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带着几位兄弟冲向黑风口,忽然又折身冲回山寨。
山寨外围黑风口是通往后山突围小路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两侧是陡峭的绝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十米宽的狭窄山道。
山寨里的二道疤见赵铁柱折回山寨,牙咬得咯咯作响,他用手指了指赵铁柱,没有说话。
“大当家,一起走!你不走,我们都不走!”赵铁柱很决绝。
二道疤有些无可奈何,只好招呼兄弟们一起冲向黑风口。
“老鬼,你带着弟兄们顶在这儿,只要撑过半个时辰,大当家和林先生他们就能安全撤出去!”赵铁柱红着眼眶,死死抓着老鬼的胳膊。
老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土匪,脸上的皱纹比太行山的沟壑还深。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反手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连长,别婆婆妈妈的。老子在这太行山上混了半辈子,早就活够本了。你带着大当家走,别让他白拼命!”
老鬼转过身,看着身后十几个同样满脸沧桑的老土匪。这些人都是跟着二道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弟兄。
“弟兄们,”老鬼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豪迈,“咱们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抢过富户,也吓过百姓。但今天,咱们要给太行山的爷们儿长回脸!把小鬼子给老子死死钉在这儿!”
“钉死在这儿!”十几个老土匪齐声怒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赵铁柱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带着剩下的人向后方撤去。
老鬼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大刀。
“轰——!”日军的迫击炮弹在阵地上炸开,泥土和碎石飞溅。
“打!”老鬼一声令下,十几条老套筒同时开火,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扫倒在地。但日军的火力实在太猛了,重机枪像狂风一样扫过阵地,几个老土匪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连长!鬼子太多了!”一个年轻的土匪嘶吼着,刚探出头,就被一颗子弹掀飞了头盖骨。
“别慌!等他们靠近了再打!”老鬼怒吼着,手中的大刀在火光中闪烁着寒芒。
日军的一个中队在重机枪的掩护下,嚎叫着冲了上来。
“砰!”老鬼一枪打爆了一个日军军官的脑袋,然后扔掉步枪,拔出大刀,像一头下山的猛虎般扑进了敌群。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老鬼的刀法狠辣至极,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他一刀劈开了一个日军的肩膀,顺势一脚将他踹下悬崖。
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
“噗嗤——”一柄刺刀从背后捅进了老鬼的左臂。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断了那个日军的手腕,然后一脚将他踢飞。
“老鬼!”几个老土匪想要冲过来救他,却被密集的子弹压制得抬不起头。
老鬼的左臂已经废了,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的身上也多了好几处刀伤和枪伤,整个人摇摇欲坠。
“八嘎!”一个日军小队长狞笑着,举着指挥刀,朝着老鬼的胸口狠狠刺来。
老鬼没有躲,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日军,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意。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扑去,任由那柄指挥刀刺穿自己的胸膛。
“你……”日军小队长大惊失色,想要拔出刀,却发现刀被老鬼的肋骨死死卡住了。
老鬼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抱住了那个日军小队长。他的眼神像狼一样凶狠,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小鬼子……老子拉你垫背!”他猛地拉响了腰间那枚早已拔了弦的手榴弹。
“轰——!!!”巨大的爆炸声在黑风口炸响,火光冲天。
老鬼和那个日军小队长,连同周围的几个日军,瞬间被炸成了碎片。
硝烟散去,黑风口的阵地上只剩下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那把插在泥土里、依然闪烁着寒芒的大刀。
十几个老土匪,全部壮烈殉国。他们用血肉之躯,为二道疤和赵铁柱,硬生生地撑出了半个时辰的生路。
而在远处的山脊上,二道疤停下了脚步。他望着黑风口方向冲天的火光,眼眶通红,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别辜负了老鬼他们的命!”
太行山的风,吹过黑风口的焦土,发出凄厉的呜咽,像是在为这群草莽英雄,唱着最后的挽歌。
黑风口的爆炸声,成了太行山最悲壮的丧钟。二道疤没有回头,他死死咬着牙,带着赵铁柱和残存的队伍,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深山老林。
天公不作美。入夜后,太行山突然刮起了白毛风。狂风像发了疯的野兽,在峡谷间横冲直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鹅毛般的大雪被风裹挟着,像无数把冰冷的刀片,狠狠地刮在每个人的脸上。
“大当家,咱们……走不动了……”队伍里,一个年轻的小土匪——大家都叫他“小石头”,才十六岁,此刻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齐膝深的雪地里。
风雪太大,能见度不到五米。身后的追兵虽然被老鬼他们拖延了时间,但日军的军犬吠叫声和隐隐约约的哨音,依然像附骨之疽,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二道疤停下脚步,转过身。他走到小石头面前,看着这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痛。
“大当家,你们先走……我,我跑不动了……”小石头带着哭腔,眼泪刚流出来,就在脸上结成了冰碴。
“放屁!”二道疤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小石头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大当家!你身上还有伤啊!”赵铁柱大惊,想要上前帮忙。
“管好你的队伍!”二道疤怒喝一声,扛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前跋涉。他的老羊皮袄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像铁板一样硬。每走一步,他都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但他始终没有放下肩膀上的孩子。
“弟兄们,都他娘的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二道疤的声音在风雪中嘶哑地回荡,“老鬼他们用命给咱们换了条路,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倒下,到了阴曹地府,老子都没脸见他们!”
风雪更大了,队伍在风雪中艰难地蠕动,像是一群在冰天雪地里挣扎求生的蚂蚁。有人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在雪窝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二道疤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消失在风雪中,心像被刀绞一样疼。但他不能停,他必须带着剩下的人,走出这片死亡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大当家,前面有条河!”赵铁柱惊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二道疤扛着小石头,艰难地走到河边。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条被冰封了一半的河流。河水湍急,在冰层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过桥!”二道疤指着河上那座摇摇欲坠的吊桥。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上桥的时候,身后的风雪里,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军犬的狂吠。
“追来了!”赵铁柱脸色大变。
二道疤猛地回过头,看着身后那群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黄色身影,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决绝。
“铁柱,带弟兄们过桥!”二道疤将肩膀上的小石头塞给赵铁柱,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驳壳枪。
“大当家,你呢?!”赵铁柱死死抓着小石头,眼眶通红。
“老子留下来,把桥炸了!”二道疤怒吼道,“快滚!!”
赵铁柱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他咬了咬牙,对着二道疤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带着队伍冲上了吊桥。
二道疤站在桥头,迎着风雪,举起了枪。
“来吧,小鬼子们!”他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太行山的夜空中,划出了一道不屈的闪电。