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云收风厉迫强攻
连绵整日的滂沱冷雨，终于在暮色将至前彻底偃旗息鼓。
天际翻涌的墨色乌云并未散去，只是停止了降雨，如同一块沉重无边的黑铁穹顶，死死扣在整片滨海荒岭的上空。天色昏暗压抑，不见一丝天光，只有沉沉雾霭混杂着雨后湿冷的水汽，笼罩山川、覆压滩海。裹挟海水咸腥气息的长风自外海奔袭而来，穿过高低错落的山脊沟壑，掠过残破寨墟的断垣残壁。风势经过连日降水的催化，不再裹挟雨滴，却带着刺入肌理的湿寒，一旦贴在皮肤上，便久久难以褪去暖意。
整片大地经过持续十几个钟头的大雨冲刷，地貌悄然发生了细微却致命的改变。滩涂区域原本紧实的沙层被海浪与雨水浸泡软化，表层泥沙变得松散极易坍塌，不少预设的浅埋诡雷周边土层流失。负责滩头守备的士兵分成三人一组，趁着雨停这一段短暂且珍贵的窗口期，分批徒步排查每一处点位。战壕内部淤积着深及脚踝的浑浊泥水，水里混杂沙土、腐烂枝叶、碎石与少量炮弹碎片，水质冰凉刺骨。长时间浸泡之下，士兵双脚皮肤大面积发白起皱，不少人脚趾缝隙已经生出泛红的皮炎，每挪动一步都伴随持续性刺痒痛感。大家只能严格按照轮换表，每隔一刻钟便短暂站到地势稍高的沙袋顶端活动腿脚，却不敢长时间脱离作战点位，时刻提防敌军快艇借着视野好转发起突袭。
外侧依靠沙土与秸秆堆砌而成的临时工事本就构造简易，连日雨水浸透之后，大半沙袋出现崩裂，黄褐色沙土顺着破损处不断流淌，防御壁垒多处向内凹陷，已经失去抵御主炮轰击的作用。士兵们没有多余的修补材料，只能拆解破损严重的外围工事，将尚且完好的沙袋向内收拢，集中加固内层环形防线。不少沙袋内部混着的干草经过雨水浸泡，慢慢开始腐坏，散发出一股潮湿发酵的怪味，混杂着硝烟残留气息，形成独属于这片战场的刺鼻气味。
西侧峡谷隘口，两山对峙形成狭长风道，穿谷狂风的力道远胜别处。岩壁之上遍布蜿蜒流淌的水痕，凹凸不平的石头表面覆着一层滑腻青苔，徒手触碰便极易打滑坠落。上方山林之中无数参天古木的枝叶吸饱雨水，沉甸甸向下垂落，每逢大风扫过，树冠之上便泼洒下成片积水，如同零星阵雨砸向谷底。深埋在土层之内的爆破引线是整条防线的重中之重，雨水顺着地表裂隙不断渗入地下，部分接头位置的防潮麻布出现轻微渗水。负责值守的老兵半跪在泥泞的地面上，完全不顾泥水浸透作战服的膝盖，先用短铲刨开引线周边一圈半米宽度的土层，挖出倾斜的小型排水沟，将地下积水引向侧边沟壑，再逐层更换加厚的粗麻布，一圈一圈紧紧缠绕金属接头，最后用黏性极强的天然树脂涂抹在外层，隔绝水汽渗透。每处理完一处接头，便在随身携带的速写纸片上做好标记，防止出现遗漏。
两侧山坡上每隔三十米便安排一名定点哨兵，哨兵依托天然凸起岩石搭建简易遮挡，视线缓慢扫过整片起伏林地。雨后林间动静十分繁杂，积水坠落、枯枝断裂、小型啮齿野兽逃窜的声响此起彼伏，哨兵需要凭借长期在山地作战磨炼出的判断力，区分自然杂音与人类移动带来的特殊声响。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极易造成神经疲惫，两名哨兵之间每隔十分钟便会低声互报自身状况，以此确认同伴尚且保持清醒，规避因失神造成警戒盲区。
深山纵深的沟壑地带，撤离队伍依旧在缓慢向前行进。
队伍构成十分驳杂，有在村寨土生土长的中老年乡民，有尚且懵懂的孩童，还有数十名在之前攻防战里负伤的作战人员。所有人的衣物尽数浸透，冷风不断带走体表热量，不少体质偏弱的老人止不住微微发抖，只能相互靠拢，借助彼此的体温抵御寒意。路面的黄泥粘稠厚重，深度时常能够没过鞋面，每一次抬脚都需要耗费成倍的体力，队伍行进速度被大幅压低。考虑到接连降雨之后山体滑坡风险陡增，开路的猎户会时不时停下脚步，俯身观察边坡土质状态，一旦发现泥土松动开裂，便立刻示意队伍绕道而行。
