下。
老人们陆续起身散场,小广场渐渐空旷。
方才热情解说的老爷爷也摇扇离去。
偌大空地,只剩他们两人。
远处夜市的光影与喧哗,成了模糊的背景。
陆沉舟转头看她,语气平淡轻柔。
“回去?”
“嗯。”
岑玥轻轻应声。
归途安静寂寥。
路灯拉长两道人影,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一身疲惫席卷全身。
情绪大起大落,紧绷松弛交替,让人身心俱疲。
可心底却被填得满满当当,沉而温热。
回到清冷整洁的公寓。
岑玥几乎是本能洗漱完毕,吹干半湿的发丝,倒在床上。
睡意汹涌袭来。
房间陷入昏暗,只剩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浅淡月光。
她侧躺入眠,呼吸绵长平稳,沉沉睡去。
黑暗深处。
无人察觉。
她锁骨下方,那枚自契约缔结后便隐匿无形的淡银色星痕,
在绝对的黑暗里,极轻、极缓地亮起一抹细碎银光。
如遥远星河苏醒,转瞬闪烁,随即敛去无光。
静谧无声。
公寓另一端,房间灯火通明。
一盏孤灯,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