几名青壮年猎户主动走在队伍最前方开路。他们手中握着磨得发亮的短猎刀，一边拨开低垂下垂、不断滴水的树枝，一边踢开路途中松动滚落的碎石，提前排查两侧山体是否存在滑坡隐患。这片荒岭在连日大雨侵蚀之下，不少土质松散的边坡随时有塌方风险，一旦大规模泥土滑落，整条狭窄沟壑便会被彻底封堵。猎户的小臂布满细密伤口，一部分是此前穿行密林时被荆棘划伤，一部分是雨后树枝吸水增重，剐蹭皮肤造成的新创口。伤口长时间接触泥水，持续传来灼热刺痛。他们眼底布满厚重的青黑色淤痕，自滩头冲突爆发以来，完整的睡眠时间几乎不存在，只能依靠作战间隙短暂闭目休整片刻，可守护身后百姓的责任感牢牢支撑着他们，不敢流露半分倦怠。
队伍中段集中安置重伤人员。伤势较轻的伤员两两结伴，搀扶伤势危重的同伴缓慢前行。有几名士兵腹部、腿部存在贯穿伤，绷带早已被雨水浸透，暗红色血迹混着黄泥在布料表面晕开大片污渍。随军携带的医用物资早已耗尽，仅剩下少量煮沸后储存于铁皮水壶内的净水。随行的本地郎中没有任何消炎药剂，只能小心拆开浸透泥水的绷带，用净水缓慢冲洗伤口表面附着的泥沙，再取用队伍里老人随身携带的干净粗布条重新包扎。多名重伤员持续性高烧，体表温度居高不下，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切换，时不时无意识地发出低沉呓语。每当有人陷入高烧谵妄，身旁搀扶的人便会轻声呼唤其名字，不断提醒周遭环境，防止伤员因为意识混乱剧烈挣扎，进一步撕裂伤口。郎中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逐一探查伤员脉搏，凭经验判断伤势恶化速度，在心里默默排序，区分优先照看对象。
那位怀揣未完工粗布外衣的老妇人，行进在伤员群侧后方。她将那件布料贴身收在衣襟内侧，依靠自身体温隔绝潮湿水汽，布料边角虽已经微微受潮，主体部分尚且保持干燥。她原本居住在老寨墟的东侧民居，家中丈夫作为村寨青壮年，被调配至西侧峡谷协助布防。连日隔绝通讯，她无从知晓丈夫的生死安危，心底时时刻刻悬着一块巨石。可队伍之中还有更加弱小的孩童与伤势危重的战士，她只能强行压下自身的忧虑，主动照看身旁那个失去家人的小姑娘。小姑娘掌心死死攥着一朵早已被雨水泡软变形的野菊，花瓣褪色软烂，根茎处沾着黄泥。孩子的情绪一直处在压抑惶恐之中，极少开口说话，每当远处传来零星枪响，便下意识地紧紧贴住老妇人的胳膊，微微蜷缩起身体。老妇人便腾出一只手，轻轻拢住孩童单薄的肩膀，低声讲几句村寨里往日平淡细碎的日常，说起春日漫山野花、秋收时节晒在院前的谷物，以此安抚孩童躁动不安的内心。
负责掩护撤离队伍的护卫小队分为三组，四人殿后，六人分布在沟壑两侧的半坡点位，两人提前前往前路探查路况。殿后的队员需要时不时登上高处回望来路，提防敌军尾随偷袭。此前从窑洞方向追来的十四名圣座会死士，在雨势停歇之后迅速调整战术。敌军指挥官十分清楚，普通乡民队伍本身不具备作战价值，真正能够改变战局的是峡谷隘口处的连环爆破陷阱。一旦陷阱被摧毁，内陆防线便会直接撕开一道巨大缺口，登陆部队可以毫无阻碍地深入群山腹地，绕到滩头守军后方完成合围。
十四名死士随即拆分兵力，六人留在后山区域，不断变换位置制造动静，牵制护卫小队的注意力，使其不敢抽调人手前去支援峡谷；剩余八人借着山脊之上茂密林木的掩护，快速朝着西侧峡谷的侧翼迂回推进。他们的背包之中携带有定向爆破装置、延时起爆药块，目标直指布设炸药的峡谷陡坡。
猎户青年带领的四人游击小队恰好发现了敌军的动向。四人依托对山地地形的绝对熟悉，不进行正面交战，持续开展骚扰牵制。他们不断更换藏身位置，每隔一段距离便打出一两发子弹，或是推动大块碎石顺着山坡滚落。突如其来的动静会迫使行进中的死士立刻停下脚步，四散寻找潜在伏击点，反复的排查动作大量消耗敌军的推进时间。
“他们的目标是峡谷爆破点位。”猎户青年压低声音，半边身子藏在一丛粗壮灌木之后，视线透过枝叶缝隙锁定山脊上不断移动的黑影，“我们四个人没有办法正面拦截八名配备爆破器材的精锐，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干扰，尽可能拖延时间，给峡谷哨位留出充足准备机会。”
一名队员抬手抹掉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的冰水，胸腔因为长时间高强度奔走剧烈起伏。他背包之中的弹药已经只剩下不到半个弹匣，身上三处轻微划伤持续渗血，泥水混合鲜血凝固在皮肤表面。连日的游走缠斗让他膝关节持续作痛，每一次屈膝挪动都带着钝重酸胀。
“敌军携带了定向炸药，一旦抵达陷阱区域，只需要很短时间便能破坏引线。我们必须持续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逼迫他们不断分兵探查两侧山林。”
四人迅速散开，形成三角牵制阵型，从不同方位开展间歇性袭扰。几声短促的枪响穿透呼啸山风，子弹落在死士前进路线周边的泥土之中，溅起大片混杂积水的黄泥。山脊之上的黑影立刻四散躲藏在粗壮树干后方，互相打出手势，分出三人探查两侧林地，剩余五人原地警戒，原本连贯的推进节奏被硬生生打断。
西侧峡谷之内，哨兵很快收到了山林异动的预警。值守队长迅速做出调配，三名枪法精准的队员登上两侧高处岩石，负责远距离压制；其余所有人固守爆破装置集中的核心区域，严密留意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林间不断传来试探性的枪声，敌我双方隔着数十米的密林陷入漫长对峙，每一方都在寻找对方阵型之中的破绽，谁都不愿率先暴露自身完整兵力。队长心里十分清楚，自身人手有限，只能死守核心，无法主动进山清剿渗透敌人，一切行动都要以保护连环炸药为第一准则。
同一时刻，近海区域局势急剧恶化。
大雨消散之后，海面视野豁然开朗。远海海面上圣座会主力舰队完整展露在观测视野之中，五艘中型母舰搭配十余艘辅助舰艇整齐排布，舰身钢铁表层反射着阴沉天光，一排排主炮炮管缓缓调整俯仰角度，炮口稳稳锁定整片滩头防线。数十艘高速登陆快艇从母舰侧舱驶出，两两编组，在距离海岸线两千米的海域不断来回游走，一方面测试近海水流状况，另一方面标记适合大规模登陆的滩涂点位。艇上搭载的登陆队员穿戴完备的防水作战装具，不断检查自身枪械、榴弹与爆破器材，彼此之间依靠手势沟通，全程杜绝无线电通讯，规避信号侦测。
滩头阵地之内，年轻士兵正蹲在一处加高的沙袋平台上，逐一组装检查自己的自动步枪。他拆开枪身，仔细擦拭枪膛内部渗入的细小泥沙，反复活动枪栓，确认没有卡顿情况。连日作战加上风雨侵袭，枪械故障概率大幅提升，一旦在交战之时卡壳，便等同于主动放弃生存机会。少年的作战服多处破损，手肘部位的布料完全磨开，皮肤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擦伤。经历过窑洞对峙、连日警戒以及数次小规模交火，原本尚存的少年意气已经尽数褪去，他看待远处敌舰的目光冷静平稳，不存在无谓的暴怒或者恐慌，只剩下纯粹的坚守。闲暇间隙，他会低头查看战壕另一侧几名负伤战友的状况，默默递上少量净水，不多言语，只以行动表达相互扶持的心意。
身旁资历更深的老兵正指挥其余士兵调整机枪阵地的角度。表层工事已经放弃，所有重型机枪全部转移至山体岩层开凿出的半地下点位，岩层可以抵御首轮大规模舰炮轰击。机枪枪口做了简易防水遮蔽，操作人员两侧堆叠加固石块，用来抵挡炮弹破片。
“大雨困住了他们整整一日，现在雨停，不会再有天然屏障掩护我们。”老兵侧头看向少年，说话声音被持续不断的海风削弱，“敌军一定会先用舰炮进行长时间洗地，抹平滩头所有看得见的火力点，再派遣快艇分批登陆。我们要做的就是忍耐，等到敌人冲到浅滩区域，再集中所有暗火力展开反击。不要急于一时开枪暴露位置，一旦提前吸引炮火，整片防线都会提前陷入被动。”
山巅的观测岩洞之中，廖野依靠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稳住身形。狂风不断冲击着岩石，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响。他双手牢牢握住观测望远镜，镜片表面每隔片刻便会凝结一层薄薄水汽，需要反复擦拭才能够清晰观测远方海面。长时间处在低温多风的山顶环境，他的四肢血液循环变差，指尖持续性发麻，只能时不时握拳舒展筋骨。他一刻不停地记录敌舰的位置变化、快艇编组方式以及舰载武器的调整角度，将各类情报通过有线通讯线路不间断传送至山下岩洞指挥部。有线线缆同样经过多层防水包裹，沿途固定在岩石凹陷处，规避炮火与落石损毁。
观察员坐在岩洞内侧相对避风的凹陷处，手中拿着纸笔，同步记录各类观测信息。嘴唇因为长时间暴露在湿冷空气里呈现出青紫色。为了抵御低温，他将多件轻薄衣物层层叠加在身上，即便行动略有滞涩，也能维持基础体温。
“登陆梯队已经编组完毕，火炮校准工作接近尾声。”观察员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语气平稳，“按照敌方一贯战术，炮击持续时间预估在四十分钟上下，炮击结束之后立刻开展多点登陆。同时他们大概率会派遣其余渗透死士从内陆山林配合进攻，分割我方防线。”
廖野轻轻点头，右手无意识抵住胸前口袋，口袋之中存放着一张小小的相片。短暂的念想仅仅在脑海之中停留一瞬，他便迅速收回心神，继续观测整片海岸线。多年外勤作战的直觉不断提醒他，敌军除了正面强攻之外，必然还暗藏后手，只是暂时无法判断后手的具体形式。
山下作为临时指挥中枢的岩洞内部，多处地面存在浅浅积水。工作人员利用石块垫高操作台，防止仪器受潮故障。各色监测屏幕不断跳动数据，线缆沿着岩壁有序排布，时不时有传令人员穿梭在岩洞之内，递送各个哨位传回的手写情报。洞内空气潮湿闷热，仪器持续工作散发热量，与从洞口灌入的湿冷风不断冲撞，在岩壁上凝结出水珠，水珠顺着石壁缓缓滴落，发出细碎滴答声响。
沈怀仁站在大幅地形挂图前方，肩头旧伤随着情绪紧绷产生一阵阵钝痛。他微微侧动上身，改变受力姿态，以此缓解持续不断的痛感，目光快速扫视整张地图之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点，不断推演敌军各类进攻方案，预判对方可能采取的迂回路线。他已经提前设想了三种层面的登陆攻势，以及四种山林渗透配合方案，针对每一种情况都预先准备了对应的调度指令。
秦关手持一叠刚刚汇总完毕的情报，语速平稳地逐条汇报前线现状。
“后山撤离队伍距离预定的大型天然岩洞庇护点仅剩两公里路程，外围警戒人员已经提前抵达目的地，正在排查岩洞内部是否存在敌军渗透人员；猎户小队持续对峡谷侧翼的死士进行袭扰，暂时拖住敌军推进节奏；峡谷隘口已经完成全部引线防水作业，哨兵全程紧盯山脊动向；外海敌军舰队已经完成战前部署，大规模炮击随时可能开启。另外我方多处通讯支线存在受潮故障风险，传令信使随时待命，一旦有线通讯中断，便依靠人力传递消息。”
沈怀仁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海岸线与西侧峡谷的位置，沉稳地发布指令。
“即刻传递军令，全线切换至一级死战戒备状态。峡谷部队严格隐藏爆破底牌，敌军主力未踏入峡谷内部，绝不引爆连环炸药；滩头阵地所有暗火力点保持静默，规避首轮舰炮打击，等待敌方登陆艇抵至浅滩再开火；后山护卫队在民众安顿完毕之后，分出半数兵力进山清剿渗透死士，杜绝敌军里外配合夹击的可能性。高地观测点持续不间断反馈海面动向，任何敌军阵型变动，必须在十秒之内传回指挥部。”
传令人员迅速接过书写完毕的指令纸条，借助有线通讯以及山间信使两种渠道，将命令送往每一处作战点位。
阴冷长风依旧在群山与海面之间来回穿梭，厚重乌云遮蔽天光。荒岭各处，将士各自守在自身岗位之上，乡民相互扶持着向着深山前行。一场决定整片滨海区域存亡的强攻，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即将迎来的厮杀，远比此前任何一次对峙都更加凶险残酷。
远海母舰内部，圣座会高阶指挥官立于全景观测屏之前，冷眼看着逐渐清晰的沿岸地貌。漫长暴雨带来的阻滞已经结束，数天的试探、渗透、侦察全部完成，一张笼罩荒岭的猎杀大网，已然彻底铺开，只待炮火轰鸣，便可骤然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